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志一百二十五

        ○交通二

        △轮船

        自西人轮船之制兴，有兵轮，有商轮。其始仅往来东西洋各国口岸而已。中国
    自开埠通商而后，与英吉利订江宁条约，而外轮得行驶海上矣。续与订天津条约，
    而外轮得行驶长江矣。商旅乐其利便，趋之若鹜。于时内江外海之利尽为所占。

        同治十一年，直隶总督李鸿章建议设轮船招商局，论者谓妨河船生计。鸿章谓
    当咸丰间河船三千馀艘，今仅存四百艘。及今不图，将利权尽失。请破群议力行之。
    十三年，鸿章又疏言：“同治间曾国籓、丁日昌在江苏督、抚任，迭据道员许道身、
    同知容闳创议华商造船章程，分运漕米，兼揽客货。曾经寄请总理衙门核准，饬由
    江海关道晓谕各口商人试办。日久因循，未有成局。同治七年，仅借用夹板船运米
    一次，旋又中止。本年夏间，臣于验收海运之暇，遵照总理衙门函示，商令浙局总
    办海运委员知府硃其昂酌拟轮船章程。嗣以现在官造轮船内并无商船可领，各省在
    沪殷商，或自置轮船行驶各埠，或挟资本依附西商之籍。若中国自立招商局，则各
    商所有轮船股本必渐归官局，似足顺商情而强国体。拟请先行试办招商，为官商浃
    洽地步。俟商船造成，即可随时添补，推广通行。又海运米石，本届江浙沙宁船不
    敷，应请以商船分运，以补沙宁之不足。将来米数愈增，可无缺船之患。请照户部
    核准练饷制钱借给苏、浙典章，准商等借领二十万缗，以作设局商本，仍预缴息钱
    助赈。所有盈亏，全归商认，与官无涉。当令硃其昂回沪设局招商。商人争先入股，
    现已购集坚捷轮船三艘。经臣咨商浙江督抚臣饬拨明年漕米二十万石，由招商轮船
    运津，其水脚耗米等项，悉照沙宁船定章。至揽载货物，报关纳税，仍照新关章程，
    以免藉口。若从此轮船暢行，庶使我内江外海之利不致为洋人占尽，其关于国计民
    生者实非浅鲜。”疏入，报可。

        先是闽厂专为制造兵轮而设。学士宋晋言糜款过钜，议请罢之。事下，鸿章力
    持不可。略言：“欧洲诸国闯入中国边界腹地，无不款关而求互市。海外之险，有
    兵船巡防，而我与彼可共分之。长江及各海口之利，有轮船转运，而我与彼亦共分
    之。或不至让洋人独擅其利与险，而浸至反客为主也。”又言：“沿江沿海各省，
    不准另行购雇西洋轮船。若有所需，令其自向闽、沪两厂商拨订制。至载货轮船，
    与兵船规制迥异。闽厂现造之船，商船皆不合用。曾国籓前饬沪厂造兵船外，另造
    商船四五艘。闽厂似亦可间造商船，以资华商雇领。现与曾国籓筹议，中国殷商每
    不原与官交涉，且各口岸生意已被洋商占尽。华商领官船，另树一帜，洋人势必挟
    重赀以倾夺，则须华商自立公司，自建行栈，自筹保险，本钜用繁，初办恐亦无利
    可图。若行之既久，添造与租领稍多，乃有利益。闻华商原领者，必准其兼运漕粮，
    方有专门生意，不至为洋商排挤。将来各厂商船造有成数，再请敕下总理衙门，商
    饬各省筹办。”疏上，下所司议行。

