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六十四

        于成龙孙准彭鹏陈瑸陈鹏年施世纶
        于成龙，字北溟，山西永宁人。明崇祯间副榜贡生。顺治十八年，谒选，授广
    西罗城知县，年四十五矣。罗城居万山中，盛瘴疠，瑶、僮獷悍，初隶版籍。方兵
    后，遍地榛莽，县中居民仅六家，无城郭廨舍。成龙到官，召吏民拊循之，申明保
    甲。盗发即时捕治，请於上官，谳实即处决，民安其居。邻瑶岁来杀掠，成龙集乡
    兵将捣其巢，瑶惧，誓不敢犯罗山境。民益得尽力耕耘。居罗山七年，与民相爱如
    家人父子。牒上官请宽徭役，疏鹺引，建学宫，创设养济院，凡所当兴罢者，次第
    举行，县大治。总督卢兴祖等荐卓异。
        康熙六年，迁四川合州知州。四川大乱后，州中遗民裁百馀，正赋仅十五两，
    而供役繁重。成龙请革宿弊，招民垦田，贷以牛种，期月户增至千。迁湖广黄冈同
    知，驻岐亭。岐亭故多盗，白昼行劫，莫敢谁何。成龙抚其渠彭百龄，贳罪，令捕
    盗自赎。尝察知盗所在，伪为丐者，入其巢，与杂处十馀日，尽得其平时行劫状。
    乃出呼役械诸盗，具狱辞，骈缚坑之，他盗皆远窜。尝微行村堡，周访闾里情伪，
    遇盗及他疑狱，辄踪迹得之，民惊服。巡抚张朝珍举卓异。
        十三年，署武昌知府。吴三桂犯湖南，师方攻岳州，檄成龙造浮桥济师，甫成，
    山水发，桥圮，坐夺官。三桂散伪劄遍湖北州县，麻城、大冶、黄冈、黄安诸盗，
    皆倚山结寨应三桂。妖人黄金龙匿兴宁山中，谋内乱。刘君孚者，尝为成龙役，善
    捕盗，亦得三桂劄，与金龙等结大盗周铁爪，据曹家河以叛。朝珍以成龙旧治得民
    心，檄往招抚。成龙诇知君孚虽反，众未合，犹豫持两端。兼程趋贼砦，距十里许
    止宿，榜示自首者免罪，来者日千计，皆贷之。先遣乡约谕君孚，降者待以不死。
    乃策黑骡往，从者二，张盖鸣钲，迳入贼舍。呼君孚出见，叩头受抚，降其众数千，
    分立区保，籍其勇力者，督令进讨。金龙走纸棚河，与其渠邹君申往保山砦，成龙
    擒斩之。朝珍以闻，请复官，即擢黄州知府，上允之。
        诸盗何士荣反永宁乡，陈鼎业反阳逻，刘启业反石陂，周铁爪、鲍世庸反泉畈，
    各有众数千，号东山贼，遥与湖口、宁州诸盗合，将趋黄州。时诸镇兵皆从师徇湖
    南，州中吏民裁数百，议退保麻城。成龙曰：“黄州，七郡门户，我师屯荆、岳，
    转运取道於此。弃此不守，荆、岳且瓦解。”誓死不去。遂集乡勇得二千人，遣黄
    冈知县李经政攻阳逻，得鼎业诛之。士荣率贼数犯，自牧马崖分两路来犯。成龙遣
    千总罗登云以千人当东路，而自当西路。令千总吴之兰攻左，武举张尚圣攻右，成
    龙力冲其中坚。战合，之兰中枪死，师少却；成龙策马冒矢石迳前，顾千总李茂升
    曰：“我死，汝归报巡抚！”茂升战甚力，尚圣自右出贼后，贼大败，生致士荣，
    槛送朝珍，遂进克泉畈。凡二十四日，东山贼悉平。十五年，岁馑，讹言复起。成
    龙修治赤壁亭榭，日与僚吏歗咏其中，民心大定。会丁继母忧，总督蔡毓荣奏请夺
    情视事。十六年，增设江防道，驻黄州，即以命成龙。
        十七年，迁福建按察使。时郑成功迭犯泉、漳诸郡，民以通海获罪，株连数千
    人，狱成，当骈戮。成龙白康亲王杰书，言所连引多平民，宜省释。王素重成龙，
    悉从其请。遇疑狱，辄令讯鞫。判决明允，狱无淹滞。军中多掠良民子女没为奴婢，
    成龙集资赎归之。巡抚吴兴祚疏荐廉能第一，迁布政使。师驻福建，月徵莝夫数万，
    累民，成龙白王罢之。
        十九年，擢直隶巡抚，莅任，戒州县私加火耗餽遗上官。令既行，道府劾州县，
    州县即讦道府不得餽遗挟嫌，疏请严定处分，下部议行。宣化所属东西二城与怀安、
    蔚州二卫旧有水冲沙压地千八百顷，前政金世德请除粮，未行，为民累；成龙复疏
    请，从之。又以其地夏秋屡被灾，请治赈。别疏劾青县知县赵履谦贪墨，论如律。
