关于杨深秀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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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如非康党,而仅仅是被康党利用之人,则按照慈禧定下的“严惩界限”,都“罪不致死”。
我们已经认识的张荫桓,据说经常在家中与康有为秘密接触,但九月二十六日(政变后第六日)的上谕中说:张荫桓声名甚劣,惟尚非康党,著暂行看管侯旨。此外,官绅中难保无被康有为诱惑之人,朝廷宽大。概不深究。”
  还有宋伯鲁,在政变当日(九月二十一日)还上折推荐康有为,但其最后的结果,也就是“革职,永不叙用”而已。
  然而,既非康党,杨深秀却为什么被处死了?而且,他竟在“六君子”中排名第二!
  对此,康有为有个解释:杨深秀在九月二十三召(政变后第三日)上了一个奏折,要求慈禧太后不要训政!这当然是个伟大的勇敢行动。政变已经发生三天,居然还勇敢地站出来,振臂而呼,反对政变,反对训政!这样,杨深秀在“六君子”中派名第二,自然是“罪有应得”,烈士风范。
  相信黄彰健先生最初也是这样认定的。但历史学家的严谨认真,使他一定要找到个证据。他在尘封的台湾中央研究院档案库中爬上爬下,查遍了所有相关史料却一无所获。政变发生后,杨深秀根本没有上封奏。或许,这份勇敢的重要的封奏在大陆尘封的宫廷御档中吧。黄先生于是等待着,直等到大陆国家档案局明清档案馆把《戊戌变法档案史料》整编出来的那一天。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看到尾,还是没有发现!
  这样,黄彰健先生才得出了一个他必须作出的结论“政变后,杨深秀根本没有上封奏。”原来又是康有为在撒谎!
  但为什么?为什么杨深秀被杀?慈禧把他作为“康党”处理,即使是怀疑错了,总要有个错的理由。
  于是再探《戊戌变法档案史料》。终于有所发现:在第五百一十八页,在该书“未选辑档案史料目录”中,黄彰健先生发现了杨深秀奏上的一个“附片”,时间在九月二十 日,政变前一日,附片名《杨深秀请探查窖藏金银处所鸠工掘发以济练兵急需片》。
  杨深秀的这一封奏附片是什么意思呢?
  三十八年前,一八六O年十月六日,英法联军侵入北京,洗劫之后,一把火烧了圆明园。但此后不断传出消息圆明园并没有被洗净劫空,尤其它的地下,有深宫密藏的珍宝。表面上看,杨深秀的奏折,说的就是这件事情。圆明园的地下可能会有金窖,请光绪皇帝下令,派工挖掘。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如此重要的工程,是要以军代工的,即保险,又快捷。这一层的意思,肯定也在杨的附片中。
  但这附片却没有全文。黄彰健先生说:它“未印入《戊戌变法档案史料》,可能由于编者认为这一附片不重要。”
  实际上,在见到这一附片目录前,黄彰健先生也认为它不重要。他曾在《觉迷要录》所引一八九八年十一月十五日的《申报》上,发现过这样一段文字(译文):
  北京朋友来信说:一八九八年九月十九日(根据考证,应为二十日,政变前一日),已经被处死的谋反罪犯杨深秀上疏奏称,圆明园的地下,多处都有金窖,清皇上准募三百人,在九月二十三日(政变后第三日,慈禧宣布训政日)入内挖取。北京人都很惊讶,认为是奇异的事情。其实这是杨深秀与康有为、谭嗣同等罪犯同样谋反的征据罢了。
  当时,即使看到了这样的文字--黄彰健先生说--“我过去不敢相信。现在由于与‘未选辑档案史料目录’合,就觉得它是应该可信的。”
  信则灵。很快,结合其他史料,戊戌政变爆发的一种新图景,在黄彰健先生的脑海中连成一片了:
  九月十八日(政变前四日),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带去了杨锐所奉墨笔抄录的真《密诏》。但上面没有“围颐和园”的谕旨,因此,袁世凯认为不能奉命。谭嗣同说,等到后天(二十日,政变前一日),袁世凯到皇上那里请训,皇上就会交给袁世凯一份“按计划行事”的朱谕。
  但康有为等知道,皇上是决不会给袁世凯这样的谕旨的。于是,康有为等就决定以雇工挖金窖为名,让皇上调袁世凯军人京。
  于是康有为嘱杨深秀草折,以挖金窖为名,调袁世凯军入京。而且特别指明:请准募工三百人,于九月二十三日(政变后第三日,康有为肯定没想到政变会这么快就发生)进京挖取。按照惯例,光绪会让军机四卿议决此事,而其军机四卿中的康党,就会建议光绪,在二十日召见袁世凯时,责成袁世凯派兵三百人来北京“挖金窖”。
  由于前有谭嗣同对袁世凯所说:“你请训时,皇上一定会给你一道按计划行事的朱谕。”则袁世凯只要看到这样一份光绪皇帝给他的让他派兵来北京“挖金窖”的手谕,那么,袁世凯一定会“意会”到:这一道“挖金窖”的上谕,那就是谭嗣同说的让他来“以兵围颐和园”的圣旨,只是事涉绝密,光绪皇帝“调兵”的真正目的不便在上谕中说明罢了。这样,袁世凯就一定会按照康有为等在十八日制定的原计划行事了。
  这便是康有为的如意算盘:一方面,要让光绪皇帝不怀疑“挖金窖”的真正意图;一方面又要让袁世凯“意会”到“挖金窖”的真正意图,是个“一石二鸟”、两头欺骗的计谋。其关键之处是:光绪皇帝必须给袁世凯这样一份“挖金窖”的谕旨。
  康有为认为,这份谕旨,光绪皇帝会给袁世凯的。
  首先,上“挖金窖”奏折的是杨深秀。在戊戌年,杨深秀所拟的折子,如康有为代拟的《请定国是折》及《请奖陈宝箴》等折,光绪皇帝都批准了,没有一个不批准。可见皇上对杨深秀是信任的,不会怀疑他的折子里会有什么不利于他的企图。。因此,这一道奏折光绪也一定会批准。
  其次,这份折子倘交军机四卿议决,那么,便正好撞在四卿中康党的枪口上,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建议”,让袁世凯的士兵来“挖金窖”。在明清两代,朝廷常用军人做工。而从九月十六日(政变前六日)起,袁世凯已奉光绪之命,专管练兵事务。于是,不必通过荣禄,直接调动袁世凯军来“挖金窖”,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既然如此便捷,那么--康有为认定--“调袁世凯兵”的建议,也会被光绪皇帝批准。
  杨深秀的折子就这样上了。那么,光绪皇帝是否批准呢?这个问题的另一个问法是:九月十六日,袁世凯请训时,光绪皇帝是否给了袁世凯一道“进京挖金窖”的手谕呢?