        是年冬，招商局成立，以知府硃其昂主其事，道员盛宣怀佐之。其昂以道员胡
    光墉、李振玉等招徠商股，入赀者极为踊跃，宣怀亦援粤人唐廷枢、徐润董局事。
    购船、设械、立埠，次第经营，悉属商本，规模觕具。光绪元年，鸿章奏奖其昂等
    有差。三年，增购旗昌船舰，始假用直隶、江苏、江西、湖北、东海关官款百九十
    万两有奇。初拟购旗昌轮船，宣怀持之最力，需银二百数十万两。商本无几，不足
    以应。宣怀以国防大计、江海利源之说，力陈于江督沈葆桢。葆桢为所动，拨银百
    万以济，论者咸谓是举为失计，至以“旗昌弃垂敝之裘，得值另制新衣，期于適体”
    为喻。事后募集商股，应者寥寥，仅得银四万者以此也。御史董俊翰言：“招商局
    每月亏至五六万两。致亏之由，因置船过多，轮车行驶，经费过钜，必须一船得一
    船之用，方可无虞折耗。闻商局各船揽载之资，不敷经费，船多货少。刻下既未能
    遽赴外洋各国，以广收贸易之利，祗宜量为变置，使所出之数不至浮于所入也。”
    六年，祭酒王先谦请整顿招商局务，语涉宣怀。疏下江督刘坤一，言宣怀于购旗昌
    轮船时，声言有商款百馀万，实无所有，有意欺谩，冀获酬金，请夺宣怀职。复请
    以官款概作官股，以其赢馀作海防经费。疏入，均不报。

        招商局所假官帑，至光绪六年，应分期拔还。乃偿已逾半，复假洋债。鸿章言
    兼筹并顾，招商局力有未逮，请先偿洋债，后及官帑，格于部议。嗣以递年清还，
    而商股尚达四百万两焉。当招商开办之初，仅轮船三艘。嗣承领闽、沪两厂，购之
    英国，增至十二艘。迨购入旗昌轮船十八艘，遂与英商太古、怡和并称三公司。赀
    本过钜，收入转微。

        是年，以言官劾奏招商局办理毫无实济，请饬认真整顿，谕李鸿章及江督吴元
    炳澈查。鸿章等奏言：“轮船招商局之设，乃各商集股，自行经理，已于创办之初
    奏明，盈亏全归商认，与官无涉。轮船商务牵涉洋务，更不便由官任之，与他项设
    立官局开支公款者，迥不相同。惟此举为收回中国利权，事体重大，故须官为扶持，
    并酌借官帑，以助商力之不足。光绪三年冬曾将商局事宜筹画整顿复奏，并饬江海、
    津海两关道，于每年结帐，就近分赴沪洋各局清查帐目，如有隐冒，据实奏请参赔。
    数年以来，虽有英商太古、怡和洋行极力倾挤，而局事尚足相持，官帑渐可拔还。
    复先承运京仓漕米、各省赈粮，不下数百万石，徵兵调饷、解送官物军械者，源源
    不绝，岂得谓于国事毫无实济？其揽载客货，以及出入款目，责成素习商业之道员
    唐廷枢、徐润总理其事，每年结帐后，分晰开列清册，悉听入本各商阅看稽查。若
    局中稍有弊端，则众商不待官查，必已相率追控。而自开办至今，并无入股商人控
    告者。现值漕运揽载吃紧之时，若纷纷调簿清查，不特市面徒滋摇惑，生意难以招
    徠；且洋商嫉忌方深，更必乘机倾挤，冀遂其把持专利之谋，殊于中国商务大局有
    碍。总之，商局关系国课最重，而各关各纳税课，丝毫无亏，所借官款由商局运漕
    水脚分年扣还，公款已归有着，其各商股本盈亏，应如前奏，全归商认，与官无涉。
    应俟每年结帐时，照案由沪、津两关道就近清查，以符定章。”疏入，报闻。

        十一月，学士梅启照言：“招商局自归并旗昌轮船，各国轮船之利渐减，然祗
    在香港、福州、宁波、上海、天津、牛庄、长江等处码头，不如推广，竟令其赴东
    西洋各国。请饬南北洋大臣，督令局员，酌派丰顺、保大等船，先赴东洋试行。行
    之有效，渐及于西洋，则贸迁有无之利，中外分之。”明年，祭酒王先谦亦以为言。
    均下所司核议。先是招商局船驶往新嘉坡、小吕宋、日本等处，不足与外轮竞利，
    寻即停罢。嗣遣和众船往夏威仁国之檀香山、美之旧金山两埠，华人麕集，航业颇
    振。因复遣美富船往。而各国商业，英为巨擘。七年，粤人梁云汉等设肇兴公司于
    伦敦，船政大臣黎兆棠实倡斯议。鸿章疏言：“西洋富强之策，商务与船政互相表
    里。以兵船之力卫商船，必先以商船之税养兵船，则整顿尤为急务。迩者各国商船
    争赴中国，计每年进出口货价约银二万万两以外。洋商所逐什一之利，已不下数千
    万两，以十年计之，则数万万两。此皆中国之利，有往无来者也。故当商务未兴之
    前，各国原可闭关自治。逮风气大开，既不能拒之使不来，惟有自扩利源，劝令华
    商出洋贸易，庶土货可暢销，洋商可少至，而中国利权亦可逐渐收回。前此招商局
    轮船尝驶往新嘉坡、小吕宋、越南等埠揽载。近年和众、美富等船分驶夏威仁国之
    檀香山、美国之旧金山，载运客货，究止小试其端，尚未厚集其力。英国伦敦为通
    商第一都会，并无华商前往。黎兆棠志在匡时，久有创立公司之议，尽心提倡，力
    为其难。现既粗定规模，自当因势利导，期于必成。”报闻。

