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九十二

        曾国籓
        曾国籓，初名子城，字涤生，湖南湘乡人。家世农。祖玉屏，始慕乡学。父麟
    书，为县学生，以孝闻。
        国籓，道光十八年进士。二十三年，以检讨典试四川，再转侍读，累迁内阁学
    士、礼部侍郎，署兵部。时太常寺卿唐鉴讲学京师，国籓与倭仁、吴廷栋、何桂珍
    严事之，治义理之学。兼友梅曾亮及邵懿辰、刘传莹诸人，为词章考据，尤留心天
    下人材。
        咸丰初，广西兵事起，诏群臣言得失。奏陈今日急务，首在用人，人才有转移
    之道，有培养之方，有考察之法。上称其剀切明辨。寻疏荐李棠阶、吴廷栋、王庆
    云、严正基、江忠源五人。寇氛益炽，复上言：“国用不足，兵伍不精，二者为天
    下大患。於岁入常额外，诚不可别求搜刮之术，增一分则民受一分之害。至岁出之
    数，兵饷为钜，绿营兵额六十四万，常虚六七万以资给军用。自乾隆中增兵议起，
    岁糜帑二百馀万。其时大学士阿桂即忧其难继，嘉、道间两次议裁，不及十之四，
    仍宜汰五万，复旧额。自古开国之初，兵少而国强，其后兵愈多则力愈弱，饷愈多
    则国愈贫。应请皇上注意将才，但使七十一镇中有十馀镇足为心腹，则缓急可恃矣。”
    又深痛内外臣工谄谀欺饰，无陈善责难之风。因上敬陈圣德预防流弊一疏，切指帝
    躬，有人所难言者，上优诏答之。历署刑部、吏部侍郎。二年，典试江西，中途丁
    母忧归。
        三年，粤寇破江宁，据为伪都，分党北犯河南、直隶，天下骚动，而国籓已前
    奉旨办团练於长沙。初，国籓欲疏请终制，郭嵩焘曰：“公素具澄清之抱，今不乘
    时自效，如君父何？且墨绖从戎，古制也。”遂不复辞。取明戚继光遗法，募农民
    朴实壮健者，朝夕训练之。将领率用诸生，统众数不逾五百，号“湘勇”。腾书遐
    迩，虽卑贱与钧礼。山野材智之士感其诚，莫不往见，人人皆以曾公可与言事。四
    境土匪发，闻警即以湘勇往。立三等法，不以烦府县狱。旬月中，莠民猾胥，便宜
    捕斩二百馀人。谤讟四起，自巡抚司道下皆心诽之，至以盛暑练操为虐士。然见所
    奏辄得褒答受主知，未有以难也。一日标兵与湘勇閧，至阑入国籓行台。国籓亲诉
    诸巡抚，巡抚漫谢之，不为理，即日移营城外避标兵。或曰：“曷以闻？”国籓叹
    曰：“大难未已，吾人敢以私愤渎君父乎？”
        尝与嵩焘、忠源论东南形势多阻水，欲剿贼非治水师不可，乃奏请造战舰於衡
    州。匠卒无晓船制者，短桡长桨，出自精思，以人力胜风水，遂成大小二百四十舰。
    募水陆万人，水军以褚汝航、杨载福、彭玉麟领之，陆军以塔齐布、罗泽南领之。
    贼自江西上窜，再陷九江、安庆。忠源战殁庐州，吴文镕督师黄州亦败死。汉阳失，
    武昌戒严，贼复乘势扰湖南。国籓锐欲讨贼，率水陆军东下。舟师初出湖，大风，
    损数十艘。陆师至岳州，前队溃退，引还长沙。贼陷湘潭，邀击靖港，又败，国籓
    愤投水，幕下士章寿麟掖起之，得不死。而同时塔齐布大破贼湘潭，国籓营长沙高
    峰寺，重整军实，人人捓揄之。或请增兵，国籓曰：“吾水陆万人非不多，而遇贼
    即溃。岳州之败，水师拒战者惟载福一营；湘潭之战，陆师塔齐布、水师载福各两
    营：以此知兵贵精不贵多。故诸葛败祁山，且谋减兵损食，勤求己过，非虚言也。