  给了。
  袁世凯的《戊戌日记》当然不能承认光绪给了他一道《密诏》。如果给了而他没有遵从,那是“大逆”。因此他不提。
  但他在《戊戌日记》中说,他在谭嗣同夜访他后,“思于上前有所补救”。详玩这句话,则似九月十六日袁世凯可能接到一个与新党杨深秀的“挖金窖”附片内容相合的上谕,使袁世凯不得不相信康党的图谋。
  然而,他接到的毕竟是“挖金窖”的谕旨,袁世凯虽然按照康有为们的设想,“意会”到这是皇帝让他“围颐和园”的意思,但天威咫尺,袁世凯是不敢明说的。因此袁世凯才装聋作哑含含混混地说了一通什么母慈子孝的话(见本书第七章),并用推荐张之洞来婉转地促请光绪改变其决定。
  康有为《自编年谱》也说,光绪确实给了袁世凯一份《密诏》(译文):
  我听说九月十六日皇上召见袁世凯时,另有《密诏》给袁世凯,但却不知道上面说的是什么。只听说袁世凯知道要变天了,不奉命,等等。
  梁启超《戊戌政变记》卷二也说(译文):
  九月十六日皇上的谕旨,是专门赐给袁世凯的。我听说,退朝后,袁世凯对别人说:“皇上如果命令我去练兵,我不敢不奉沼,如果是其他的事情,那可不是我敢知道的啊!”
  黄彰健先生说:这个“其他的事情”,应该是指杨深秀“附片”所载的袁世凯“会意”的内容。
戊戌政变后,谭嗣同给毕永年写信说,袁世凯“有懊悔之言”;此言再与“袁世凯退朝后对别人说”的话相参照,说明袁世凯奉《密诏》后,康党与袁世凯还有过接触。
  当然,即使袁世凯“奉诏”行事,也仍然是“马后炮”。杨崇伊的《请太后训政折》早在九月十八日(政变前四日)秘密到达慈禧手中。杨深秀折片中规定的“挖金窖行动”却“定期”在九月二十三日(政变后第三日)。千钧一发之际,康党的行动还是较慈禧晚了一步。
  但由此却可推断出:世传袁世凯告密而他从不承认的,可能就是这份光绪给他的“挖金窖”的手谕。
所谓“手谕”,一般是不用玺的皇帝谕旨,是皇上随手写给臣下的一个条子。这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在过去,光绪是经常向臣子下条子的。
  但在政变后,慈禧可能因此怀疑光绪同谋,但对外国公使及中国臣民来说,仅此一证据(上面仅仅是“挖金窖”而已)并不能使人信服,因此太后不能将光绪此一手谕宣布,并以此作为光绪的罪状。
  毫无疑问,《密诏》中肯定没有“锢后杀荣禄”的内容,如有,则慈禧可以理直气壮,明白将其宣布,以光绪逆伦而将光绪废掉。
  而且,《密沼》中所讲“挖金窖”的建议,肯定不会说是杨深秀的折子,通常上谕只是说“有人奏”,而不说奏者姓名。但慈禧可以据此查出,这一上谕是因为杨深秀的建议而发的。
  杨深秀之被捕被杀,原因正系于此!否则,他不会被列名必死的“六君子”之中,而且排名第二。因此,杨深秀之死,就只能死在这份被慈禧“意会”为“请兵勤王”的“挖金窖”折子上!
  甚至可以说,由于杨深秀并非康党,不能与闻康党核心机密,康有为关于“挖金窖”的阴谋,杨深秀本人都不会知情。像曾经发生过的一样,那折子仍是康有为代写的。倘真如此,杨深秀真是死得“糊里又糊涂”!
  至于为什么慈禧在见到“挖金窖”折片(二十日)后的第二天(二十一日)才猝发紫禁城,发动了戊戍政变呢?那原因很简单:二十日还要发生另一件事情,即,光绪要召见伊藤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