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七十四

        宗室肃顺  穆廕匡源  焦祐瀛  陈孚恩

        宗室肃顺，字雨亭，郑亲王乌尔恭阿第六子也。道光中，考封三等辅国将军，
    授委散秩大臣、奉宸苑卿。文宗即位，擢内阁学士，兼副都统、护军统领、銮仪使。
    以其敢任事，渐乡用。咸丰四年，授御前侍卫，迁工部侍郎，历礼部、户部。
        七年，擢左都御史、理籓院尚书，兼都统。时寇乱方炽，外患日深，文宗忧勤，
    要政多下廷议。肃顺恃恩眷，其兄郑亲王端华及怡亲王载垣相为附和，挤排异己，
    廷臣咸侧目。八年，调礼部尚书，仍管理籓院事，又调户部。会英法联军犯天津，
    起前大学士耆英随钦差大臣桂良、花沙纳往议约。耆英不候旨回京，下狱议罪，拟
    绞监候，肃顺独具疏请立予正法，上虽斥其言过当，即赐耆英自尽。大学士柏葰典
    顺天乡试，以纵容家人靳祥舞弊，命肃顺会同刑部鞫讯，谳大辟，上念柏葰旧臣，
    狱情可原，欲宽之；肃顺力争，遂命斩。户部因军兴财匮，行钞，置宝钞处，行大
    钱，置官钱总局，分领其事。又设官号，招商佐出纳，号“乾”字者四，“宇”字
    者五。钞弊大钱无信用，以法令强行之，官民交累，徒滋弊窦。肃顺察宝钞处所列
    “宇”字五号欠款与官钱总局存档不符，奏请究治，得朦混状，褫司员台斐音等职，
    与商人并论罪，籍没者数十家。又劾官票所官吏交通，褫关防员外郎景雯等职，籍
    没官吏亦数十家。大学士祁俊藻、翁心存皆因与意见不合，齮龁不安於位而去，心
    存且几被重罪。
        肃顺日益骄横，睥睨一切，而喜延揽名流，朝士如郭嵩焘、尹耕云及举人王闿
    运、高心夔辈，皆出入其门，采取言论，密以上陈。於剿匪主用湘军，曾国籓、胡
    林翼每有陈奏，多得报可，长江上游以次收复。左宗棠为官文所劾，赖其调护免罪，
    且破格擢用。文宗之信任久而益专。
        自八年桂良等在天津与各国议和，廷议於“遣使入京”一条坚不欲行，迄未换
    约。九年，乃有大沽之战，敌却退。十年，英法联军又来犯，僧格林沁拒战屡失利，
    复遣桂良等议和。敌军近逼通州，乃改命怡亲王载垣、尚书穆廕往议，诱擒英官巴
    夏礼置之狱，而我军屡败之馀不能战，车驾仓猝幸热河，廷臣争之不可。事多出肃
    顺所赞画，遂扈从。洎敌军入京师，恭亲王留京主和议，议即定，敌军渐退。留京
    王大臣吁请回銮，肃顺谓献情叵测，力阻而罢。肃顺先已授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
    至是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行在事一以委之。
        十一年七月，上疾大渐，召肃顺及御前大臣载垣、端华、景寿，军机大臣穆廕、
    匡源、杜翰、焦祐瀛入见，受顾命，上已不能御硃笔，诸臣承写焉。穆宗即位，肃
    顺等以赞襄政务多专擅，御史董元醇疏请皇太后垂帘听政。肃顺等梗其议，拟旨驳
    斥，非两宫意，抑不下，载垣、端华等负气不视事。相持逾日，卒如所拟，又屡阻
    回銮。恭亲王至行在，乃密定计。九月，车驾还京，至即宣示肃顺、载垣、端华等
    不法状，下王大臣议罪。肃顺方护文宗梓宫在途，命睿亲王仁寿、醇郡王奕枻往逮，
    遇诸密云，夜就行馆捕之，咆哮不服，械系。下宗人府狱，见载垣、端华已先在，
    叱曰：“早从吾言，何至今日？”载垣咎肃顺曰：“吾罪皆听汝言成之也！”谳上，
    罪皆凌迟。诏谓：“擅政阻皇太后垂帘，三人同罪，而肃顺擅坐御位，进内廷出入
    自由，擅用行宫御用器物，传收应用物件，抗违不遵，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词
    气抑扬，意在构衅，其悖逆狂谬，较载垣、端华罪尤重。”赐载垣、端华自尽，斩
    肃顺於市。
        肃顺揽权立威，数兴大狱，舆论久不平；奏减八旗俸饷，尤府怨。就刑时，道
    旁观者争掷瓦砾，都人称快。肃顺既伏法，诏逮所与交结之内监杜双奎、袁添喜等
    置重典；其被威胁者，概免株连。耆英子庆锡呈诉其父为肃顺所陷，请昭雪，诏以
    耆英罪当死，肃顺奏过当，文宗已斥之，特锢肃顺子不得入仕以示戒。
        穆廕，字清轩，托和络氏，满洲正白旗人。官学生，考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
    京，迁侍读。咸丰元年，命以五品京堂候补，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寻除国子监
    祭酒，故事，非科甲不与斯职，部臣执奏，特旨仍授之。历光禄寺卿、内阁学士，
    兼副都统。三年，粤匪扰河南、直隶，京师戒严，命偕僧格林沁、花沙纳、达洪阿
    办理京旗各营巡防事宜。迁礼部侍郎，署左翼总兵，寻调刑部。八年，擢理籓院尚
    书，兼都统，调兵部。
        十年，命偕怡亲王载垣赴通州，与英法联军议和，解桂良等钦差大臣关防授之。
    议不谐，命擒诸酋，获巴夏礼送京。敌军益逼，诏斥穆廕等办理不善，撤回，扈从
    热河。丁父忧，予假十四日，命俟回京补行持服。