        十年，法人来扰，海疆不靖，股商汹惧，局船虑为劫夺，以银五百二十五万两
    暂售之旗昌行主。事平收回，复增置江新、新昌、新康、新铭各舰。而沈没朽敝者，
    不一而足，其后共达二十九艘云。十二年，鄂督张之洞遣总兵王荣和至南洋，筹办
    捐船护商事项。宣统三年，设商船学校于吴淞。凡此皆为扩充航业之张本，而局船
    行驶外洋之利，终不能与各国争衡也。

        招商局之设，本为挽回江海已失航利。开办之始，即知为洋商所嫉，而弥补之
    策，首在分运苏、浙漕米，嗣更推之鄂、赣、江、安。而滇之铜斤，蜀之灯木，江、
    浙之采办官物，直、晋之赈粮，胥由局船经营其事。光绪十一年，道员叶廷眷复条
    上扶持商局运鄂茶、鄂盐，增加运漕水脚诸策。事下直督李鸿章。先是局船运漕，
    石银五钱有奇。嗣英、美人揽运，故廉其值，商局运费因之减少，势益不支。鸿章
    请稍增益之，格部议，不果行。盖招商局自开办以来，局中之侵蚀与局外之倾挤，
    所有资力颇虞亏耗。商股不足，贷及官款，继以洋债。当事者日言维持补救之策，
    裨益实鲜，而以用款浮滥，复屡为言官所劾。至是部臣疏言：“三代之治法，贵本
    而抑末，重农而贱商，从古商务未尝议于朝廷。海上互市以来，论者乃竞言商政。
    窃谓商者逐什一之利，以厚居积、权子母为事者也。厚居积，必月计之有馀；权子
    母，必求倍入之息。若计存本则日亏，问子母则无著，甚且称贷乞假以补不足，犹
    号于众曰‘此吾致富之术也’，有是理乎？尝见富商大贾，必择忠信之人以主会计。
    其入有经，其出有节。守馀一馀三之法，核实厚积，乃能久远。若主计不得其人，
    生之者寡，食之者众，取之无度，用之无节，不旋踵而终窭。用人理财之道，与政
    通矣。前者李鸿章、沈葆桢创立此局，谋深虑远，实为经国宏谋，固为收江海之利，
    与洋商争衡，转贫为富、转弱为强之机，尽在此举。乃招商局十馀年来，不特本息
    不增，而官款、洋债，欠负累累，岂谋之不臧哉？稽之案牍，证之人言，知所谓利
    权，上不在国，下不在商，尽归于中饱之员绅。如唐廷枢、硃其昂之被参于前，徐
    润、张鸿禄之败露于后，皆其明证。主计之不得其人，出入之经，不能讲求撙节，
    又安得以局本亏折，诿之于海上用兵耶？商局既拨有官款，又津贴以漕运水脚，减
    免于货税，其岁入岁出之款，即应官为稽察。请饬下南北洋大臣，将局中现存江海
    轮若干只，码头几处，委员商董衔名，及运脚支销，分别造报。此后总办如非其人，
    原保大臣应即议处。”报可。然管理招商局之权，始终属之直隶总督，部臣无从过
    问。迨三十三年，商局与英商怡和、太古订利益均享之约，始免互相倾挤，而其利
    渐著。此招商局办理之大略情形也。

