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九十三

        曹一士  李慎修李元直  陈法  胡定  仲永檀
        柴潮生  储麟趾

        曹一士，字谔廷，江苏上海人。雍正七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十三
    年，考选云南道监察御史。高宗即位，谕群臣更番入对。一士疏言：“敬读谕旨，
    曰‘百姓安则朕躬安’，大哉王言，闻者皆感涕。臣愚以为欲百姓之安，其要莫先
    於慎择督抚。督抚者守令之倡。顾其中皆有贤者、有能者，贤能兼者上也，贤而不
    足於能者次之，能有馀而贤不足者又其次也。督抚之为贤为能，视其所举而了如。
    今督抚举守令，约有数端：曰年力富强，曰治事勤慎，曰不避嫌怨。徵其实迹，则
    钱粮无欠，开垦多方，善捕盗贼。果如所言，洵所谓能吏也。乃未几而或以赃汙著，
    或以残刻闻，举所谓贪吏、酷吏者，无一不出於能吏之中，彼诚有才以济其恶耳。
    夫吏之贤者，悃愊无华，恻怛爱人，事上不为诡随，吏民同声谓之不烦。度今世亦
    不少其人，而督抚荐剡曾未及此，毋亦轻视贤而重视能之故耶？抑以能吏即贤吏耶？
    臣恐所谓能者非真能也，以趋走便利而谓之能，则老成者为迟钝矣；以应对捷给而
    谓之能，则木讷者为迂疏矣；以逞才喜事而谓之能，则镇静者为怠缓矣；以武健严
    酷、不恤人言而谓之能，则劳於抚字、拙於锻鍊者谓之沽名钓誉、才力不及，而摭
    拾细故以罢黜之矣。至於所取者溃败决裂，则曰臣不合误举，听部议而已。夫有误
    举必有误劾，误举如此，则误劾者何如？误举者犹可议其罪，误劾者将何从问乎？
    臣以为今之督抚，明作有功之意多，而惇大成裕之道少；损下益上之事多，而损上
    益下之义少；此治体所关也。皇上於凡丈量开垦、割裂州县、改调牧令，一切纷更
    烦扰，皆行罢革。为督抚者，度无不承流宣化，所虑者，彼或执其成心，饰非自护；
    意为迎合，姑息偷安。臣敢请皇上特颁谕旨，剖析开导，俾於精明严肃之中，布优
    游宽大之政。所属守令，敕於保题荐举时，分列贤员、能员，然后条疏实事於下。
    能员有败行，许自行检举；贤员著劣迹，则从重处分。倘所举皆能而无贤，则非大
    吏乏正己率属之方，即贤者有壅於上闻之患。督抚之贤否，视所举而了如矣。”疏
    入，上为通谕诸督抚。
        一士又请宽比附妖言之狱，并禁挟仇诬告，疏言：“古者太史采诗以观民风，
    藉以知列邦政治之得失、风俗之美恶，即虞书在治忽以出纳五言之意，使下情之上
    达也。降及周季，子产犹不禁乡校之议。惟是行僻而坚，言伪而辨，虽属闻人，圣
    人亦必有两观之诛，诚恐其惑众也。往者造作语言，显有悖逆之迹，如罪人戴名世、
    汪景祺等，圣祖、世宗因其自蹈大逆而诛之，非得已也。若夫赋诗作文，语涉疑似，
    如陈鹏年任苏州知府，游虎丘作诗，有密奏其大逆不道者，圣祖明示九卿，以为
    ‘古来诬陷善类，大率如此’。如神之哲，洞察隐微，可为万世法。比年以来，小
    人不识两朝所以诛殛大憝之故，往往挟睚眦之怨，借影响之词，攻讦诗文，指摘字
    句。有司见事风生，多方穷鞫，或致波累师生，株连亲故，破家亡命，甚可悯也。
    臣愚以为井田封建，不过迂儒之常谈，不可以为生今反古；述怀咏史，不过词人之
    习态，不可以为援古刺今。即有序跋偶遗纪年，亦或草茅一时失检，非必果怀悖逆，
