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已故历史学家陈恭禄先生,卓有见地,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所著《中国近代史》,就曾指出梁启超氏的《戊戌政变记》的问题。《中国近代史资料概述》一书是陈恭禄教授生前在南京大学历史系任教时的讲义。1964年曾由南大印行少量,供内部参考。现由中华书局1982年出版。著作时在1949年后,文中可见"阶级观点"的痕迹。

陈恭禄谈清史稿

     ……唐乃设馆修史,历代相沿,迄于民国,史馆人多,原易于分工合作,各尽其能,写成比较满意的著作。但,事实上史馆成为衙门,主持及负责者常为大官僚,对于修史没有兴趣;甚或不负责任,遵守旧规模而已。所依据的常以前人所作的史稿,作为蓝本。明初编修《元史》,为时极短,因由于编纂者草草完成,也因材料具备,编缀者不过整理前人记载,或润饰文字,或不加修改,更不能利用原始材料,作综合性的叙述,是后代正史最大的缺点。从体裁来说,正史以人物记传为主体,合一代人物传记而成,各自为篇,个人在历史上所起的作用,不易明显表达出来。传记文太简略,我们阅读,也不能了解社会发展的情况。二十世纪初叶编修的《清史稿》,我们认为是最后官修的纪传史,也有同样的缺陷,由于文人没有历史方法的训练,墨守成规,当然不能有所改善,徒为体裁的俘虏。
     清史稿的材料和缺陷 编修清史,清代统治阶级已作了相当的准备。清帝入关后,采用明代制度。翰林院兼管文职,纂修国史,又设起居注衙门,岁送其所作大事记于内阁,贮库收藏。每一新君嗣立,辄设实录馆,为先君纂修《实录》,又设馆纂修《圣训》。大臣疆吏死者,国史馆奉旨为其作传并编写志稿。《大清会典》等书,也为志作了准备工作,年表根据完整的材料编成,也不困难。这些官方材料,为编修清史铺平道路,并提供蓝本。一九一二年,清政权推翻,结束二千余年的专制政体。一九一四年,北京政府设立清史馆,纂修清史。总统袁世凯原是清帝的大臣,封建思想意识浓厚,其擢用的官僚,多是清王朝的官吏,清史馆也是这样成立,以清季大官僚赵尔巽为馆长,延聘编修人员百数十名、实际到馆者仅及半数,别有名誉职约三百人,又有职员二百余人,是庞大的机构。在馆担任修史工作人员,大多为清室遗老,受封建社会忠君思想的毒素,有浓厚反动的复辟意图,平日虽读文史,却没有受过历史方法的训练。他们议商怎样编纂,只有决定按照明史体裁,即沿用正史的规模。一九二○年,初稿略备,但受军阀内战、财政困难的影响,馆中经费短绌,工作停顿。一九二六年,北京政府动摇,馆中人员将所作文稿修订,次年成书。金梁办理发刊事务,当馆中无人问事时,擅将一部分文稿增改,并作《清史稿校刻记》。书刊印时,关外预约四百部,印成即时运出,所谓关外本。关外本曾经金梁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辛亥后人物传也有所补。初稿本现称关内本,没有康有为、张勋传,金梁增加二传,并有张彪附传。按照明史体例,诸人皆当有传。张彪为人所诋斥,但是清季腐败政治下的典型人物,有代表性,为之作传,原无不可。日本窃据东北,金梁把《清史稿》复行增删,交日人付印,也称关外本。
     金梁于《清史稿校刻记》说:"其取材则以实录为主,兼采国史旧志本传,。参以各种记载与夫征访所得,务求传信,不尚文锦焉。"金梁重视"清史稿",一再增改刊印,所言显有夸大,不符合于事实。《清实录》的主要内容,为皇帝谕旨,大臣奏摺仅于谕旨中提及它的内容,机要的密谕,多未录入。编修清史,以实录为主要材料,显然不够,也是编者不善于利用史料。即就《实录》而言,《清史稿》的编纂者,也未能利用,致叙述情节不合于《实录》所载的谕旨。例如一八四○ -- 一八四二年,鸦片战争所用军费。《清史稿食货志》称:一千余万两,而《宣宗实录》称:报部者不下两千万两,还有补报等项,二书所述有相当的距离,编者应作说明,但无只字解释,是恶劣事例之一。国史馆为大臣或名人作传,史官根据大臣的奏折与朝廷谕旨,叙述其政治活动及官职的升迁,即所谓国史列传,当有参考的价值,由于它保存一部分重要史料。《清史稿》编者妄加删节,致一部分列传有成为无足轻重的记载,《周天爵列传》是其中一例。……《周天爵列传》所言广西情况,是有根据的,虽杂有夸大污蔑之辞,要是一种可参考的史料,而《清史稿》编者,把它删去,是不能利用现成的材料。金梁所言参考各种记载,显不足信。各种记载,一般地说,以当事人叙述其亲身的经历为贵,若没有政治利害关系或有所讳饰,它的真实性常高。公文档案是其中的一种,故宫保存的数量极其巨大。清史馆利用档案资料毫无困难,而编纂者并未利用,是舍近求远,徒作欺人之语。关于征访,原可补充史料的不足,是肯定的事实。但必须当事人或亲身见闻者的口述,才能增加具体的知识,若时间相距太久,人们受记忆力的限制,遗忘或情节错误在所难免。编篡者究以何事访问当事人,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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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清史列传》卷四二《大臣传续编七,周天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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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说明,徒为空言,兹以《洪秀全列传》为例证。