    且古人用兵，先明功罪赏罚。今世乱，贤人君子皆潜伏，吾以义声倡导，同履危亡。
    诸公之初从我，非以利动也，故於法亦有难施，其致败由此。”诸将闻之皆服。
        陆师既克湘潭，巡抚、提督上功，而国籓请罪。上诘责提督鲍起豹，免其官，
    以塔齐布代之。受印日，士民聚观，叹诧国籓为知人，而天子能明见万里也。贼自
    岳州陷常德，旋北走，武昌再失。国籓引兵趋岳州，斩贼枭将曾天养，连战，下城
    陵矶。会师金口，谋取武昌。泽南沿江东岸攻花园寇屯，塔齐布伏兵洪山，载福舟
    师深入寇屯，士皆露立，不避铅丸。武昌、汉阳贼望见官军盛，宵遁，遂复二郡。
    国籓以前靖港败，自请夺官，至是奏上，诏署湖北巡抚，寻加兵部侍郎衔，解署任，
    命督师东下。
        当是时，水师奋厉无前，大破贼田家镇，毙贼数万，至於九江，前锋薄湖口。
    攻梅家洲贼垒不下，驶入鄱湖。贼筑垒湖口断其后，舟不得出，於是外江、内湖阻
    绝。外江战船无小艇，贼乘舴艋夜袭营，掷火烧坐船，国籓跳而免，水师遂大乱。
    上疏请罪，诏旨宽免，谓於大局无伤也。五年，贼再陷武汉，扰荆襄。国籓遣胡林
    翼等军还援湖北，塔齐布留攻九江，而躬至南昌抚定水师之困内湖者。泽南从征江
    西，复弋阳，拔广信，破义宁，而塔齐布卒於军。国籓在江西与巡抚陈启迈不相能，
    泽南奔命往来，上书国籓，言东南大势在武昌，请率所部援鄂，国籓从之。幕客刘
    蓉谏曰：“公所恃者塔、罗。今塔将军亡，罗又远行，脱有急，谁堪使者？”国籓
    曰：“吾计之熟矣，东南大局宜如是，俱困於此无为也。”嵩焘祖饯泽南曰：“曾
    公兵单，奈何？”泽南曰：“天苟不亡本朝，公必不死。”九月，补授兵部侍郎。
        六年，贼酋石达开由湖北窜江西，连陷八府一州，九江贼踞自如，湖南北声息
    不相闻。国籓困南昌，遣将分屯要地，羽檄交驰，不废吟诵。作水陆师得胜歌，教
    军士战守技艺、结营布陈之法，歌者咸感奋，以杀贼敢死为荣。顾众寡，终不能大
    挫贼。议者争请调泽南军，上以武汉功垂成，不可弃。泽南督战益急，卒死於军。
    玉麟闻江西警，芒鞋走千里，穿贼中至南昌助守。林翼已为湖北巡抚，国籓弟国华、
    国葆用父命乞师林翼，将五千人攻瑞州。湖南巡抚骆秉章亦资国荃兵援吉安，兄弟
    皆会行间。而国籓前所遣援湖北诸军，久之再克武汉，直下九江，李续宾八千人军
    城东。续宾者，与弟续宜皆泽南高第弟子也。载福战船四百泊江两岸，江宁将军都
    兴阿马队、鲍超步队驻小池口，凡数万人。国籓本以忧惧治军，自南昌迎劳，见军
    容甚盛，益申儆告诫之。而是时江南大营溃，督师向荣退守丹阳，卒。和春为钦差
    大臣，张国樑总统诸军攻江宁。
        七年二月，国籓闻父忧，迳归。给三月假治丧，坚请终制，允开侍郎缺。林翼
    既定湖北，进围九江，破湖口，水师绝数年复合。载福连拔望江、东流，扬风过
    安庆，克铜陵泥汊，与江南军通。由是湘军水师名天下。林翼以此军创始国籓，杨、
    彭皆其旧部，请起国籓视师。会九江克复，石达开窜浙江，浸及福建，分股复犯江
    西，朝旨诏国籓出办浙江军务。
        国籓至江西，屯建昌，又诏援闽。国籓以闽贼不足虑，而景德地冲要，遣将援
    赣北，攻景德。国荃追贼至浮梁，江西列城次第复。时石达开复窜湖南，围宝庆。
    上虑四川且有变，林翼亦以湖北饷倚川盐，而国籓又久治兵，无疆寄，乃与官文合