    敢於明布篇章。使以此类悉皆比附妖言，罪当不赦，将使天下告讦不休，士子以文
    为戒，殊非国家义以正法、仁以包蒙之意。伏读皇上谕旨，凡奏疏中从前避忌，一
    概扫除。仰见圣明廓然大度，即古敷奏采风之盛。臣窃谓大廷之章奏尚捐忌讳，则
    在野之笔札焉用吹求？请敕下直省大吏，察从前有无此等狱案、现在不准援赦者，
    条列上请，以俟明旨钦定。嗣后凡有举首文字者，苟无的确踪迹，以所告之罪依律
    反坐，以为挟仇诬告者戒。庶文字之累可蠲，告讦之风可息矣。”上亦如其议。
        雍正间督各省开垦，督抚以是为州县课最，颇用以厉民。一士疏言：“开垦者
    所以慎重旷土，劝相农夫，本非为国家益赋起见也。臣闻各省开垦，奉行未善，其
    流弊有二：一曰以熟作荒。州县承上司意旨，并未勘实荒地若干，预报亩数，邀急
    公之名。逮明知荒地不足，即责之现在熟田，以符报额。小民畏官，俯首而从之，
    咸曰：此即新垦之荒地而已。一曰以荒作熟。荒地在河壖者，地低水溢，即成沮洳；
    在山麓者，上土下石，坚不可掘；州县悉入报垦之数。民贫乏食，止贪官给牛种草
    舍，餬旦夕之口，不顾地之不可垦也。十年之后，民不得不报熟，官不得不升科。
    幸而薄收，完官不足。稍遇岁歉，卒岁无资，逃亡失业之患从此起矣。然且赋额一
    定，州县不敢悬欠，督抚不敢开除，飞洒均摊诸弊，又将以熟田当之。是名为开垦，
    有垦之名无垦之实也。兹二弊者，缘有司但求地利，罔惜贻害；大吏惟知虑始，不
    暇图终；是以仁民之政，反启累民之阶。臣请敕下直省督抚，凡开垦地亩，无论已
    未升科，俱令州县官覆勘，内有熟田混报开垦，举首除额，免其处分；如实为新垦，
    具印结存案，少有虚伪，发觉从重治罪：则以熟作荒之弊可免矣。新垦应升科，督
    抚遴员覆勘，磽确瘠薄，即与免赋；倘因报垦在先，必令起赋，以贻民累，发觉从
    重治罪；则以荒作熟之弊亦可免矣。”
        乾隆元年，迁工科给事中。故事，御史迁给事中，较资俸深浅。一士入台仅六
    月，出上特擢。寻疏劾原任河东河道总督王士俊，疏未下，语闻於外。上疑一士自
    泄之，召对诘责，下吏议，当左迁，仍命宽之。一士复疏请复六科旧职，专司封驳，
    巡视城仓、漕盐等差，皆不当与。又疏论各省工程报销诸弊，请敕凡有营造开濬，
    以所须物料工匠遵例估定，榜示工作地方。又疏论州县官谳狱，胥吏上下其手，窜
    改狱词，请饬申禁。又疏论盐政诸弊，请毋令商人公捐，禁司盐官吏与商人交结；
    小民肩挑背负，戒毋苛捕；大商以便盐船阻通行水道，戒毋堵截。皆下部议行。一
    士病哽噎，即以是年卒。
        一士晚达，在言官未一岁，而所建白皆有益於民生世道，朝野传诵。闻其卒，
    皆重惜之。
        李慎修，字思永，山东章丘人。康熙五十一年进士，授内阁中书。迁主事，出
    为浙江杭州知府。雍正五年，入为刑部郎中，历十馀年，治狱多所平反。有侵帑狱，
    初议以挪移从末减，慎修执不可；或讽以上意，亦不为动。乾隆初，出为河南南汝
    光道，移湖北武汉黄德道，以忧去。服除，授江南驿盐道。引见，高宗曰：“李慎
    修老成直爽，宜言官。”特除江西道监察御史。疏论户部变乱钱法，苛急烦碎。历
    举前代利害，并言钱值将腾贵，穷极其弊。上元夜，赐诸王大臣观烟火，慎修上疏
    谏，以为玩物丧志。上喜为诗，尝召对，问能诗否，因进言：“皇上一日万几，恐
