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四十

        莫洛陈福王之鼎费雅达李兴元陈启泰吴万福
        陈丹赤马閟叶映榴
        莫洛，伊尔根觉罗氏，满洲正红旗人，世居呼纳赫鲁。祖温察，太祖时来归。
    莫洛初授刑部理事官，累迁工部郎中。康熙六年，擢左副都御史。七年，出为山西
    陕西总督。陕西饥，平凉、临洮、巩昌、西安、延安、凤翔、汉中、兴安诸府州多
    逋赋，有司令现户均输，民苦之，奏请蠲免。迭疏清釐加派、火耗诸弊。八年，辅
    政大臣鼇拜获谴，法司以莫洛附鼇拜，请逮问，诏以能任事，贷勿治，仍留任。九
    年，计典，仍以前罪夺职。陕西民籥留，甘肃巡抚刘斗同，提督张勇、柏永馥等疏
    言莫洛清正，在官有善政，乞留以慰民望。上谕曰：“简用督抚，原以绥辑地方，
    爱养百姓。莫洛既能得民，其免处分，供职如故。”俄擢刑部尚书。
        十三年，吴三桂等奏请撤籓，上敕廷臣议，皆主勿徙，惟莫洛与米思翰、明珠
    议撤。三桂反，四川提督郑蛟麟等叛应之。二月，命莫洛经略陕西，拜武英殿大学
    士，仍管兵部，赐以敕印，既至，策遣诸军征四川。时蛟麟兵据广元百丈关，莫洛
    遣都统马一宝、将军席卜臣赴汉中，副都统科尔宽赴广元，击贼。十月，蛟麟将何
    德成犯宁羌，为官军所败，还奔四川，莫洛因遣提督王辅臣驻其地。逾月，蛟麟将
    彭时亨复据七盘、百丈诸关，劫略阳粮艘，截陆运栈道。
        广元军缺饷两月矣，总兵王怀忠所部溃散，而辅臣亦阴怀异志。辅臣故与莫洛
    有郄，奉檄使随征，益怏怏，藉口戎备寡，莫洛益以骑兵二千，少之；又以马疲瘠
    不任用摇军心，军无斗志。十二月，莫洛至宁羌，两营相去二里许。先是，上命莫
    洛统绿营步旅下四川，嗣虑巴蜀道险，令贝勒洞鄂率满洲骑兵兼程继进。军未至，
    是月庚寅朔，癸巳，辅臣煽所部噪饷，袭劫莫洛。莫洛督兵击卻之。甫定，辅臣复
    率悍党至，砲矢雨坌，莫洛被创，卒於军。恤典久未行，二十二年，命予祭葬，谥
    忠愍，授世职拜他喇布勒哈番兼拖沙喇哈番。子常安，袭。
        陈福，字箕演，陕西榆林人。国初师定陕西，福以武举应募，从宁夏总兵刘芳
    名剿寇。叙功，授守备。又从都统李国翰下四川，迁遵义游击。康熙初，从总督李
    国英讨李自成遗党郝摇旗、李来亨等。叙功，加右都督衔，擢成都副将，迁重庆总
    兵。十二年，入觐，授宁夏总兵。
        吴三桂反，郑蛟麟以四川叛应之，遣使诱福。福家留重庆，弟奇官守备，妻子
    亦在贼中，贼以是劫福。福执其使，具疏入告，遣其弟诸生寿赍诣京师。上嘉福忠，
    授拜他喇布勒哈番，并官寿主事。辅臣据平凉，福上战守方略。十四年，擢陕西提
    督，进三等阿思哈尼哈番，又官奇参将。进规花马池，惠安、安定、定边诸城堡，
    以次皆下。上擢寿鸿胪寺少卿。福率副将泰必图乘胜薄固原，围之匝月。辅臣遣其
    将来援，城贼亦突出，泰必图战死。福引兵还灵州，斩逃将贾从哲、张元经以徇。
        上命福佐贝勒洞鄂攻平凉。福疏言固原有贼万馀，若我兵径趋平凉，虑贼断我
    饷道，当先取固原，上韪之。十二月，福督兵取固原。天寒大雪，士卒苦远役，且
    惩前败，有戒心。是月甲寅朔，乙亥，师次惠安，下令：“五鼓会食，集城下，后
    者斩。”夜半时，参将熊虎等鼓譟入，刺福死。上以赵良栋代，收虎及首谋把总刘
    德及营兵戕福者悉诛之，赠福三等公，以三等精奇尼哈番世袭，谥忠愍。建祠宁夏。
    擢奇天津总兵。时福子世琳、世勋并陷贼，命以寿子世怡袭爵。
        事定，寿弃官入四川求福妻子，得之遵义山中，将入都，上召世琳入见，问母
