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六十一

        杨雍建姚缔虞硃弘祚子纲王骘宋荦陈诜
        杨雍建，字自西，浙江海宁人。顺治十二年进士，授广东高耍知县。时方用兵，
    总督驻高耍。师行徵民夫，吏虑其逃，絷之官廨。当除夕，雍建命徙廊庑，撤餚馔
    畀之。师中索榕树枝制绳以燃砲，军吏檄徵，语不逊，雍建笞之。总督王国光以是
    称雍建方刚，特疏荐。莅官甫一年，擢兵科给事中。
        十六年春，世祖幸南苑，雍建疏言：“昨因圣体违和，传谕孟春飨太庙，遣官
    致祭。至期皇躬康豫，仍亲庙祀，此敬修祀典之盛心也。乃回宫未几，复幸南苑，
    寒威未释，陟历郊原，恐不足以慎起居。且古者蒐苗狝狩，各有其时。设使兽起於
    前，马逸於后，惊属车之清尘，岂能无万一之虑？”疏入，上甚怒，宣雍建入，谕
    以阅兵习武之意。雍建奏对不失常度，上意亦解。
        时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继茂并镇广东，雍建疏陈广东害民之政八：委吏太
    滥，杂派太繁，里役无定例，用夫无定制，盐埠日横，私税日盈，伐薪采木，大肆
    流毒，均宜亟为革除。且两籓并建，供亿维繁。今川、贵底定，请移一籓镇抚其地，
    俾粤民甦息。上寻命继茂移镇福建，雍建发之也。十七年，疏言：“朋党之患，酿
    於草野。欲塞其源，宜严禁盟社，请饬学臣查禁。”从之。转吏科给事中。圣祖即
    位，辅臣秉政，奏事者入见，皆长跪，雍建独立语。比退，辅臣目之曰：“此南苑
    上书谏猎者也。”自是奏事者见辅臣皆不跪。
        康熙三年，彗星见。雍建奏言：“天心仁爱，垂象示警。乞斋心修省，广求直
    言，详询利病，并饬内外臣工，涤虑洗心，共修职业，”上优旨褒答。四年，疏言：
    “治化未醇，由於臣职未尽。比者部臣以推诿为卸责，明为本部应议之事，或请咨
    别部，或请饬督抚，致一案之处分，因一人之口供未到而更待另议；一事之行止，
    因一时文卷小误而重俟行查；至地方利弊所关，惮於釐正，辄云已经题定，无庸再
    议。如此，则一二胥吏执定例以驳之足矣，不知满、汉堂司各官所司为何事也。督
    抚以蒙蔽为苟安，民苦於差徭，而额外之私徵，未闻建长策以除积困；吏横於贪暴，
    而有司之掊克，不过摘薄罪以引轻条。向日行考满之法，则题报者皆称职，曾无三
    等以下之劣员；平时上弹劾之章，则特纠者仅末僚，不及道府以上之大吏。凡此推
    诿蒙蔽之习，请严饬内外臣工各图报称，傥仍蹈故辙，立予罢斥，以儆官常。”疏
    入，报闻。寻自刑科都给事中累擢左副都御史。
        十八年，典会试，授贵州巡抚。疏请立营制，减徭役，招集流亡，禁革私派。
    土司谒巡抚，故事，必鸣鼓角，交戟於门，俾拜其下。雍建悉屏去，引至座前问疾
    苦，予以酒食，土司咸输服。始，贵阳斗米值钱五千，雍建请转饷以给。既，令民
    翦荒茅，教以耕种。比三年，稻田日辟，民食以裕。二十三年，召授兵部侍郎。寻
    以亲老乞终养，许之。四十三年，卒，赐祭葬。子中讷，进士，官右中允。
        姚缔虞，字历升，湖广黄陂人。顺治十五年进士，授四川成都府推官。四川残
    民多聚为盗，互告讦，酿大狱。缔虞平恕谳鞫，辄得其情，审释叛案株连狱囚十七
    人。总督苗澄、巡抚张德地荐廉能，举卓异，会裁缺，改陕西安化知县。行取，康
    熙十五年，授礼科给事中。疏请严选庶吉士，考覈翰林，报闻。十七年，典试江西，
    还，奏：“江西被贼残破州县在丁缺田荒案内者，请敕督抚酌量轻重，限三年或五
    年劝垦，以渐升科。全省逋赋二百二十万，历年追比，仅报完三万。此二百十馀万，
    虽敲骨吸髓，势必不能复完。请早予蠲免，俾小民得免死亡。”