    以文翰妨政治，祈不以此劳圣虑。”上韪之，载其言於诗。尝谓慎修曰：“是何眇
    小丈夫，乃能直言若此？”慎修对曰：“臣面陋而心善。”上为大笑。复出为湖南
    衡郴永道。十二年，乞病归，卒。
        高密李元直为御史在其前，以刚直著。慎修与齐名，为“山东二李”。京师称
    元直“戆李”，慎修“短李”。
        元直，字象山。康熙五十二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编修。雍正七年，考选
    四川道监察御史，八阅月，章数十上。尝历诋用事诸大臣，谓：“朝廷都俞多，吁
    咈少，有尧、舜，无皋、夔。”上不怿，召所论列诸大臣大学士硃轼、张廷玉辈并
    及元直，诘之曰：“有是君必有是臣。果如汝所言无皋、夔，朕又安得为尧、舜乎？”
    元直抗论不挠，上谓诸大臣曰：“彼言虽野，心乃无他。”次日，复召入，奖其敢
    言。会广东贡荔枝至，以数枚赐之。未几，命巡视台湾，疏请增养廉、绝馈遗，并
    条上番民利病数十事。台湾居海外，巡视御史至，每自视如客，事一听於道府。元
    直悉反所为，时下所属问民疾苦。欲有所施措，督抚劾其侵官，遂镌级去。家居二
    十馀年，卒。世宗尝曰：“元直可保其不爱钱，但虑任事过急。”又尝谕诸大臣曰：
    “甚矣才之难得！元直岂非真任事人？乃刚气逼人太甚。”元直晚年言及知遇，辄
    泣下。初在翰林，与孙嘉淦、谢济世、陈法交，以古义相勖，时称四君子。及嘉淦
    总督湖广，治济世狱，徇巡抚许容意，为时论所不直，元直遂与疏焉。
        法，字定斋，贵州安平人。康熙五十二年进士，自检讨官至直隶大名道。讲学
    宗硃子，著明辨录，辨陆、王之失。莅政以教养为先，手治文告，辞意恳挚。既久，
    人犹诵之。
        胡定，字登贤，广东保昌人。雍正十一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乾隆五年，
    考选陕西道监察御史。七年，湖南巡抚许容劾粮道谢济世，下湖广总督孙嘉淦按治，
    将坐济世罪，八年二月，定疏陈容陷济世、嘉淦袒容状，录湖南民揭帖，谓布政使
    张璨、按察使王玠、长沙知府张琳、衡州通判方国宝、善化知县樊德贻承容指，朋
    谋倾陷；并述京师民谚，目容为媪，谓其妒贤嫉能如妇人之阴毒。疏入，上命户部
    侍郎阿里衮如湖南会嘉淦覆勘，并令定从往。会湖南岳常道仓德密揭都察院，发璨
    请讬私改文牍状，阿里衮至湖南，雪济世枉。上夺嘉淦、容等职，谕谓：“定为言
    官，言事不实，自有应得之罪谴。今既实矣，若止为济世白冤抑，其事尚小；因此
    察出督抚等挟私诬陷，徇隐扶同，使人人知所儆戒，此则有裨於政治，为益良多。
    至诸行省督抚举劾必悉秉公心，方为不负委任，若以爱憎为举劾，如嘉淦、容居心
    行事，岂不抱媿大廷，负惭夙夜？诸督抚当深自儆省，以嘉淦、容为戒。”定於是
    负敢言名。
        转兵科给事中，巡视西城。求居民善恶著称者，皆榜姓名於衢。民有讼者，即
    时传讯判结。西山卧佛寺被窃，同官误以僧自盗奏，定廉得真盗，僧得雪。旋以母
    老乞归养。服除，复授福建道御史。疏论内务府郎中某朘民为私利，按治事不实，
    夺职下刑部，久之谳定，罢归。二十二年，上南巡，定迎驾杭州，复原衔。卒，年
    七十九。著有双柏庐文集。