    子流离状，深愍之，命袭爵，改籍宁夏。旋授直隶三屯协副将。累迁古北镇总兵、
    銮仪使。世琳子益，益子大用，相继袭爵。益官至楚姚镇总兵。大用乾隆间官江南
    提督，所属游击杨天相，获海盗，总督苏凌阿谳以为诬，诛天相，大用亦被谴。嘉
    庆初，予守备衔，休致。
        王之鼎，字公定，汉军正红旗人。父世选，仕明为参将。归太宗，授三等昂邦
    章京。从世祖入关，征江南有功，进二等。卒，之鼎袭，进一等精奇尼哈番，署参
    领。从贝勒屯齐征湖南，击走李定国、孙可望。授正红旗汉军副都统。驻防贵州。
    康熙元年，授福建中路总兵，讨郑锦，克厦门、金门、古浪诸岛。三年，败锦将黄
    盛、林茂、裴德等，拔铜山卫，进三等伯。八年，召还，仍授本旗副都统。十年，
    授江南提督。
        十二年，授镇海将军，驻守京口。吴三桂、耿精忠相继反。上命之鼎分兵防安
    庆，而以安南将军华善帅师佐之。之鼎调崇明沙船，江阴、瓜洲战舰，扼津要，令
    绿旗水师驻黄浦操防，兼备水陆。上命简亲王喇布为扬威大将军，驻江宁，之鼎赞
    军事。十七年，改福建水师提督，加定海将军。闽寇日蹙，而楚、蜀间军事方亟，
    请移镇要地自效。
        十八年，调四川提督。十九年，到官，会寇犯永宁，遂率总兵李芳述等讨之，
    战屡胜。六月，勇略将军赵良栋将进剿云、贵，调芳述守叙州，之鼎留镇永宁。九
    月，吴世璠遣将尤廷玉、胡国柱攻永宁，围之数匝。时城中粮尽已两阅月，之鼎犹
    率兵挑战，士气倍奋。嗣为贼诇知，筑长围以守。至是月甲子，寇穴城入，总兵费
    雅达，副将杨三虎，游击周尚功，守备李逢春、鲁明芝、席豹督兵巷战，皆死。之
    鼎解印付家人，令间道走成都，率总兵杨魁、何成德、王永世、傅汝友，游击陈先
    凤、陈田、刘应科等出御贼，身受重创。贼涌至，之鼎自度不能免，拔剑自刎，未
    殊，与魁等俱被执，传送贵阳。贼党夏国相等百计诱降，之鼎厉声叱曰：“死则死
    耳，肯向鼠辈乞活耶？”久之，贼知不可夺，遂遇害。魁等皆不屈死。事闻，赠之
    鼎太子少保，谥忠毅。子毓贤，官至贵州布政使，毓秀袭爵。
        费雅达，汉军正白旗人。自整仪尉累迁潼关副将。王辅臣叛，廷议设汉中总兵
    讨贼，以授费雅达，署都督佥事。进取汉中，破贼彝门镇，抵秦岭，拔北木城，与
    王进宝会师夺武关。叙功，加都督同知。永宁之役，城陷身死，赠左都督、太子少
    傅，谥忠勇。魁等皆予恤。
        从三虎等战死者，又有千总蒋得福、赵鸣凤、王英杰；从之鼎死者，又有从军
    廕生潘济世：并恤如例。
        李兴元，字若始，汉军镶黄旗人。以拔贡授直隶沙河知县，报最，迁祁州。历
    江西吉安、直隶永平知府，晋陕西陇右道。康熙十一年，授云南按察使。其明年，
    诏敕有司审理平西籓下逃兵。时平西勋庄棋布，管庄者杀人夺货，滋为民患。讼牒
    命、盗两案，兵居半。又勒平民为馀丁；不从，则曰：“是我逃兵也。”称贷重息，
    人或丝毫负，亦以“逃兵”诬之，有司亡谁何。兴元素持风力，谂知刘昆强项，令
    为审事官。有犯者论如法，部民德之，而大忤三桂意。
        三桂将叛，使冶者铸印，昆诇知，白兴元，兴元启巡抚硃国治，趣入告。国治
    迟数日始发，为三桂逻卒所得，遂作乱。召各官集议，以国治苛虐失民心，杀之；
    迫授兴元伪职，兴元叱之曰：“汝内为国戚，外封亲王，受恩重矣，何叛为？我为
    丈夫，义可杀不可辱，惟一死以报朝廷。”三桂怒，杖而下之狱。云南知府高显辰
    及昆皆不屈，旋以兴元及昆戍腾越卫。十八年，师克湖南，时三桂已死，其子世璠
    使刺杀兴元。师困滇城，兴元二子廕秀、奇秀亦被杀。