    疏请国籓援蜀。会贼窜广西，上游兵事解，而陈玉成再破庐州，续宾战殁三河，林
    翼以群盗蔓庐、寿间，终为楚患，乃改议留国籓合谋皖。军分三道，各万人。国籓
    由宿松、石牌规安庆，多隆阿、鲍超出太湖取桐城，林翼自英山乡舒、六。多隆阿
    等既大破贼小池，复太湖、潜山，遂军桐城。国荃率诸军围安庆，与桐城军相犄角。
    安庆未及下，而皖南贼陷广德，袭破杭州。
        李秀成大会群贼建平，分道援江宁，江南大营复溃，常州、苏州相继失，咸丰
    十年闰三月也。左宗棠闻而叹曰：“此胜败之转机也！江南诸军，将蹇兵疲久矣。
    涤而清之，庶几后来可藉手乎？”或问：“谁可当者？”林翼曰：“朝廷以江南事
    付曾公，天下不足平也。”於是天子慎选帅，就加国籓兵部尚书衔，署理两江总督，
    旋即真，授钦差大臣。是时江、浙贼氛炽，或请撤安庆围先所急。国籓曰：“安庆
    一军为克金陵张本，不可动也。”遂南渡江，驻祁门。江、浙官绅告急书日数十至，
    援苏、援沪、援皖、援镇江诏书亦叠下。国籓至祁门未数日，贼陷宁国，陷徽州。
    东南方困兵革，而英吉利复失好，以兵至。僧格林沁败绩天津，文宗狩热河，国籓
    闻警，请提兵北上，会和议成，乃止。
        其冬，大为贼困，一出祁门东陷婺源；一出祁门西陷景德；一入羊栈岭攻大营。
    军报绝不通，将吏惵然有忧色，固请移营江干就水师。国籓曰：“无故退军，兵家
    所忌。”卒不从，使人间行檄鲍超、张运兰亟引兵会。身在军中，意气自如，时与
    宾佐酌酒论文。自官京朝，即日记所言行，后履危困无稍间。国籓驻祁门，本资饷
    江西，及景德失，议者争言取徽州通浙米。乃自将大军次休宁，值天雨，八营皆溃，
    草遗嘱寄家，誓死守休宁。適宗棠大破贼乐平，运道通，移驻东流。多隆阿连败贼
    桐城，鲍超一军游击无定居，林翼复遣将助之。十一年八月，国荃遂克安庆。捷闻，
    而文宗崩，林翼亦卒。穆宗即位，太后垂帘听政，加国籓太子少保衔，命节制江苏、
    安徽、江西、浙江四省。国籓惶惧，疏辞，不允，朝有大政，咨而后行。
        当是时，伪天王洪秀全僭号踞金陵，伪忠王李秀成等犯苏、沪，伪侍王李世贤
    等陷浙杭，伪辅王杨辅清等屯宁国，伪康王汪海洋窥江西，伪英王陈玉成屯庐州，
    捻首苗霈霖出入颍、寿，与玉成合，图窜山东、河南，众皆号数十万。国籓与国荃
    策进取，国荃曰：“急捣金陵，则寇必以全力护巢穴，而后苏、杭可图也。”国籓
    然之。乃以江宁事付国荃，以浙江事付宗棠，而以江苏事付李鸿章。鸿章故出国籓
    门，以编修为幕僚，改道员，至是令从淮上募勇八千，选良将付之，号“淮军”。
    同治元年，拜协办大学士，督诸军进讨。於是国荃有捣金陵之师，鸿章有征苏、沪
    之师，载福、玉麟有肃清下游之师；大江以北，多隆阿有取庐州之师，续宜有援颍
    州之师；大江以南，鲍超有攻宁国之师，运兰有防剿徽州之师，宗棠有规复全浙之
    师：十道并出，皆受成於国籓。
        贼之都金陵也，坚筑壕垒，饷械足，猝不可拔。疾疫大作，将士死亡山积，几
    不能军。国籓自以德薄，请简大臣驰赴军，俾分己责，上优诏慰勉之，谓：“天灾
    流行，岂卿一人之咎？意者朝廷政多缺失，我君臣当勉图禳救，为民请命。且环顾
    中外，才力、气量无逾卿者！时势艰难，无稍懈也。”国籓读诏感泣。时洪秀全被
    围久，召李秀成苏州，李世贤浙江，悉众来援，号六十万，围雨花台军。国荃拒战