        仲永檀，字襄西，山东济宁人。乾隆元年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五年，考
    选陕西道监察御史。疏请酌减上元灯火声乐，略言：“人君一日万几，一有暇逸之
    心，即启怠荒之渐。每岁上元前后，灯火声乐，日有进御。原酌量裁减，豫养清明
    之体。”上降旨，谓：“书云‘不役耳目’，诗云‘好乐无荒’，古圣贤垂训，朕
    所夙夜兢兢而不敢忽者。惟是岁时宴赏，庆典自古有之，况元正献岁，外籓蒙古朝
    觐有不可缺之典礼。朕踵旧制而行之，未尝有所增益。至於国家政事，朕仍如常综
    理，并未略有稽迟。永檀胸有所见，直陈无隐，是其可嘉处，朕亦知之。”
        京师民俞君弼者，为工部凿匠，富无子。既死，其戚许秉义谋争产。内阁学士
    许王猷与同族，嘱招九卿会其丧，示声气，且首君弼有藏鏹。步军统领鄂善以闻，
    诏严鞫，秉义论罪如律，并夺王猷职，旨戒饬九卿。六年，永檀奏：“风闻鄂善受
    俞氏贿万金，礼部侍郎吴家驹赴吊得其赀；又闻赴吊不仅九卿，大学士张廷玉以柬
    往，徐本、赵国麟俱亲会，詹事陈浩为奔走，谨据实密奏，备访查。”又言：“密
    奏留中事，外间旋得消息，此必有私通左右暗为宣泄者。权要有耳目，朝廷将不复
    有耳目矣。”疏入，上疑永檀妄言，命怡亲王，和亲王，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
    徐本，尚书讷亲、来保按治，摘永檀奏宣泄密奏留中果何事，又谓权要私通左右，
    此时无可私通之左右，亦无能私通左右之权要，诘何所见，命直陈。鄂善仆及居间
    纳赇者，皆承鄂善得俞氏贿，和亲王等以闻。上召和亲王、鄂尔泰、讷亲、来保同
    鄂善入见，上温谕导其言，鄂善乃承得白金千。上谕鄂善曰：“汝罪於律当绞。汝
    尝为大臣，不忍弃诸市。然汝亦何颜复立於人世乎？汝宜有以自处。”既又下和亲
    王等会大学士张廷玉、福敏、徐本，尚书海望，侍郎舒赫德详议，如上谕。乃命讷
    亲、来保持王大臣奏示鄂善，鄂善乃言未尝受赇。上因怒责鄂善欺罔，夺职下刑部，
    又命福敏、海望、舒赫德会鞫，论绞，上仍令赐死。家驹、浩并夺职。永檀答上询
    宣泄留中事，举吴士功密劾史贻直以对。和亲王等谘察大学士赵国麟等赴俞氏会丧
    虽无其事，然语有所自来。上乃奖永檀摘奸发伏，直陈无隐，擢佥都御史。
        国麟独奏辨，言：“永檀风闻言事，以蒙恩坐论之崇班，而被以跪拜细人之丑
    行。事有流弊，宜防其渐。数有往复，当保其终。明季言路与政府各分门户，互相
    挤排，纲纪浸以大坏。在今日权无旁挠，言无偏听，宁为未然之虑，不弛将至之防。
    乞特降谕旨，明示天下，以超擢永檀为奖其果敢，宥其冒昧。嗣后凡诋斥大臣按之
    无实者，别有处分。则功过不相掩，而赏罚无偏曲。如以臣言过戆，乞赐罢斥，或
    容解退，以全初心。”上手诏谓：“超擢永檀，亦善善欲长、恶恶欲短之意，大学
    士所云，老成远虑，朕甚嘉纳。其入阁视事，毋违朕意。”而国麟求去益力，给事
    中卢秉纯劾国麟，谓：“上询国麟尝会俞氏丧否，出以告其戚休致光禄寺卿刘籓长，
    语无状。”上召籓长，令鄂尔泰、张廷玉、徐本、讷亲、来保按其事，因谓籓长市
    井小人，国麟与论姻，又尝奏荐，事非是。遣鄂尔泰等谕意，令请退。居数日，国
    麟疏不至，乃特诏左迁，留京师待缺。秉纯语过当，籓长刺探何缘被谴，不谨，皆
    夺职。