        事定，其三子萃秀诣军所申诉，巡抚王继文上其状，赠太常寺卿。萃秀官至安
    陆府知府。昆当兴元未死，出避民间。事定，复补登州同知，迁常德知府。
        陈启泰，字大来，汉军镶红旗人。顺治四年，自贡生知直隶滑县，有声。行取，
    擢御史。奏言：“满洲部院官凡遇亲丧，宜离任守制，以广孝治。”从之。十一年，
    出为苏松粮道。康熙三年，调福建漳南道。八年，转巡海道。时山寇遍受耿精忠劄，
    势汹汹。启泰严保甲，立团长，亲督所司捕贼。有干禁令者，辄痛绳以法，奸宄屏
    息。
        十三年，精忠叛，伪檄至漳州。启泰密与海澄公黄梧议拒守，会梧病，精忠复
    招郑锦为助。启泰自度不能守，语妻刘曰：“义不偷生，忠不附贼，死吾事也。然
    死而妻子为僇，吾何以瞑？”刘请殉，家人皆原从死。乃以巨盎置酒下药，刘及侍
    妾婢仆饮者二十一人。幼子方六岁，持觞拜而饮。启泰朝服坐堂皇，召僚属与诀，
    引弓弦自绞死，僚属为殡。锦兵入，见置棺纵横，皆垂泪。事闻，赠通政使，赐葬
    祭。
        启泰子汝器，闻变，赴漳州迎丧，为郑锦兵掠去。逾二年乃脱还，诣京师，上
    念其父子忠义，加赠工部侍郎，授汝器右通政。三十三年，复予启泰谥忠毅。建祠
    福州，御书“忠义流芳”为祠额。汝器官至安徽巡抚。方精忠叛时，诸郡望风纳叛；
    所不肯以城降者，启泰死漳州，总兵吴万福死福宁。
        万福，汉军镶红旗人。初仕明为守备。崇德七年，师围松山，从副将夏承德来
    归，授牛录额真。入关，从征李自成有功，累叙二等阿达哈哈番。出为福宁总兵。
    张煌言兵屡入，与总兵李长荣分路击卻之，累进右都督，精忠叛，万福婴城固守，
    城破，死之，阖家被害。幕客孙墢、百总潘腾凤并殉。事闻，赠万福左都督、太子
    少保，谥忠愍。
        陈丹赤，字献之，福建侯官人。顺治十七年举人，选授重庆推官，摄府事，兼
    署夔州府。时张献忠初灭，蜀东尚沦於贼，征师四集，丹赤给饷不乏。垦荒莱，缓
    刑禁，报最，迁刑部主事，再晋兵部郎中。出为浙江按察司佥事、分巡温处道，署
    按察使。
        康熙十三年，入觐，道山东。会吴三桂反，诏入觐官悉还治所。丹赤归至东昌，
    闻耿精忠亦叛，亟间道还。適平阳叛将司定猷构精忠兵偪瑞安，丹赤独居城上，泣
    谕父老，誓与城存亡。海寇硃飞熊乘间肆掠，乡民争入城，总兵祖弘勋欲不纳。丹
    赤曰：“城以人为固，人以食为命。民辇粟入城，民即兵，食即饷。亟宜纳之，与
    共守。”於是来者数万。寇涌至，攻南门甚亟，副将杨春芳忽撤兵去，人心汹惧。
    丹赤日驰牒乞援，晨夜徼循，以忠义厉士卒，皆感泣，愿死守。
        弘勋将以温州叛，阳遣游击马文始助守，实以诇丹赤，丹赤誓以身殉。六月甲
    午朔，弘勋陈甲仗华盖山，集文武官计事，欲以胁丹赤。千总姚绍英知其谋，劝勿
    往，丹赤不顾，策马去。至则兵露刃夹阶立，坐定，弘勋曰：“彼众我寡，将若何？”
    丹赤曰：“提标前锋五千人已集，且民心效死，战即不足，守自有馀。吾此来商以
    舟济师，顾乃计多寡邪？”弘勋曰：“舟安在？”丹赤语通判白鼇宸曰：“河干泊
    舟不少，皆乡民所弃。以济援师，何患无舟？”弘勋语塞，春芳厉声言曰：“城中
    粮尽，纵有兵有舟，谁为我用？”丹赤曰：“若言误矣。吾军粮饷足供六阅月，且
    远近乡民输粟入。若乃为此言惑军心邪？”有自怀中出帛书者，精忠招弘勋献城檄
    也，丹赤怒，碎而掷之地，曰：“此岂可污吾目？吾头可断，城不可得也！”弘勋
    执其手，好语慰之，丹赤曰：“封疆之臣死封疆，不知其他。”弘勋知不可夺，目