    六十四日，解去。三年五月，水师克九洑洲，江宁城合围。十月，鸿章克苏州。四
    年二月，宗棠克杭州。国籓以江宁久不下，请鸿章来会师，未发，国荃攻益急，克
    之。江宁平，天子褒功，加太子太傅，封一等毅勇侯，赏双眼翎。开国以来，文臣
    封侯自是始。朝野称贺，而国籓功成不居，粥粥如畏。穆宗每简督抚，辄密询其人，
    未敢指缺疏荐，以谓疆臣既专征伐，不当更分黜陟之柄，外重内轻之渐，不可不防。
        初，官军积习深，胜不让，败不救。国籓练湘军，谓必万众一心，乃可办贼，
    故以忠诚倡天下。其后又谓淮上风气劲，宜别立一军。湘勇利山径，驰骋平原非所
    长，且用武十年，气亦稍衰矣，故欲练淮士为湘勇之继。至是东南大定，裁湘军，
    进淮军，而捻匪事起。
        捻匪者，始於山东游民相聚，其后剽掠光、固、颍、亳、淮、徐之间，捻纸燃
    脂，故谓之“捻”。有众数十万，马数万，蹂躏数千里，分合不常。捻首四人，曰
    张总愚、任柱、牛洪、赖文光。自洪寇、苗练尝纠捻与官军战，益悉攻斗，胜保、
    袁甲三不能御。僧格林沁征讨数年，亦未能大创之。国籓闻僧军轻骑追贼，一日夜
    三百馀里，曰：“此於兵法，必蹶上将军。”未几而王果战殁曹州，上闻大惊，诏
    国籓速赴山东剿捻，节制直隶、山东、河南三省，而鸿章代为总督，廷旨日促出师。
    国籓上言：“楚军裁撤殆尽，今调刘松山一军及刘铭传淮勇尚不足。当更募徐州勇，
    以楚军之规模，开齐、兗之风气；又增募马队及黄河水师，皆非旦夕可就。直隶宜
    自筹防兵，分守河岸，不宜令河南之兵兼顾河北。僧格林沁尝周历五省，臣不能也。
    如以徐州为老营，则山东之兗、沂、曹、济，河南之归、陈，江苏之淮、徐、海，
    安徽之庐、凤、颍、泗，此十三府州责之臣，而以其馀责各督抚。汛地有专属，则
    军务乃渐有归宿。”又奏：“扼要驻军临淮关、周家口、济宁、徐州，为四镇。一
    处有急，三处往援。今贼已成流寇，若贼流而我与之俱流，必致疲於奔命。故臣坚
    持初议，以有定之兵，制无定之寇，重迎剿，不重尾追。”然督师年馀，捻驰突如
    故。将士皆谓不苦战而苦奔逐，乃起张秋抵清江筑长墙，凭运河御之，未成而捻窜
    襄、邓间，因移而西，修沙河、贾鲁河，开壕置守。分地甫定，而捻冲河南汛地，
    复突而东。时议颇咎国籓计迂阔，然亦无他术可制捻也。
        山东、河南民习见僧格林沁战，皆怪国籓以督兵大臣安坐徐州，谤议盈路。国
    籓在军久，益慎用兵。初立驻军四镇之议，次设扼守黄运河之策。既数为言路所劾，
    亦自以防河无效，朝廷方起用国荃，乃奏请鸿章以江督出驻徐州，与鲁抚会办东路；
    国荃以鄂抚出驻襄阳，与豫抚会办西路：而自驻周家口策应之。或又劾其骄妄，於
    是国籓念权位不可久处，益有忧谗畏讥之心矣。匈病假数月，继请开缺，以散员留
    军效力；又请削封爵：皆不许。
        五年冬，还任江南，而鸿章代督军。时牛洪死，张总愚窜陕西，任柱、赖文光
    窜湖北，自是有东西捻之号。六年，就补大学士，留治所。东捻由河南窜登、莱、
    青，李鸿章、刘长佑建议合四省兵力堵运河。贼复引而西，越胶、莱、河南入海州。
    官军阵斩任柱，赖文光走死扬州。以东捻平，加国籓云骑尉世职。西捻入陕后，为
    松山所败。乘坚冰渡河窜山西，入直隶，犯保定、天津。松山绕出贼前，破之於献
    县。诸帅勤王师大至，贼越运河窜东昌、武定。鸿章移师德州，河水盛涨，扼河以