        又擢永檀左副都御史。贵州甕安民罗尚珍诣都察院诉家居原任四川巡抚王士俊
    侵其墓地，命永檀如贵州会总督张广泗按治，士俊论罪如律。河南巡抚雅尔图劾永
    檀自贵州还京师，道南阳，纵其仆挞村民，下部议罚俸。七年十二月，命如江南会
    巡抚周学健治赈，未行，永檀以密奏留中事告大学士鄂尔泰子鄂容安。上命夺职，
    下内务府慎刑司，令庄亲王，履亲王，和亲王，平郡王，大学士张廷玉、徐本，尚
    书讷亲、来保、哈达哈按其事。鄂容安、永檀自承未奏前商谋，既奏后照会。王大
    臣等用泄漏机密事务律论罪，上责其结党营私，用律不合，令会三法司覆谳。王大
    臣等因请刑讯，并夺大学士鄂尔泰职逮问，上谓鄂尔泰受遗大臣，不忍深究，下吏
    议，示薄罚。永檀、鄂容安亦不必刑讯，永檀受恩特擢，乃依附师门，有所论劾，
    无不豫先商酌，暗结党援，排挤异己，罪重大；鄂容安罪亦无可逭，但较永檀当末
    减。命定拟具奏，奏未上，永檀卒於狱。鄂容安论戍，上宽之，语在鄂容安传。
        柴潮生，字禹门，浙江仁和人。雍正二年举人，授内阁中书，充军机处章京。
    累迁工部主事。乾隆七年，考选山西道监察御史。是岁旱，上降诏求言。潮生疏言：
    “君咨臣儆，治世之休风；益谦亏盈，检身之至理。臣伏读上谕有云：‘尔九卿中
    能责难於君者何人？陈善闭邪者何事？’此诚我皇上虚怀若谷、从谏弗弗之盛心
    也。今岁入春以来，近京雨泽未经霑足，宵旰焦劳，无时或释。惟是天时雨旸，难
    以窥测；而人事修省，不妨过为责难。修省於事为者，一动一言，纯杂易见；修省
    於隐微者，不闻不见，朕兆难窥。君心为万化之源，普天率土，百司万姓，皆於此
    讬命焉。皇上万几馀暇，岂无陶情適兴之时？但恐一念偶动，其端甚微，而自便自
    恕之机，或乘於不及觉，遂致潜滋暗长而莫可遏。则俄顷间之出入，即为皇功疏密
    所关。伏乞皇上於百尔臣工所不及见，左右近习所不及窥，朝夕愈加劼毖，岂特随
    时修省致感召之休徵已哉？”
        八年，天津、河间二府大旱。九年，潮生复疏言：“河间、天津二府经流之大
    河三：曰卫河，曰滹沱河，曰漳河。其馀河间分水之支河十有一，潴水之淀泊十有
    七，蓄水之渠三；天津分水之支河十有三，潴水之淀泊十有四，受水之沽六：水道
    至多。向若河渠深广，蓄泄有方，旱岁不能全收灌溉之功，亦可得半。即不然，而
    平日之蓄积，亦可支持数月，以需大泽之至。何至抛田弃宅，挈子携妻，流离道路
    哉？水利之废，即此可知矣。甘霖一日不足，则赈费固不可已。臣窃以为徒费之於
    赈恤，不如大发帑金，遴遣大臣经理畿辅水利，俾以济饥民、消旱潦，且转贫乏之
    区为富饶。救时之急务，筹国之远谟，莫以易此。臣考汉张堪为渔阳太守，於狐奴
    开稻田八千顷，狐奴今"昌平也。北齐裴延俊为幽州刺史，修古督亢坡，溉田万馀亩，
    督亢今涿州也。宋何承矩为河北制置使，於雄、鄚、霸州兴堰六百里灌田。明汪应
    蛟为天津巡抚，捐俸开二千亩，亩收四五石。今东西二淀，即承矩之塘泺，天津十
    字围，即应蛟水田之遗址。国朝李光地为巡抚，请兴河间水田，言涿州水占之地，
    每亩售钱二百，开成水田亩易银十两。上年总督高斌请开永定河灌田，亦云查勘所
    至，众情欣悦。臣闻石景山有庄头修姓，自引浑河灌田，比常农亩收数倍。蠡县亦
    有富户自行凿井，旱岁能收其利。霸州知州硃一蜚劝民开井二十馀口，民颇赖之。
    证之近事，复确有据，则水利之可兴也决矣。今请特遣大臣赍帑金数十万两，往河