    千总高魁持斧拥丹赤出，骂益厉，执斧者断其臂，大呼曰：“臣事毕矣！”兵刃交
    下，遂遇害。十六年，浙江巡抚陈秉直疏请恤，赠通政使，谥忠毅。三十八年，上
    南巡，丹赤子一夔时为湖州知府，迎谒，上书额赐之。
        马閟，字奉璋，陕西武功人。顺治十一年举人，授山东昌乐知县，有惠政。康
    熙十三年，补永嘉。明决有才，清覈图籍，不数月而政成。华盖山集议，弘勋戕丹
    赤，閟跃而起曰：“国家豢若辈，反党贼杀封疆大吏，吾耻与若辈俱生！”遂骂不
    绝口，同时遇害。事闻，赠布政司参政。三十五年，敕建祠温州，祀丹赤及閟，亦
    曰“双忠”。四十二年，上南巡，閟子逸姿官江南布政司参议督粮道，迎谒，疏引
    丹赤例求赐谥，上允之，谥忠勤，亦赐御书额如一夔。丹赤役林莪、仆张亦宝，閟
    从子颖姿，皆从死。
        叶映榴，字炳霞，江南上海人。顺治十八年进士，选庶吉士。时方严治江南逋
    赋士绅，映榴在籍中，降国子监博士。累迁礼部郎中。出榷赣关，会吴三桂叛，赣
    南北路绝。映榴与同官守险要，抚流民，境获宁。提学陕西巡抚鄂恺荐其才，康熙
    二十四年，授湖广粮储道。清积逋，减耗羡，事有不便於民者，辄与大吏力争。
        二十七年五月，廷议省湖广总督，并裁督标兵。楚兵素剽悍，有夏逢龙者，尤
    桀黠，能以小信义结其伍，隐附之。檄既下，裁兵汹汹亡所归。总督徐国相还朝已
    登舟，众围诉索饷，不得，遂大譁。时巡抚柯永升初上官，映榴摄布政使才三日。
    事急，映榴白永升，请予两月粮遣散，不许。众入巡抚署，露刃呼譟。映榴复白永
    升，请好言慰遣之。永升出，众语不逊，永升曰：“若辈欲反邪？”众曰：“反也
    奈何？”刃伤永升臂，夺其印，复刃伤足，仆，遂拥映榴至阅马场。永升得间自经
    死。逢龙自号“总统兵马大元帅”，帜以白，迫布政使以下官受伪职，映榴绐以无
    杀掠，三日后徐议之。乃令其妻陈奉母吴自水沟出，解印付其仆，乃手具遗疏。是
    月丁酉，朝服升公座，骂贼，拔佩刀自刎死。
        疏略曰：“臣一介竖儒，叨沐皇上高厚深恩，历擢今职。尝以洁己奉公，自矢
    夙夜，但媿才具庸劣，未效寸长。兹值裁兵夏逢龙倡乱，劫夺抚臣敕印，分兵围臣
    衙门，露刃逼胁。臣幼读诗书，粗知节义，虽斧锧在前，岂肯丧耻偷生？臣母年七
    十有六，在臣任所；臣长子旉，远在原籍；其馀二子尚未成童，茕茕孤嫠，死将安
    归？因遣妻女奉母潜逃。臣如微服匿影，或可幸免以图后效。伏念臣守土之官也，
    城存与存，城亡与亡，义所当然。今勉尽一死，以报国恩。所恨事起仓猝，既不能
    先事绸缪，默消反侧；复不能临期捍御，独守孤城。上辜三十载之皇恩，下弃七旬
    馀之老母，君亲两负，死有馀惭。”上览疏，深愍伤之，召廷臣展读，闻者皆感泣。
    下部议恤，部议援陈丹赤例，赠通政使，特旨赠工部侍郎。次年上南巡，旉迎谒，
    手书“忠节”二字赐之，遂以为谥。立祠武昌，书“丹心炳册”扁以赐。
        雍正八年，录忠臣后，授其子旉凤阳知府；芳蔚州知州，寻改员外郎；孙凤毛
    内阁中书。与映榴同时死者，都司宣德仁，赠副将。
        论曰：功令褒死事，仓卒遇变与艰难效死者同，所以奖忠义也。莫洛与福，先
    事宜知有变，师行有进无退，虽死不挠。之鼎效忠於孤城，兴元抗节於大憝。若启
    泰、丹赤、映榴，皆能死其官者。启泰以其家殉，与马雄镇比烈；映榴遗疏款款，
    则又范承谟蒙谷自序之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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