        十八年，地震，求言。缔虞上疏曰：“科道乃朝廷耳目之官，原期知无不言，
    有闻则告。自故宪臣艾元徵请禁风闻条奏，自此言路气靡，中外多所顾忌。臣请皇
    上省览世祖朝诸臣奏议，如何謇谔；今者相率以条陈为事，輭熟成风。盖平时无以
    作其敢言之气，一旦欲其慷慨直陈，难矣。乞敕廷臣会议，嗣后有矢志忠诚、指斥
    奸佞者，即少差谬，亦赐矜全。如或快意恩仇，受人指使，章奏钞传，众目难掩，
    纵令弹劾得实，亦难免於徇私之罪。如此，则言官有所顾忌，不敢妄言；中外诸臣
    有所顾忌，不敢妄为。”疏下九卿科道会议。越日，召廷臣等集中左门，上问：
    “缔虞疏如何定议？”吏部尚书郝惟讷等暨给事中李宗孔等俱言风闻之例，不宜复
    开。上问：“缔虞，尔意如何？”缔虞对曰：“皇上明圣，从未谴罪言官。但有处
    分条例在，言官皆生畏惧。”上曰：“如汝言，条例便当废耶？”缔虞对曰：“科
    条虽设，当辨公私诚伪。”上意稍解。谕言：“官宜敷陈国家大事，如有大奸大贪，
    纠劾得实，法在必行，决不姑贷。且魏象枢弹奏程汝璞，亦是风闻，已鞫问得实，
    原未尝有风闻之禁也。”上宣缔虞前，指内阁所呈世祖时章奏示之曰：“汝以朕为
    未阅此乎？”缔虞对曰：“惟久经圣览，臣故不惮尽言。”上命以所言宣付史馆。
    次日，复命缔虞入起居注，授笔札记之。寻转工科掌印给事中。上考察科道，黜孙
    绪极、傅廷俊、和盐鼎三人，而嘉缔虞与王曰温、李迥称职。二十一年，疏论外吏
    积习，视事偷惰，公务沉阁，文移迟缓；僚属宴会，游客酬酢，废时糜费。请敕部
    禁饬。累擢左佥都御史。
        二十四年，授四川巡抚。缔虞先为推官有声，百姓喜其来。缔虞至，榜上谕於
    事，严约束，禁私徵杂派，杜绝餽遗，属吏惮之。疏言：“四川迭经兵火，荒残
    已极。官户乡绅，多流寓外省，虽令子弟复业，迨入学乡举登仕版后，仍弃本籍他
    往。百姓见其如此，亦裹足不归。若招回乡宦一家，可抵百姓数户。绅宦既归，百
    姓亦不招而自至。今察明各属流寓外省绅衿，请敕部移行，饬令复业。”从之。蜀
    人困於采木，缔虞陛辞，首陈其害。会松威道王骘入觐，亦举是以奏，诏特免之。
    复请免运白蜡，停解铁税，皆获施行。二十七年，卒官，赐祭葬。
        硃弘祚，字徽廕，山东高唐人，昌祚弟。弘祚自举人授江南盱眙知县，有惠政，
    举卓异。康熙十四年，行取御史，以昌祚子绂官大理寺卿回避，改刑部主事。再迁
    兵部督捕郎中，出为直隶天津道佥事，调直隶守道参议。
        二十六年，超擢广东巡抚。入见，奏对称旨，赐帑金千，及内厮鞍马。过庾岭，
    察知夫役苦累，首禁革之。复牒兵部，凡使者过境，有驿站供亿，不得更有所役。
    广东军兴后，无艺之徵，浮於正供，悉罢免。劾墨吏尤者数人，馀悉奉法。盐法为
    籓下奸民所乱，据引地莫敢谯诃。弘祚疏陈整饬盐政数事，如议行。
        高州属县吴川，琼州属县临高、澄迈，户少田芜，积逋十二万两有奇，疏请豁
    免。卫所屯田岁输粮三斗，额重多逃亡。弘祚言：“民粮重，则每亩八升八合起科，
    今屯田浮三之二，非恤兵之道，当比例裁减。”事皆允行。逆乱方定，奸民告讦无
    已，疏请严妄首株连之例，略谓：“当定南分镇，闻风投冒倚藉声势者，实繁有徒，
    迨经平定，籓下人应归旗者，悉已簿录解京；籍内无名者，释放为民。嗣有旨：
    ‘籓下官兵、奴仆及贸易人等，除实系辽东旧人及价买人外，逐一清查，发出为民。’
    臣寻绎诏意，原以诸人皆朝廷赤子，不忍株累。且十馀年来，或补伍，或归农，或
    死亡迁徙，无籍可稽。乃奸宄之徒，蔓引株连，或在部呈首，或向有司告讦；及事
    白省释，而官民之被累已深。请敕部严议。”从之。
        三十一年，擢福建浙江总督。值大计，弘祚疏言“福建地瘠民佻”，上责弘祚