    间、天津二府，督同道府牧令，分委佐贰杂职，除运道所关，及滹沱正流水性暴急，
    慎勿轻动，其馀河渠淀泊，凡有故迹可寻者，皆重加疏浚。又於河渠淀泊之旁，各
    开小河；小河之旁，各开大沟：皆务深广，度水力不及则止。节次建立水门，递相
    灌注。旱则引水入沟以溉田，潦则放闸归河以泄水。其离水辽远之处，每田一顷，
    掘井一口，十顷掘大塘一口，亦足供用。其中有侵及民田，并古陂废堰为民业已久
    者，皆计亩均分拨还，即将现在受赈饥民及外来流民，停其赈给，按地分段，就工
    给值，酌予口粮，宁厚无减。一人在役，停其家赈粮二口；二人在役，停其家赈粮
    四口。其馀口及一户皆不能执役者，仍如例给赈。其疏浚之处，有可耕种，即借予
    工本，分年徵还。更请别简大臣，赍帑金分巡直隶各府，一如河间、天津二府，次
    第举行。或曰：‘北土高燥，不宜稻种，土性沙硷，水入即渗，挖掘民地，易起怨
    声。前朝徐贞明行之而立败，怡贤亲王与大学士硃轼之经理亦垂成而坐废，可为明
    鉴。’臣按九土之种异宜，未闻稻非冀州之产，玉田、丰润秔稻油油。且今第为之
    兴水利耳，固不必强之为水田也。或疏或浚，则用官资，可稻可禾，听从民便。此
    不疑者一也。土性沙硷，是诚有之，不过数处耳，岂遍地皆沙硷乎？且即使沙硷，
    而多一行水之道，比听其冲溢者不犹愈於已乎？此不疑者二也。若以沟渠为捐地，
    尤非知农事者。凡力田者，务尽力而不贵多垦。今使十亩之地，捐一亩以蓄水，而
    九亩倍收，较十亩皆薄入孰利？况捐者又予拨还。此不疑者三也。至前人屡行屡罢，
    此亦有由，贞明所言百世之利，其时御史王之栋参劾，出於奄人勋戚之意。其疏亦
    第言滹沱不可开，未尝言水田不可行也。但其募南人开垦，即以地予之，又许占籍。
    左光斗之屯学亦然。是夺北人之田，又塞其功名之路，其致人言也宜矣。至营田四
    局，成绩具在。当日效力差员，不无举行未善，所以贤王一没，遂过而废之，非深
    识长算者之所出也。非常之原，黎民所惧，所贵持久，乃可有功。秦开郑、白之渠，
    利及百世，而当时至欲杀水工郑国。汉河东太守番系引汾水灌田，河渠数徙，田者
    不能偿种。至唐长孙恕复凿之，亩收十石。凡始事难，成事易。赓续以终之则是，
    中道而弃之则非。此不疑者四也。至水利既兴，招募农师，造作水器，逐年作何经
    理，俾永无湮塞，应听在事大臣详加筹画。皇上视民如子，凡有赈恤，千万帑金亦
    无可惜。即如开通京师沟道，估费二十馀万，以视兴修一省水利，轻重较然。况此
    举乃以阜财，非以费财。天灾国家代有，荒政未有百全，何如掷百万於水滨，而立
    收国富民安之效？纵有尧灾汤旱，亦可挹彼注兹，是谓无弊之赈恤。连年米价屡廑
    圣怀，尽停采买，岂可久行？捐监输仓，亦非上策。若小民收穫素裕，自然二鬴有
    资。臣访问直隶士民，皆云：‘有水之田较无水之田，相去不啻再倍。’是谓不竭
    之常平。近畿多八旗庄地，直隶亦京兆股肱，皆宜致之富饶，始可居重驭轻。汉武
    帝徙豪民於关中，明成祖迁富家於帝里，固非王政，不失深谋。若水利既兴，自然
    军民两利，是谓无形之帑藏。且雨者水土之气所上腾而下泽也，土气太甚，则水气
    受制。直隶近年以来，闵雨者屡矣。但使水土均调，自可雨旸时若，是谓有验之调
    燮。且水性分之则利，合之则害；用之则利，弃之则害。故周用有言：‘人人皆治