        招商轮船航行各埠，悉自沪始。驶行长江者曰江轮，驶行海洋者曰海轮。停泊
    口岸，大小不一，惟商务殷阗之所，设货栈焉。以故上海设总栈，而苏之镇江、南
    京，皖之芜湖，赣之九江，鄂之汉口，浙之宁波、温州，闽之福州、汕头，粤之广
    州、香港，鲁之烟台，奉之营口，直之塘沽、天津，皆设行栈，而通州以漕运所关，
    亦设栈焉。江轮、海轮，时统名之为大轮。其与大轮并行于内江外海，或驶行大轮
    所不能达之处，则有小轮。光绪初，商置小轮之行驶，仅限于通商口岸。十年，明
    申禁令，小轮不得擅入内河。官商雇用，须江海关给照乃可。然祗限于苏杭之间。
    其输运客货、驶入江北内河者，皆在所禁。

        十六年，詹事志锐疏请各省试行小轮。总署王大臣议以为不可。护湘抚沈晋祥
    言：“湘民沿河居住，操舟为业者，实繁有徒。自上海通商以后，仅有淮盐一项，
    尚可往来装运，其馀货物，多由轮船载送，湘省民船祗能行抵江、汉而止，舵工水
    手失业者多。今再加以小轮行驶内河，诚如总理衙门原奏所云，必至夺民船之利，
    有碍小民生计。”江督刘坤一亦言小轮行驶内河，流弊滋多，碍民生，妨国课，病
    地方，请严禁之。俱如所请。

        初，外轮行驶长江，由沪至汉口而止。二十一年，马关约成，许日轮一自汉口
    达宜昌，更溯江上至重庆，一自上海入运河以抵苏、杭，于时朝旨始许华商小轮于
    苏杭间行驶。而江督张之洞更推广其航行之路于镇江、江宁、清江浦及赣之鄱阳。
    二十四年，长江通商约成，而通州芦泾港、泰兴天星桥、湖北荆河口悉定为洋轮上
    下搭客处，而桂之西江、直之白河、沈之辽河、松花江，亦先后许外轮行驶。迨中
    英马凯约成，更及于粤之北江、东江。与英、日订内港行轮章程，凡内地水道，外
    轮悉攫得行驶之权，于是向之华商小轮不得行驶各地，始一律弛禁焉。江、浙、闽、
    粤轮船公司次第设立，转输客货，人称便捷。特以洋商创始于前，华商瞠乎其后，
    而跌价倾挤，时有所闻，欲求赢利，盖綦难矣。

        三十年，商部参议王清穆言：“植商业之基礎，莫如内河航政一事。凡铁路之
    尚未通者，可藉航路控接之，凡轨路所不能达者，可由航路转输之。江、鄂诸省，
    若汉湘，若九南，若镇扬、镇浦、苏杭、苏沪、常镇各航路，四通八达，往往为外
    人所经营，其公司多不过数万金，视轨路之动需千百万者，难易迥殊，华商之力尚
    能兴办，洵为今日切要之举。请饬各省有航路处所，于华商轮船公司亟予保护。未
    设者，提倡筹办。”报可。自是小轮公司渐推渐广，闽、粤滨海之区，轮樯如织，
    随处可通。直则有往来安东、天津、大连、营口、牛庄、烟台、龙口、义马岛、威
    海卫、海参崴之小轮，苏则有往来镇江、清江浦、通州、海门、上海、苏、杭、江
    宁、扬州、六合之小轮，皖则有往来芜湖、庐州、安庆、宁国、巢县之小轮，赣则
    有往来南昌、九江、吴城、湖口、丰城、樟树镇、吉安、饶州之小轮，湘、鄂则有
    往来汉口、黄州、沙市、宜昌、武昌、嘉鱼、长沙、株州、常德、咸宁、岳州、湘
    潭、益阳、仙桃镇、老河口之小轮，桂则有往来梧州、南宁、贵县、柳州之小轮，
    浙则有往来宁波、温州、穿山、定海、象山、宁海、台州、海门、沈家门、普陀山、
    馀姚、西坞、瑞安、平望、震泽、南浔之小轮，川则有往来宜昌、重庆、嘉定、叙
    府之小轮，各公司盈亏不一，而航路四达，商旅便之，实与江海大轮有相辅而行之
    利。此外则有各省官用小轮暨专用小轮，是又于商轮之外特设者也。

        三十一年，修撰张謇醵银五十万，设大达轮步公司于上海。宣统三年，吉林巡
    抚陈昭常创办吉林图长航业公司，自沪越日本长崎达图们江，以沪商硃江募赀为之。
    此皆于招商局外别树一帜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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