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六十

        张勋  康有为
        张勋，字少轩，江西奉新人。少孤贫。投效广西军，预法越之战，累保至参将。
    日韩衅启，随毅军防守奉天。袁世凯练兵小站，充管带。拳匪乱作，统巡防营防剿，
    叙功擢副将，赏壮勇巴图鲁。两宫回銮，随扈至京，谕留宿卫，授建昌镇总兵，擢
    云南提督，改甘肃，皆不赴。日俄战后，调奉天，充行营翼长，节制三省防军，赏
    黄马褂。旋命总统江防各军，驻浦口，调江南提督。
        武昌变起，苏州独立，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方与众筹战守，有持异议者，勋
    直斥之。翌日，新军变，勋与战於雨花台，大破之。江、浙军合来攻，粮援胥绝，
    乃转战，退而屯徐州，完所部。人骏、铁良走上海。命勋为江苏巡抚，摄两江总督，
    赏轻车都尉。逊位诏下，世凯遣使劳问，勋答曰：“袁公之知不可负，君臣之义不
    能忘。袁公不负朝廷，勋安敢负袁公？”世凯历假勋定武上将军、江北镇抚使、长
    江巡阅使、江苏都督、安徽督军。及建号，勋首起抗阻，并请优待皇室，保卫宫廷。
        世凯卒，各省有所谋，群集徐州，推勋主盟。勋於是提兵北上，叩谒宫门，遂
    复辟。连下诏令，首颁复政谕云：“朕不幸以冲龄继承大业，茕茕在疚，未堪多难。
    辛亥变起，我孝定景皇后至德深仁，不忍生民涂炭，毅然以祖宗创垂之重，亿兆生
    灵之命，付讬前阁臣袁世凯，设临时政府，推让政权，公诸天下，冀以息争弭乱，
    民得安居。乃国体自改共和以来，纷争无已，迭起干戈，强劫暴敛，贿赂公行，岁
    入增至四万万而仍患不足，外债增出十馀万万而有加无已。海内嚣然，丧其乐生之
    气，使我孝定景皇后不得已逊政恤民之举，转以重苦吾民。此诚我孝定景皇后初衷
    所不及料，在天之灵，恻痛难安；而朕深居宫禁，日夜祷天，徬徨饮泣，不知所出
    者也。今者复以党争激成兵祸，天下汹汹，久莫能定，共和解体，补救已穷。据张
    勋等以‘国本动摇，人心思旧，合词奏请复辟，以拯生灵’，各等语。览奏，情词
    恳切，实深痛惧。既不敢以天下存亡之大责，遂轻任於眇躬；又不忍以一姓祸福之
    ■L8言，置兆民於不顾。权衡重轻，天人交迫，不得已允如所奏，於宣统九年五月
    十三日临朝听政，收回大权，与民更始。自今以往，以纲常名教为精神之宪法，以
    礼义廉耻收溃决之人心。上下以至诚相感，不徒恃法守为维系之资；政令以惩毖为
    心，不得以国本为尝试之具。况当此万象虚耗，元气垂竭，存亡绝续之交，朕临深
    履薄，固不敢有乐为君，稍有纵逸。尔大小臣工，尤当精白乃心，涤除旧染，息息
    以民瘼为念。为民生留一分元气，即为国家延一息命脉，庶几危亡可救，感召天庥。
    所有兴复初政亟应兴革诸大端，条举如下：一，钦遵德宗景皇帝谕旨，大权统於朝
    廷，庶政公诸舆论，定为大清帝国君主立宪政体。一，皇室经费，仍照所定每年四
    百万元数目，按年拨用，不得丝毫增加。一，懔遵本朝祖制，亲贵不得干预政事。
    一，实行融化满、汉畛域，所有以前一切满、蒙官缺已经裁撤者，概不复设。至通
    婚易俗等事，并著所司条议具奏。一，自宣统九年五月本日以前，凡与东西各国正
    式签定条约，及已付债款合同，一律继续有效。一，民国所行印花税一项，应即废
    止，以纾民困；其馀苛细杂捐，并著各省督抚查明，奏请分别裁撤。一，民国刑律
    不適国情，应即废除，暂以宣统初年颁定现行刑律为准。一，禁除党派恶习，其从
    前政治罪犯，概予赦免；傥有自弃於民而扰乱治安者，朕不敢赦。一，凡我臣民，
    无论已否剪发，应遵照宣统三年九月谕旨，悉听其便。凡此九条，誓共遵守。皇天
    后土，实鉴临之！”次谕议立宪，设内阁；京、外官暂照宣统初年官制办理；其现
    任文武大小官员，均照常供职。