    田之人，即人人皆治水之人。’张伯行亦主此论。陆陇其为灵寿令，督民濬卫河。
    其始颇有怨言，谓开无水之河以病民；既而水潦大至，独灵寿有宣导，岁竟有秋。
    货殖者旱则资舟，为国者备斯无患，是谓隐寓之河防。今生齿日繁，民食渐绌。臣
    愚以为尽兴西北之水田，辟东南之荒地，则米价自然平减。但事体至大，请先以直
    隶为端，行之有效，次第举行。乐利万年，庶其在此！”
        十年，疏陈理财三策，言：“治天下要务，惟用人、理财两大事。承平日久，
    供亿浩繁，损上益下，日廑宸衷；而量入为出，似尚未筹至计。礼曰：‘财用足故
    百志成。’若少有窘乏，则蠲徵平赋、恤灾厚下之大政俱不得施。迟之又久，则一
    切苟且之法随之以起。此非天下之小故也。顷见台臣请定会计疏，言每年所入三千
    六百万，出亦三千六百万。就今日计之，所入仅供所出。就异日计之，所入殆不足
    供所出。以皇上之仁明，国家之閒暇，而不筹一开源节流之法，为万世无弊之方，
    是为失时。臣等荷恩，备官台省，不能少竭涓埃，协赞远谟，是为负国。以臣之计，
    一曰开边外之屯田以养閒散，一曰给数年之俸饷散遣汉军，一曰改捐监之款项以充
    公费，三者行而后良法美意可得而举也。满洲、蒙古、汉军各有八旗，丁口蕃昌，
    视顺治时盖一衍为十，而生计艰难，视康熙时已十不及五，而且仰给於官而不已。
    局於五百里之内而不使出，则将来上之弊必如北宋之养兵，下之弊亦必如有明之宗
    室，此不可不筹通变者也。臣闻奉天沿边诸地，水泉肥美，请遣幹略大臣，分道经
    理。视可屯之处，发帑建堡墩，起屋庐，置耕牛农具，令各旗满洲除正身披甲在京
    当差，其次丁、馀丁力能耕者前往居住。所耕之田，即付为永业，分年扣完工本，
    更不升科。惟令农隙操演，数年之后皆成劲卒。逐年发往军台之人，令其分地捐赀
    效力，此后有原往者，令其陆续前往。此安顿满洲閒散之法也。汉军八旗已奉听其
    出旗之旨，以定例太拘，故散遣寥寥。今请不论出仕与否，概许出旗。其家现任居
    官者给三年俸饷，无居官者给六年俸饷。其家产许之随带，任其自便。则贫富各不
    失所，而五年以后国帑节省无穷。即一时不能尽给，分作数年以次散遣，都统以下、
    章京以上各官，改补绿旗提镇将弁。此安顿汉军之法也。臣又按耗羡归公，天下之
    大利，亦天下之大弊也。康熙间，法制宽略，州县於地丁外私徵火耗，其陋规匿税
    亦未尽釐剔。自耗羡归公，一切弊窦悉涤而清之，是为大利。然向者本出私徵，非
    同经费，其端介有司，不肯妄取，上司亦不敢强，贤且能者则以地方之财治地方之
    事，故康熙间循吏多实绩可纪，而财用亦得流通。自耗羡归公，输纳比於正供，出
    入操於内部，地丁公费，除官吏养廉无馀剩；官吏养廉，除分给幕客家丁修脯工资，
    及事上接下之应酬，舆马蔬薪之繁费，亦无馀剩。地方有应行之事、应兴之役，一
    丝一忽取公帑，有司上畏户、工二部之驳诘，下畏身家之赔累，但取其事之美观而
    无实济者，日奔走之以为勤。故曰天下之大弊也。夫生民之利有穷，故圣人之法必
    改。今耗羡归公之法势无可改，惟有为地方别立一公项，俾任事者无财用窘乏之患，
    而后可课以治效之成。臣请将常平仓储仍照旧例办理，捐监一项留充各省公用，除
    官俸兵饷动用正项，馀若灾伤当拯恤，孤贫当养赡，河渠水利当兴修，贫民开垦当
    借给工本，坛庙、祠宇、桥梁、公廨当修治，采买仓穀价值不敷，皆於此动给，以
