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五十九

        汤若望杨光先南怀仁
        汤若望，初名约翰亚当沙耳，姓方白耳氏，日耳曼国人。明万历间，利玛窦挟
    天算之学入中国，徐光启与游，尽其术。崇祯初，日食失验，光启上言：“台官用
    郭守敬法，历久必差，宜及时修正。”庄烈帝用其议，设局修改历法，光启为监督，
    汤若望被徵入局掌推算。光启卒，以李天经代，奏进汤若望所著书及忄互星屏障。
    迭与台官测日食，候节气，并考定置闰先后，汤若望术辄验。庄烈帝知西法果密，
    欲据以改大统术，未行而明亡。
        顺治元年，睿亲王多尔衮定京师，是岁六月，汤若望启言：“臣於明崇祯二年
    来京，用西洋新法釐正旧历，制测量日月星晷、定时考验诸器。近遭贼毁，拟重制
    进呈。先将本年八月初一日日食，照新法推步。京师日食限分秒并起复方位，与各
    省所见不同诸数，开列呈览。”王命汤若望修正历法。七月，礼部启请颁历，王言：
    “治历明时，帝王所重。今用新法正历，以敬迓天休，宜名时宪历，用称朝廷宪天
    乂民之至意。自顺治二年始，即用新历颁行天下。”汤若望复启言：“敬授人时，
    全以节气交宫，与太阳出入、昼夜时刻为重。今节气、日时、刻分与太阳出入、昼
    夜时刻，俱照道里远近推算，增加历首，以协民时，利民用。”王奖其精确。八月
    丙辰朔，日有食之。王令大学士冯铨与汤若望率钦天监官赴观象台测验，惟新法吻
    合，大统、回回二法时刻俱不协。
        世祖定鼎京师，十一月，以汤若望掌钦天监事。汤若望疏辞，上不许。又疏请
    别给敕印，而以监印缴部，谓治历之责，学道之志，庶可并行不悖，上亦不许。并
    谕汤若望遵旨率属精修历法，整顿监规，如有怠玩侵紊，即行参奏。加太仆寺卿，
    寻改太常寺卿。十年三月，赐号通玄教师，敕曰：“国家肇造鸿业，以授时定历为
    急务。羲和而后，如汉洛下闳、张衡，唐李淳风、僧一行，於历法代有损益。元郭
    守敬号为精密，然经纬之度，尚不能符合天行，其后晷度遂以积差。尔汤若望来自
    西洋，精於象纬，闳通历法。徐光启特荐於朝，一时专家治历如魏文魁等，实不及
    尔。但以远人，多忌成功，终不见用。朕承天眷，定鼎之初，尔为朕修大清时宪历，
    迄於有成。又能洁身持行，尽心乃事。今特锡尔嘉名，俾知天生贤人，佐佑定历，
    补数千年之阙略，非偶然也。”旋复加通政使，进秩正一品。
        钦天监旧设回回科，汤若望用新法，久之，罢回回科不置。十四年四月，革职
    回回科秋官正吴明炫疏言：“臣祖默沙亦黑等一十八姓，本西域人。自隋开皇己未，
    抱其历学，重译来朝，授职历官，历一千五十九载，专管星宿行度。顺治三年，掌
    印汤若望谕臣科，凡日月交食及太阴五星陵犯、天象占验，俱不必奏进。臣察汤若
    望推水星二八月皆伏不见，今於二月二十九日仍见东方，又八月二十四日夕见，皆
    关象占，不敢不据推上闻。乞上复存臣科，庶绝学获传。”并上十四年回回术推算
    太阴五星陵犯书，日月交食、天象占验图象。别疏又举汤若望舛谬三事：一、遗漏
    紫炁，一、颠倒觜参，一、颠倒罗计。八月，上命内大臣爱星阿及各部院大臣登观
    象台测验水星不见，议明炫罪，坐奏事诈不以实，律绞，援赦得免。
        康熙五年，新安卫官生杨光先叩阍进所著摘谬论、选择议，斥汤若望新法十谬，
    并指选择荣亲王葬期误用洪范五行，下议政王等会同确议。议政王等议：“历代旧
    法，每日十二时，分一百刻，新法改九十六刻。康熙三年立春候气，先期起管，汤
    若望妄奏春气已应参、觜二宿，改调次序，四馀删去紫炁。天祐皇上，历祚无疆，
    汤若望祗进二百年历。选荣亲王葬期不用正五行，反用洪范五行，山向年月俱犯忌
    杀，事犯重大。汤若望及刻漏科杜如预、五官挈壶正杨宏量、历科李祖白、春官正
    宋可成、秋官正宋发、冬官正硃光显、中官正刘有泰皆凌迟处死；故监官子刘必远、
    贾文郁、可成子哲、祖白子实、汤若望义子潘尽孝皆斩。”得旨，汤若望效力多年，
    又复衰老，杜如预、杨宏量勘定陵地有劳，皆免死，并令覆议。议政王等覆议，汤
    若望流徙，馀如前议。得旨，汤若望等并免流徙，祖白、可成、发、光显、有泰皆
    斩。自是废新法不用。
        圣祖既亲政，以南怀仁治理历法，光先坐谴黜，复用新法。时汤若望已前卒，
    复通微教师封号，视原品赐恤，改“通玄”曰“通微”，避圣祖讳也。
        杨光先，字长公，江南歙县人。在明时为新安所千户。崇祯十年，上疏劾大学
    士温体仁、给事中陈启新，舁棺自随。廷杖，戍辽西。
        国初，命汤若望治历用新法，颁时宪历书，面题“依西洋新法”五字。光先上
    书，谓非所宜用。既又论汤若望误以顺治十八年闰十月为闰七月，上所为摘谬、辟