        十一年，文宗崩，偕肃顺等同受顾命，赞襄政务。十月，肃顺、载垣、端华等
    伏法，穆廕与匡源、杜翰、焦祐瀛并罢直军机，议罪。及议上，诏曰：“穆廕等於
    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廕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最久，班次在
    前，情节尤重。王大臣等拟请将穆廕革职发往新疆效力赎罪，咎有应得。惟以载垣
    等凶焰方张，受其箝制，均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著即革职，
    加恩改发军台效力赎罪。匡源、杜翰、焦祐瀛皆革职，免其遣戍。”穆廕诣戍，同
    治三年，论赎归，殁於家。杜翰，附其父受田传。
        匡源，字鹤泉，山东胶州人。道光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官吏部
    侍郎。咸丰八年，入直军机，谦退无所建白。罢官后，清贫，主讲济南泺源书院以
    终。
        焦祐瀛，字桂樵，直隶天津人。道光十九年举人，考授内阁中书，充军机章京。
    累迁光禄寺少卿。咸丰十年，命赴天津静海诸县治团练，召回从幸热河，命在军机
    大臣上学习行走，迁太仆寺卿。祐瀛尤谄事肃顺等，诸诏旨多出其手，为时所指目，
    故同败。
        陈孚恩，字子鹤，江西新城人。道光五年拔贡，授吏部七品小京官，升主事，
    充军机章京。累迁郎中。大学士穆彰阿领枢务，深倚之，历太仆寺少卿、通政司副
    使、太仆寺卿，皆留直。迁大理寺卿、左副都御史，兼署顺天府尹、工部侍郎，擢
    仓场侍郎。二十七年，调署兵部侍郎，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偕侍郎柏葰赴山东按事，
    劾巡抚崇恩库款亏缺、捕务废弛，罢之。暂署山东巡抚。授刑部侍郎，回京面陈在
    署任不受公费，诏嘉之，特加头品顶带、紫禁城骑马，赐匾额曰“清正良臣”，皆
    异数。二十九年，偕侍郎福济赴山西按巡抚王兆琛贪婪事，得实，褫兆琛职，逮京
    治罪。调工部，署刑部尚书，寻实授。三十年，宣宗崩，遗命罢配郊祔庙，下王大
    臣议。文宗召对，孚恩与怡亲王载垣等争论於上前，载垣等以失仪自劾，诏原其小
    节，予薄谴，而斥孚恩乖谬，降三级留任。孚恩寻以母老乞养回籍，允之。
        咸丰元年，命在籍帮办团练。三年，九江陷，巡抚张芾出督师，孚恩与司道守
    省城，既而贼由安徽回窜上游，命偕芾筹防。贼犯南昌，孚恩偕芾固守，江忠源援
    师至，力战，相持九十馀日，贼始引去。以守城功，赐花翎。七年，母丧毕，到京
    未有除授。八年，御史钱桂森疏言：“孚恩才练识明，在外数年，多所阅历，傥仍
    入直枢廷，或使治洋务，必能有济。”诏斥朋比，罢桂森言职，回原衙门。久之，
    命孚恩以头品顶戴署兵部侍郎，又署礼部尚书，授兵部尚书。会鞫顺天乡试关节狱，
    牵涉其子景彦，自请严议，并回避，得旨，褫景彦职，除涉景彦者仍责会讯，仅议
    失察降一级，准抵销。寻兼署刑部、户部尚书，调授吏部尚书。
        初，孚恩以议礼忤载垣、端华、肃顺等，及再起，乃暱附诸人冀固位。肃顺等
    既败，少詹事许彭寿疏请治党援，论形迹最著莫如孚恩，最密莫如侍郎刘昆、黄宗
    汉，平日所荐举者，则有侍郎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等，於是
    诸臣尽黜。诏谓：“孚恩当大行皇帝行幸热河，命诸臣议可否，孚恩有‘窃负而逃，
    遵海滨而处’之语，意在迎合载垣等。大行皇帝上宾，留京诸大臣中独召孚恩一人
    赴行在，足证为载垣等心腹。革职，永不叙用。”时廷臣议郊坛配位，孚恩言：
    “前议宣宗配位时，大行皇帝有定为三祖六宗之谕，出於大学士杜受田所拟，非大
    行皇帝意。”王大臣等用其言，仍请文宗配祀。许彭寿复引据文宗御制诗有“以后
    无须变更”之句，请下廷臣再议，议不配祀。诏斥孚恩谬妄，又以籍肃顺家得孚恩
    私书，有暗昧不明语，乃逮孚恩下狱，籍其家，追缴宣宗赐额，遣戍新疆。
        居数年，伊犁被兵，将军常清等奏孚恩筹饷治军有劳，命免戍，留助理兵饷。
    同治五年，伊犁陷，孚恩及妾黄、子景和、媳徐、孙小连同殉难。事闻，但恤其家
    属，孚恩不与焉。
        论曰：文宗厌廷臣习於因循，乏匡济之略，而肃顺以宗潢疏属，特见倚用，治
    事严刻。其尤负谤者，杀耆英、柏葰及户部诸狱，以执法论，诸人罪固应得，第持
    之者不免有私嫌於其间耳。其赞画军事，所见实出在廷诸臣上，削平寇乱，於此肇
    基，功不可没也。自庚申议和后，恭亲王为中外所系望，肃顺等不图和衷共济，而
    数阻返跸。文宗既崩，冀怙权位於一时，以此罹罪。赫赫爰书，其能逭乎？穆廕诸
    人或以愿谨取容，或以附和希进，终皆不免於斥逐。如陈孚恩者，鄙夫患失，反覆
    靡常，沦绝域而不返，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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