    困之。国籓遣黄翼升领水师助剿，大破贼于荏平。张总愚赴水死，而西捻平。凡防
    河之策，皆国籓本谋也。是年授武英殿大学士，调直隶总督。
        国籓为政务持大体，规全势。其策西事，议先清陇寇而后出关；筹滇、黔，议
    以蜀、湘二省为根本。皆初立一议，后数年卒如其说。自西人入中国，交涉事日繁。
    金陵未下，俄、美、英、法皆请以兵助，国籓婉拒之。及廷议购机轮，置船械，则
    力赞其成，复建议选学童习艺欧洲。每定约章，辄诏问可许不可许，国籓以为争彼
    我之虚仪者可许，其夺吾民生计者勿许也。既至直隶，以练兵、饬吏、治河三端为
    要务，次第兴革，设清讼局、礼贤馆，政教大行。
        九年四月，天津民击杀法领事丰大业，毁教堂，伤教民数十人。通商大臣崇厚
    议严惩之，民不服。国籓方病目，诏速赴津，乃务持平保和局，杀十七人，又遣戍
    府县吏。国籓之初至也，津民谓必反崇厚所为，备兵以抗法。然当是时，海内初定，
    湘军已散遣，天津咫尺京畿，民、教相閧，此小事不足启兵端，而津民争怨之。平
    生故旧持高论者，日移书谯让，省馆至毁所署楹帖，而国籓深维中外兵势强弱，和
    战利害，惟自引咎，不一辩也。丁日昌因上奏曰：“自古局外议论，不谅局中艰苦，
    一唱百和，亦足以荧上听，挠大计。卒之事势决裂，国家受无穷之累，而局外不与
    其祸，反得力持清议之名，臣实痛之！”
        国籓既负重谤，疾益剧，乃召鸿章治其狱，逾月事定，如初议。会两江缺出，
    遂调补江南，而以鸿章督直隶。江南人闻其至，焚香以迎。以乱后经籍就熸，设官
    书局印行，校刊皆精审。礼聘名儒为书院山长，其幕府亦极一时之选，江南文化遂
    比隆盛时。
        国籓为人威重，美须髯，目三角有棱。每对客，注视移时不语，见者竦然，退
    则记其优劣，无或爽者。天性好文，治之终身不厌，有家法而不囿於一师。其论学
    兼综汉、宋，以谓先王治世之道，经纬万端，一贯之以礼。惜秦蕙田五礼通考阙食
    货，乃辑补盐课、海运、钱法、河堤为六卷；又慨古礼残阙无军礼，军礼要自有专
    篇，如戚敬元所纪者。论者谓国籓所订营制、营规，其於军礼庶几近之。晚年颇以
    清静化民，俸入悉以养士。老儒宿学，群归依之。尤知人，善任使，所成就荐拔者，
    不可胜数。一见辄品目其材，悉当。时举先世耕读之训，教诫其家。遇将卒僚吏若
    子弟然，故虽严惮之，而乐为之用。居江南久，功德最盛。
        同治十三年，薨于位，年六十二。百姓巷哭，绘像祀之。事闻，震悼，辍朝三
    日。赠太傅，谥文正，祀京师昭忠、贤良祠，各省建立专祠。子纪泽袭爵，官至侍
    郎，自有传；纪鸿赐举人，精算，见畴人传。
        论曰：国籓事功本於学问，善以礼运。公诚之心，尤足格众。其治军行政，务
    求蹈实。凡规画天下事，久无不验，世皆称之，至谓汉之诸葛亮、唐之裴度、明之
    王守仁，殆无以过，何其盛欤！国籓又尝取古今圣哲三十三人，画像赞记，以为师
    资，其平生志学大端，具见於此。至功成名立，汲汲以荐举人才为己任，疆臣阃帅，
    几遍海内。以人事君，皆能不负所知。呜呼！中兴以来，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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