        先后命官以勋及陈宝琛、刘廷琛等为内阁议政大臣，次则内阁阁丞万绳栻、胡
    嗣瑗，大学士为瞿鸿禨、升允，顾问大臣赵尔巽、陈夔龙、张英麟、冯煦等，各部
    尚书梁敦彦、张镇芳、雷震春、沈曾植、劳乃宣等，侍郎李经迈、李瑞清、陈曾寿、
    王乃徵、陈毅、顾瑗等，丞参辜汤生、章■J7、黎湛枝、梁用弧等，都御史张曾易
    攵，副都御史胡思敬、温肃；并召郑孝胥、吴庆坻、赵启霖及陈邦瑞、硃益籓等均
    来京。又以勋兼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仍留京。各省督、抚、提、镇，皆就现任者
    改之。命下，各省多不应，而马厂师起，称讨逆军，传檄讨勋，勋自请罢斥。及攻
    都城，勋与战，以兵寡不支，荷兰公使以车迎入使馆。旋赴津，居久之，卒，年七
    十，谥忠武。勋亢爽好客，待士卒有恩，所部数万人，无一断发者，世指为“辫子
    军”。临战，尽纳家属妻妾子女别室，不听避，盖自懟负国，誓骨肉俱殉。及事亟，
    外人破户劫之始脱云。
        康有为，字广厦，号更生，原名祖诒，广东南海人。光绪二十一年进士，用工
    部主事。少从硃次琦游，博通经史，好公羊家言，言孔子改制，倡以孔子纪年，尊
    孔保教，先聚徒讲学。入都上万言书，议变法，给事中余联沅劾以惑世诬民，非圣
    无法，请焚所著书。中日议款，有为集各省公车上书，请拒和、迁都、变法，格不
    达。复独上书，由都察院代递，上览而善之，命录存备省览。再请誓群臣以定国是，
    开制度局以议新制，别设法律等局以行新政，均下总署议。
        二十四年，有为立保国会於京师，尚书李端棻，学士徐致靖、张百熙，给事中
    高燮曾等，先后疏荐有为才，至是始召对。有为极陈：“四夷交侵，覆亡无日，非
    维新变旧，不能自强。变法须统筹全局而行之，遍及用人行政。”上叹曰：“奈掣
    肘何？”有为曰：“就皇上现有之权，行可变之事，扼要以图，亦足救国。唯大臣
    守旧，当广召小臣，破格擢用；并请下哀痛之诏，收拾人心。”上皆韪之。自辰入，
    至日昃始退，命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特许专擢言事。旋召侍读杨锐、中书林旭、
    主事刘光第、知府谭嗣同参预新政。有为连条议以进，於是诏定科举新章，罢四书
    文，改试策论，立京师大学堂、译书局，兴农学，奖新书新器，改各省书院为学校，
    许士民上书言事，谕变法。裁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光禄、太仆、鸿胪诸寺，及
    各省与总督同城之巡抚，河道总督，粮道、盐道，并议开懋勤殿，定制度，改元易
    服，南巡迁都。未及行，以抑格言路，首违诏旨，尽夺礼部尚书、侍郎职。旧臣疑
    惧，群起指责有为，御史文悌复痛劾之。上先命有为督办官报，复促出京。
        上虽亲政，遇事仍承太后意旨，久感外侮，思变法图强，用有为言，三月维新，
    中外震仰。唯新进骤起，机事不密，遂致害成。时传将以兵围颐和园劫太后，人心
    惶惑。上硃谕锐等筹议调和，有“朕位且不能保”之语，语具锐传。於是太后复垂
    帘，尽罢新政。以有为结党营私，莠言乱政，褫职逮捕。有为先走免，逮其弟广仁
    及杨锐等下狱，并处斩。复以有为大逆不道，构煽阴谋，颁硃谕宣示，并籍其家，
    悬赏购捕。有为已星夜出都航海南下，英国兵舰迎至吴淞。时传上已幽废，且被弑，
    有为草遗言，誓以身殉，将蹈海。英人告以讹传，有为始脱走，亡命日本，流转南
    洋，遍游欧、美各国。所至以尊皇保国相号召，设会办报，集赀谋再举，屡遇艰险
    不少阻。尝结富有会，起事江汉，皆为官兵破获，诛其党。连诏大索，毁所著书，
    阅其报章者并罪之。初，太后议废帝，称病徵医，久闭瀛台，旦夕不测。有为闻之，
    首发其谋，清议争阻，外人亦起责言，两江总督刘坤一言“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