    邪诸论，攻汤若望甚力，斥所奉天主教为妄言惑众。圣祖即位，四辅臣执政，颇右
    光先，下礼、吏二部会鞫。康熙四年，议政王等定谳，尽用光先说，谴汤若望，其
    属官至坐死。遂罢新法，复用大统术。除光先右监副，疏辞，不许；即授监正，疏
    辞，复不许。
        光先编次其所为书，命曰不得已，持旧说绳汤若望。顾学术自审不逮远甚，既
    屡辞不获，乃引吴明烜为监副。明烜，明炫兄弟行，明炫议复回回科不得请，至是
    明烜副光先任推算。五年春，光先疏言：“今候气法久失传，十二月中气不应。乞
    许臣延访博学有心计之人，与之制器测候，并饬礼部采宜阳金门山竹管、上党羊头
    山秬黍、河内葭莩备用。”七年，光先复疏言：“律管尺寸，载在史记，而用法失
    传。今访求能候气者，尚未能致。臣病风痺，未能董理。”下礼部，言光先职监正，
    不当自诿，仍令访求能候气者。
        是时朝廷知光先学术不胜任，复用西洋人南怀仁治理历法。南怀仁疏劾明烜造
    康熙八年七政民历於是年十二月置闰，应在康熙九年正月，又一岁两春分、两秋分，
    种种舛误，下议政王等会议。议政王等议，历法精微，难以遽定，请命大臣督同测
    验。八年，上遣大学士图海等二十人会监正马祜测验立春、雨水两节气及太阴火、
    木二星躔度，南怀仁言悉应，明烜言悉不应。议政王等疏请以康熙九年历日交南怀
    仁推算，上问：“光先前劾汤若望，议政王大臣会议，以光先何者为是，汤若望何
    者为非，及新法当日议停，今日议复，其故安在？”议政王等疏言：“前命大学士
    图海等二十人赴观象台测验，南怀仁所言悉应，吴明烜所言悉不应，问监正马祜，
    监副宜塔喇、胡振钺、李光显，皆言南怀仁历法上合天象。一日百刻，历代成法，
    今南怀仁推算九十六刻，既合天象，自康熙九年始，应按九十六刻推行。南怀仁言
    罗睺、计都、月孛、推历所用，故入历；紫炁无象，推历所不用，故不入历。自康
    熙九年始，紫炁不必造入七政历。”又言：“候气为古法，推历亦无所用，嗣后并
    应停止。请将光先夺官，交刑部议罪。”上命光先但夺官，免其罪。
        南怀仁等复呈告光先依附鼇拜，将历代所用洪范五行称为灭蛮经，致李祖白等
    无辜被戮，援引吴明烜诬告汤若望谋叛。下议政王等议，坐光先斩，上以光先老，
    贷其死，遣回籍，道卒。刑部议明烜坐奏事不实，当杖流，上命笞四十释之。
        南怀仁，初名佛迪南特斯，姓阜泌斯脱氏，比利时国人。康熙初，入中国。时
    汤若望方黜，杨光先为监正，吴明烜为监副，以大统术治历，节气不应，金、水二
    星躔度舛错。明烜奏水星当见，其言复不售。乃召南怀仁，命治理历法。南怀仁劾
    光先、明烜而去之，遂授南怀仁监副。
        时康熙八年三月，南怀仁言是岁按旧法以十一月置闰，以新法测验，闰当在九
    年正月。既又言是月二十九日雨水，乃正月中气，即为康熙九年之正月，闰当在是
    年二月。上命礼部询钦天监官，多从南怀仁，乃罢八年十二月闰，移置九年二月；
    节气占候，悉用南怀仁说。六月，南怀仁请改造观象台仪器，从之。十二月，仪器
    成，擢南怀仁监正。仪凡六：曰黄道经纬仪，曰赤道经纬仪，曰地平经仪，曰地平
    纬仪，曰纪限仪，曰天体仪；并绘图立说，次为灵台仪象志。十七年，进康熙永年
    表，表推七政交食，为汤若望未竟之书，南怀仁续成之。二十一年，命南怀仁至盛
    京测北极高度，较京师高二度，别为推算日月交食表上之。南怀仁官监正久，累加
    至工部侍郎。二十七年，卒，谥勤敏。
        自是钦天监用西洋人，累进为监正、监副，相继不绝。五十四年，命纪理安制
    地平经纬仪，合地平、象限二仪为一。乾隆中，戴进贤、徐懋德、刘松龄、傅作霖
    皆赐进士。道光间，高拱宸等或归国，或病卒。时监官已深习西法，不必复用西洋
    人，奏奉宣宗谕，停西洋人入监。方圣祖用南怀仁，许奉天主教，仍其国俗，而禁
    各省立堂入教。是时各省天主堂已三十馀所。雍正间，禁令严，尽毁去，但留京师
    一所，俾西洋人入监者居之。入内地传教，辄绳以法。迨停西洋人入监，未几海禁
    弛，传教入条约，新旧教堂遍内地矣。
        论曰：历算之术，愈入则愈深，愈进则愈密。汤若望、南怀仁所述作，与杨光
    先所攻讦，浅深疏密，今人人能言之。其在当日，嫉忌远人，牵涉宗教，引绳批根，
    互为起仆，诚一时得失之林也。圣祖尝言当历法争议未已，己所未学，不能定是非，
    乃发愤揅讨，卒能深造密微，穷极其阃奥。为天下主，虚己励学如是。呜呼，圣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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