    失言，谓：“贤才不择地而生。四川巡抚张德地署延绥巡抚，言‘延绥边地，无可
    举博学鸿词者’；少詹事邵远平奏‘南方人轻浮不可用’。朕心甚不惬，因皆罢斥。
    今弘祚又以谬言陈奏，下部议降调。”三十九年，命修高家堰河工，病卒。
        子绛，官至广东布政使；纲，初授兵部主事，累官湖南布政使，雍正间，擢云
    南巡抚，疏劾署巡抚杨名时徇隐废弛，籓库借支未清款项至十九万有奇，名时坐是
    得罪。寻调抚福建，卒，谥勤恪。
        王骘，字辰岳，山东福山人。顺治十二年进士，授户部主事。康熙五年，典试
    广东。历刑部郎中。十九年，出为四川松威道。时征云南，骘督运军粮，覆舟坠马，
    屡经险阻，师赖以济。二十四年，垒溪大定堡山后生番出掠，巡抚韩世琦檄兵追剿，
    令骘驻茂州，与总兵高鼎议剿抚。骘赴堡开谕，番族据巴猪寨，阳就抚，负嵎如故。
    骘招抚附近诸寨，遣兵自庙山进，围寨，斩获无算。追至黑水江，贼渠挖子被焚死，
    山后番众悉降。调直隶口北道，未行。
        时以太和殿工，命采蜀中柟木。骘入觐，疏言：“四川大半环山巉岩，惟成都
    稍平衍。巨材所生，必於深林穷壑，人迹罕到，斧斤难施，所以久存。民夫入山采
    木，足胝履穿，攀藤侧立，施工既难；而运路自山抵江，或百馀里，或七八十里，
    深涧急滩，溪流纡折，经时历月，始至其地。木在溪间，必待暴水而出，故陆运必
    於春冬，水运必於夏秋，非可一径而行，计日而至，其艰如此。且四川祸变相踵，
    荒烟百里。臣当年运粮行间，满目疮痍。自荡平以后，休养生息。然计通省户口，
    仍不过一万八千馀丁，不及他省一县之众。就中抽拨五千入山采木，衣粮器具，盈
    千累百，遣发民夫，远至千里，近亦数百里，耕作全废，国赋何徵？请敕下抚臣，
    亲诣采柟处察勘，量材取用，其必不能采运者，奏请上裁。”疏入，上谕曰：“四
    川屡经兵火，困苦已极，采木累民。塞外松木，取充殿材，足支数百年，何必柟木？
    令免采运。”未几，吏部循例疏请司道内擢京堂，骘未与，特命内升。寻授光禄寺
    少卿，累迁太常寺卿。
        二十六年，授江西巡抚。陛辞，上谕曰：“大吏以操守为耍，大法则小廉，百
    姓蒙福。”骘对曰：“臣向在四川，不取民间粒米束草，日费取给於家。”上曰：
    “身为大臣，日费必取给於家，势有所不能。但操守廉洁，念念爱民，便为良吏，
    且亦须安静。贪污属吏，先当训诫；不悛，则纠劾。”濒行，赐帑金千。二十七年，
    擢闽浙总督。疏言：“江西自荡平后，积年蠲免银米二百万有奇，民生渐裕。然徵
    收之弊，尚为民累，钱粮明加火耗，暗加重戥，部院司道府皆有解费。臣入境之初，
    火耗已减，解费尚存，即揭示剔除积弊，尽革官役上下大小杂费。南昌、新建二县
    漕粮尚仍民兑，俱行革除，漕运积年陋规，搜剔无遗。但在民则省费，在官则失利。
    恐臣去后，空言无用，乞天语严禁，不致前弊复生。”下所司知之。
        时湖广叛卒夏逢龙据武昌，陷黄州。骘次邵武，闻警，恐蔓及江西，奏拨福建
    兵协剿。自海禁既弛，奸民杂入商贩，出洋劫掠。骘既上官，即檄温州总兵蒋懋勋、
    黄岩总兵林本植、定海总兵董大本以舟师出洋搜捕。懋勋、本植得贼舟七、大本於
    白沙湾获巨舰一，斩盗渠杨仕玉等十六辈，释被掳难民百十一人。二十八年，上幸
    浙江，赐骘御用冠服。谕曰：“尔任总督，实心任事，浙、闽黎庶称尔清廉，故特
    加优赉。”未几，召拜户部尚书，以老病累疏乞休，诏辄慰留。
        三十三年，召大学士、九卿及河督于成龙入对，上责成龙排陷靳辅，并及骘与
    左都御史董讷、内阁学士李应荐附和成龙，骘等具疏引罪，讷、应荐并夺官，骘原
    品休致。三十四年，卒於家，赐祭葬。
        宋荦，字牧仲，河南商丘人，权子。顺治四年，荦年十四，应诏以大臣子列侍