    地方之财，治地方之事。如有大役大费，则督抚合全省而通融之；又有不足，则移
    邻省而协济之。稽察属司道，核减属督抚，内部不必重加切核，则经费充裕，节目
    疏阔，而地方之实政皆可举行。设官分职，付以人民，只可立法以惩贪，不可因噎
    而废食。唐人减刘晏之船料，而漕运不继；明人以周忱之耗米归为正项，致逋负百
    出，路多饥殍。大国不可以小道治，善理财者，固不如此。此捐监之宜充公费也。
    三法既行，则度支有定，经费有资，当今要务，无急於此者。伏乞皇上深留睿虑，
    敕公忠有识大臣，详议施行。”
        寻迁兵科给事中，巡视北城。乞归侍母，孝养肫至。贫，以医自给。久之，卒。
        储麟趾，字履醇，江南荆溪人。乾隆四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进诸经讲
    义，援据儒先，责难陈善，辞旨醇美。十四年，考选贵州道监察御史。编修硃荃与
    大学士张廷玉有连，督四川学政，母死发丧缓。麟趾疏劾，语不避廷玉，高宗以是
    知其伉直。
        尝大旱，麟趾应诏上疏，略言：“臣闻天道若持衡然。故雨旸寒燠，无时不得
    其平；而气化偶偏，必於亢阳伏阴示其象。然往来推行，久而必复其常者，天道之
    无私也。君道法天，亦若持衡然。故喜怒刑赏，无事不得其平；而意见偶偏，必於
    用人行政露其机。然斟酌损益，终必归於大中至正者，君德之极盛也。汉臣董仲舒
    曰：‘善言天者，必有验於人，天人相应，捷於桴鼓。春秋所以详书灾异也。’皇
    上至圣极明，岂复有纤芥之事足以召祲而致灾者？但愚臣蠡测管窥，以为自古人主
    患不明，惟皇上患明之太过；自古人主患不断，惟皇上患断之太速。即如擢一官、
    点一差，往往出人意表，为拟议所不及。此则皇上意见之稍偏，而愚臣所谓圣明英
    断之太过者也。史臣之赞尧曰：‘乃圣乃神。’宋儒硃子曰：‘圣人，神明不测之
    号。’夫所贵乎不测者，错综参伍，与时偕行，而非於彼於此不可思议之谓也。此
    虽不足上累圣德万分之一，然臣尤原皇上开诚布公，太和翔洽，要使天下服皇上用
    人之至当，不必徒使天下惊皇上用人之甚奇。若云防微杜渐，不得不尔，则国法具
    在，试问诸臣行事邪正，又谁能欺皇上之洞鉴者？抑臣又闻之，唐臣韩愈曰：‘独
    阳为旱，独阴为水。君阳臣阴，有君无臣，是以久旱。’今皇上宵衣旰食，焦劳於
    法宫之中，而王公大臣拱手备位，不闻出其谋画，上赞主德，辅宣圣化。是君劳於
    上，臣逸於下，天道下济而地道不能上行。其於致旱，理或宜然。臣区区之忱，原
    皇上虚中无我，一切用人行政，不改鉴空衡平之体。又於一二纯诚忧国之大臣，时
    赐召对，清宴之馀，资其辅益。必能时雨时风，消殄旱灾矣。”
        麟趾累迁太仆寺卿，移宗人府府丞。引疾归，家居十馀年。卒，年八十二。
        论曰：谏臣之益人国，最上匡君德，次则绸缪军国，洞百年之利害。若夫击邪
    毖患，岳岳不避权要，固亦有不易言者。高宗嗣服，虚己纳谏。一士、慎修、潮生、
    麟趾，其所献替，合陈善责难之谊。潮生所论理财三策尤闳远，惜不能用也。定劾
    许容，永檀弹鄂善，皆能举其职者。永檀乃以漏言败，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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