     洪秀全领导太平军,建立太平天国,是我国史上最伟大的农民革命运动,企图推翻清政府,而遗老拥护封建政权,敌对革命。其编篡的《清史稿》,对于太平天国有许多的污蔑地方,是遗老反动立场的明显表现。天国刊印不少的书籍和大量文献,遭受清政府及其官吏的摧残和焚毁,但国中仍有收藏,时有发现,故宫储藏不少的天国文书。天国书籍收藏于英国图书馆及博物院的更多,法德图书馆也有收藏,已从外国图书馆拍照片或钞录回国、并刊印流传于国内,而编纂洪秀全列传的作者,未曾参考天国印行的书籍和文献。清方将帅与天国作战,军事胜负、对方活动情报、及军饷的筹划等等,无不报告清廷,统治者也有批示,即所谓谕旨,成为数量巨大的档案史料。编纂者概未阅读,即奉旨编纂的方略,也末作为参考资料。时人记其亲身遭遇和见闻的记载,种类多而数量大,编者更未参考利用,反而出于我们意料之外,一再引用后人伪托韦昌辉后裔所撰《天国志》编成的《太平天国战记》一书,是编者没有鉴别史料真伪的能力。传中叙述天国的发展,大事的情节,以及地名人名,错误百出,我们每阅读一叶,都有发现,是极恶劣的写作,不符合任何历史标准。由于国史馆未为洪秀全作传,编者没有蓝本可据。而关于天国的历史知识贫乏,又不能鉴别史料,根据可信的史料,作综合性的叙述洪秀全的革命活动,成为恶劣不堪的传记。我们虽不能据以推论其他列传,而编者未曾参考第一手史料,仅据前人写作为蓝本,价值当然不高。
     内容的一斑 《清史稿》同于其他正史,首为本纪。本纪根据实录等书,列举每一皇帝统治期内的大事,共有本纪十二。初不为宣统作本纪,后据宣统政纪,也作本纪。事实上自咸丰以后,慈禧太后掌握大权,同治、光绪二帝徒有空名。编者受传统思想的束缚,不立慈禧本纪,是一可商榷的问题。编者站在清统治阶级的立场,妄称明末反清的义师为"土贼",太平军为"粤匪",辛亥革命为"倡乱",这是民国时期编纂《清史稿》中的名辞,实为遗憾。次为年表,年表便于检查,是有用的工具,共有十表,名叫《皇子世表》、《公主表》、《外戚表》、《诸臣封爵世表》、《大学士年表》、《军机大臣年表》、《部院大臣年表》、《疆臣年表》、《藩部世表》及《交聘年表》。志有十六,根据国史稿本,名叫《天文》、《灾异》、《时宪》、《地理》、《礼》、《乐》、《舆服》附《卤簿》、《选举》、《职官》、《食货》、《河渠》、《兵》、《刑法》、《艺文》、《邦交》、《交通》,皆以前人底稿为蓝本,未能作因时制宜的调整。例如总理衙门设于一八六一年,主持外交,兼办理与洋务有关的新事务,如海关、电报、邮政等,编者未为总理衙门王大臣立一年表,显是疏忽。《职官志》胪列各衙门,也未提及总理衙门及其组织,岂国史馆未有稿本可供参考邪?海军衙门初由醇亲王奕譞主持,地位崇高,《职官志》也未言其组织。《艺文志》不收小说戏曲。自南京条约以来,资本主义国家,在我国掠夺特权,经营银行,投资路矿,办理电邮,破坏主权,进行剥削,使人民生计更为困难。经济侵略是清季头等重要事件,而《清史稿》言之不详,编纂者墨守成规,不能因时制宜,成这情况。全书主要部分为列传,列传本于国史馆稿本,作者仅据官方的资料编写而成,不够全面,也太简略,政治社会背景常被忽视,致传主的政治活动不能突出,几乎是千篇一律的作法,个人在历史上的作用,常不能有效的表现出来。作者必须突破传统的写法,传记才能成为主要的历史著作。我们固不能以此责望《清史稿》的编者,他们是没有历史训练的文人。
     《清史稿》初为五百三十四卷,后增志及列传各一,共五百三十六卷。《本纪》二十五卷,《表》五十三卷,《志》一百四十二卷,《列传》三百十六卷。后金梁第二次修改的关外本,删去《时宪志》六卷,增删附传数篇,共五百二十九卷,另有目录五卷。书以稿名,虽为谦辞,事实上也难认为满意的著作,在学术上没有任何重要的地位,而国民党政府曾禁其发行,致有相反的作用,引起读者好奇心理,书贾初且视为"奇货可居",而致书价昂贵。世人不满意《清史稿》者,固由于编纂者草草了事,不知利用第一手史料,仅据前人文稿,不能作适当的改善而外,还由于纪传体史的编篡方法,存有严重的问题,现代人不宜于用古老方法编史,正史体裁,将终于《清史稿》。
     《清史稿》初不易得,而文化界需要清史。一九二八年,中华书局印行《清史列传》适应需要。其材料本于国史馆所撰的稿本,稿本未经修改,保存原始状态。作者撰稿,参看政府所藏一部分有关的档案史料,认识和体会比较深入,文稿有参考的价值。后人若利用为蓝本,参考第一手史料,有所补充,从旧有基础上作进一步的提高,将事半功倍,而《清史稿》编纂者,仅以体裁、局格及文字,为考虑修改和润色的重点,删节重要的情节,反而减少传记提供历史知识的价值,《清史稿·周天爵列传》不及国史本《周天爵列传》内容丰富,是其一例。《清史列传》有参考的价值;全书共八○卷,分宗室、王公、大臣、忠义、儒林、文苑、循吏、贰臣、逆臣等类。类别当为国史馆所定,而编纂者末作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