    口难防”，始罢废立。拳匪起，以灭洋人、杀新党为号，太后思用以立威，遂肇大
    乱，凡与有为往还者，辄以康党得奇祸。
        宣统三年，鄂变作，始开党禁，戊戌政变获咎者悉原之，於是有为出亡十馀年
    矣，始谋归国。时民军决行共和，廷议主立宪，而有为创虚君共和之议，以“中国
    帝制行已数千年，不可骤变，而大清得国最正，历朝德泽沦浃人心，存帝号以统五
    族，弭乱息争，莫顺於此”。内阁总理大臣袁世凯徇民军请，决改共和，遂下逊位
    之诏。有为知空言不足挽阻，思结握兵柄者以自重，颇游说当局，数年无所就。丁
    巳，张勋复辟，以有为为弼德院副院长。勋议行君主立宪，有为仍主虚君共和。事
    变，有为避美国使馆，旋脱归上海。
        甲子，移宫事起，修改优待条件，有为驰电以争，略曰：“优待条件，系大清
    皇帝与民国临时政府议定，永久有效，由英使保证，并用正式公文通告各国，以昭
    大信，无异国际条约。今政府擅改条文，强令签认，复敢挟兵搜宫，侵犯皇帝，侮
    逐后妃，抄没宝器，不顾国信，仓卒要盟，则内而宪法，外而条约，皆可立废，尚
    能立国乎？皇上天下为公，中外共仰，岂屑与争，实为民国羞也！”明年，移跸天
    津，有为来觐谒，以进德、修业、亲贤、远佞为言。丁卯，有为年七十，赐“寿”，
    手疏泣谢，历叙恩遇及一生艰险状，悲愤动人。时有为怀今感旧，伤痛已甚，哭笑
    无端。自知将不起，遂草遗书，病卒於青岛。
        有为天资瑰异，古今学术无所不通，坚於自信，每有创论，常开风气之先。初
    言改制，次论大同，谓太平世必可坐致，终悟天人一体之理。述作甚多，其著者有
    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春秋董氏学、春秋笔削大义微言考、大同书、物质救国
    论、电通，及康子内外篇，长兴学舍、万木草堂、天游庐讲学记，各国游记，暨文
    诗集。
        论曰：光、宣两朝，世变迭起，中国可谓多故矣。其事皆分见於纪、传。断代
    为史，辛亥以后，例不能详。唯丁巳复辟，甲子移官，实为逊位后两大案，而勋与
    有为又与清室相终始，亦不可遂没其人。明末三王及诸遗臣，史皆勿讳，今仿其体，
    并详著於篇，庶几考有清一代之本末者，有所鉴焉。[一]  [一]  按：关内本此卷
    是上卷移来的劳乃宣传、沈曾植传，无张勋传、康有为传。传后有论，其文是：
    “论曰：乃宣、曾植皆学有远识，本其所学，使获竟其所施，其治绩当更有远到者。
    乃朝局迁移，挂冠神武，虽皆侨居海滨，而平居故国之思，无时敢或忘者。卒至憔
    悴忧伤，赉志以没。悲夫！”关外一次本於张勋传后附有张彪传，全文如下：
        张彪，字虎臣，山西榆次人。以武生归抚标，巡抚张之洞器赏之，擢外委，随
    调粤、鄂至两江。时新练陆军，充管带，监修江阴江防砲台。复还湖北，充护军管
    带。光绪二十三年，奏派赴日本考查军政，归，督修汉口后湖堤工，创汉阳兵工厂。
    累保副将，赏壮勇巴图鲁勇号，兼常备军镇统，授松潘总兵，留充陆军第八军镇统
    制官。南北新军会操於彰德，赏花翎；再会操太湖，更勇号曰奇穆钦。宣统二年，
    擢湖北提督，加陆军副都统。三年，新军变，总督瑞澂弃城走，彪率卫队巷战，自
    夜至日午，不能支，退召水师。瑞澂劾以构变潜逃，诏革职，图后效。复充湘豫鄂
    援军总司令，率残军保汉口。禁卫军及北洋军南下，督队先驱，屡有克捷。既复汉
    阳，还原官。官军请改共和，要彪署名，力欲之，遂称病去。东渡日本，归寓津，
    筑张园自隐。乙丑，迎跸驻园，供张服用，夙夜唯勤。丁卯秋，病笃，见驾临视，
    已不能起，强启目含泪而逝，年六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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