    卫。逾岁，试授通判。康熙三年，授湖广黄州通判。以母忧去。十六年，授理籓院
    院判，迁刑部员外郎，榷赣关，还迁郎中。二十二年，授直隶通永道。二十六年，
    迁山东按察使。再迁江苏布政使，察司库亏三十六万有奇，荦揭报督抚，责前布政
    使刘鼎、章钦文分偿。户部采铜铸钱，定值斤六分五釐，荦以江苏不产铜，采自他
    省，值昂过半，牒巡抚田雯，疏请停采。下部议，改视各关例，斤一钱。
        二十七年，擢江西巡抚。湖广叛卒夏逢龙为乱，徵江西兵赴剿，次九江，挟饷
    缺几譁变。荦行次彭泽，闻报，檄发湖口库帑充行粮，兵乃进。至南昌受事，旧裁
    督标兵李美玉、袁大相纠三千馀人，谋劫仓库，应逢龙以叛。荦诇知之，捕得美玉、
    大相，众恟恟。荦令即斩以徇，谕众受煽惑者皆贷不问，众乃定。
        江西采竹木，饶州供紫竹，南康、九江供檀、柟诸木，通省派供猫竹，名虽官
    捐，实为民累，荦疏请动支正帑采买。上命岁终巡抚视察布政司库，荦疏请粮驿道
    库，布政使察覈；府库，道员察覈。汉军文武官吏受代，家属例当还旗，经过州县，
    点验取结。荦曰：“是以罪人待之也。”疏请自赃私斥革并侵挪帑项解部比追外，
    止给到京定限咨文，俾示区别。皆下部议行。
        三十一年，调江苏巡抚。苏州滨海各县遇飓，上元、六合诸县发山水，淮、扬、
    徐属县河溢，疏请视被灾轻重，蠲减如例。发江宁、凤阳仓储米麦散赈。别疏请除
    太湖傍坍地赋额，户部以地逾千亩，令详察。荦再疏上陈，上特允之。
        荦在江苏，三遇上南巡，嘉荦居官安静，迭蒙赏赉，以荦年逾七十，书“福”、
    “寿”字以赐。四十四年，擢吏部尚书。四十七年，以老乞罢，濒行，赐以诗。五
    十三年，诣京师祝圣寿，加太子少师，复赐以诗，还里。卒，年八十，赐祭葬。
        陈诜，字叔大，浙江海宁人。康熙十一年举人，授中书科中书舍人。二十八年，
    考授吏科给事中，乞养归。三十六年，起补原官。辅刑科掌印给事中。疏言：“淮、
    黄自古不两行。迩者修归仁堤，开胡家沟，出睢湖之水；闭六坝，加筑高家堰，出
    洪泽湖之水。此借淮敌黄不易之理。然淮水入运者多，则敌黄仍弱。旧设天妃闸，
    自淮、黄交会处至清江浦，凡为五闸，重运到时，更迭启闭，过即下板锁断，是以
    全淮注黄。其引入运河者，不过暂资济运。自改建草坝，淮、黄尽趋运河，清江浦
    民居可危。宜复天妃闸旧制，使淮易敌黄，有裨大工。”疏下河督张鹏翮议行。寻
    疏劾山东蒲台知县俞宏声以赦前细故，拘系监生王观成，迫令自杀；巡抚王国昌仅
    以杖责解役结案，玩视民命。命侍郎吴涵偕诜往按，宏声坐夺官，国昌等议处。授
    鸿胪寺卿，再迁左副都御史。
        四十三年，授贵州巡抚。疏言：“贵州田地俱在层冈峻岭间，土性寒凉，收成
    歉薄，人牛种蓺维艰。前抚臣王蓺因合属田地荒芜十之四五，减轻旧则，招徠开垦
    成熟，六年后起科。有续报者亦如之。”疏下部，如所请。四十七年，调湖北。疏
    劾布政使王毓贤亏帑，命解任。寻以盘验已完，奏免其罪。五十年，擢工部尚书。
    五十二年，调礼部。五十八年，乞休，命致仕。六十一年，卒，赐祭葬，谥清恪。
    子世倌，自有传。
        论曰：当三籓乱时，云、贵、闽、粤，其发难地也；蹂躏所及，湖南北、江西、
    四川，受害最甚。伊辟、王继文抚云南，从师而南，参与军画，其事已别见；雍建
    於贵州，缔虞於四川，弘祚於广东，骘於江西，荦承骘，诜遥继雍建，兵后抚绥甚
    勤。大乱方定，起衰救弊，出水火，登衤任席，伟哉诸人之功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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