    二十年，入觐，召对，上褒为“清官第一”，因问剿抚黄州土贼状，成龙对：“臣
    惟宣布上威德，未有他能。”问：“属吏中亦有清廉否？”成龙以知县谢锡衮，同
    知何如玉、罗京对。复谕劾赵履谦甚当，成龙奏：“履谦过而不改，臣不得已劾之。”
    上曰：“为政当知大体，小聪小察不足尚。人贵始终一节，尔其勉旃！”旋赐帑金
    千、亲乘良马一，制诗褒宠，并命户部遣官助成龙赈济宣化等处饥民。成龙复疏请
    缓真定府属五县房租，并全蠲霸州本年钱粮，均报可。是年冬，乞假丧母，优诏许
    之。
        未几，迁江南江西总督。成龙先后疏荐直隶守道董秉忠、阜城知县王燮、南路
    通判陈天栋。濒行，复荐通州知州于成龙等。会江宁知府缺，命即以通州知州于成
    龙擢补。成龙至江南，进属吏诰诫之。革加派，剔积弊，治事尝至达旦。好微行，
    察知民间疾苦、属吏贤不肖。自奉简陋，日惟以粗粝蔬食自给。江南俗侈丽，相率
    易布衣。士大夫家为减舆从、毁丹垩，婚嫁不用音乐，豪猾率家远避。居数月，政
    化大行。势家惧其不利，构蜚语。明珠秉政，尤与忤。二十二年，副都御史马世济
    督造漕船还京，劾成龙年衰，为中军副将田万侯所欺蔽。命成龙回奏，成龙引咎乞
    严谴，诏留任，万侯降调。二十三年，江苏巡抚余国柱入为左都御史，安徽巡抚涂
    国相迁湖广总督，命成龙兼摄两巡抚事。未几，卒於官。
        成龙历官未尝携家属，卒时，将军、都统及僚吏入视，惟笥中綈袍一袭、床头
    盐豉数器而已。民罢市聚哭，家绘像祀之。赐祭葬，谥清端。内阁学士锡住勘海疆
    还，上询成龙在官状，锡住奏甚清廉，但因轻信，或为属员欺罔。上曰：“于成龙
    督江南，或言其变更素行，及卒后，始知其始终廉洁，为百姓所称。殆因素性鲠直，
    不肖挟仇谗害，造为此言耳。居官如成龙，能有几耶？”是年冬，上南巡至江宁，
    谕知府于成龙曰：“尔务效前总督于成龙正直洁清，乃为不负。”又谕大学士等曰：
    “朕博采舆评，咸称于成龙实天下廉吏第一。”加赠太子太保，廕一子入监，复制
    诗褒之。雍正中，祀贤良祠。
        孙准，字子绳。自廕生授山东临清知州，有清操。举卓异，入为刑部员外郎，
    迁户部郎中。出为江南驿盐道，再迁浙江按察使，居成龙丧归，起四川布政使。康
    熙四十三年，授贵州巡抚。饬州县立义学，令土司子弟及苗民俊秀者悉入肄业，送
    督学考试。调江苏，岁饥，请发帑赈济上元等十五县及太仓、镇海二卫。滨江海田
    亩被潮汐冲击，多坍没，疏请豁免钱粮，诏允行。以布政使宜思恭为总督噶礼所劾，
    准坐失察，罢归。雍正三年，复职衔。寻卒。
        彭鹏，字奋斯，福建莆田人。幼慧，有与其父仇，欲杀鹏，走匿得免。顺治十
    七年，举乡试。耿精忠叛，迫就伪职，鹏阳狂示疾，椎齿出血，坚拒不从。事平，
    谒选，康熙二十三年，授三河知县。三河当冲要，旗、民杂居，号难治。鹏拊循惩
    劝，不畏强御。有妄称御前放鹰者，至县索饩牵，鹏察其诈，絷而鞭之。治狱，摘
    发如神。邻县有疑狱，檄鹏往鞫，辄白其冤。二十七年，圣祖巡畿甸，召问鹏居官
    及拒精忠伪命状，赐帑金三百，谕曰：“知尔清正不受民钱，以此养尔廉，胜民间
    数万多矣！”寻顺天府尹许三礼劾鹏匿报控案，命巡抚于成龙察之。成龙奏：“鹏
    讯无左验，方缉凶，非不报也。”吏议夺官，诏镌级留任。嗣以缉盗不获，累被议，
    积至降十三级，俱从宽留任。
        二十九年，诏举廉能吏，用尚书李天馥荐，鹏与邵嗣尧、陆陇其、赵苍璧并行
    取，擢为科道。寻乞假归，明年，即家起工科给事中。三十二年，陕西西安、凤翔，
    山西平阳灾，发帑赈之。又命运河南米十万石畀陕西散饥民。鹏疏论陕西、山西、
    河南三省有司不恤民状，语甚切，下所司，并令鹏指实以闻。鹏因奏泾阳知县刘桂
    剋扣籽粒，猗氏知县李澍杖杀灾民，磁州知州陈成郊滥派运价，夏邑知县尚崇震派
    银包运，南阳知府硃璘暧昧分肥，并及闻喜、夏县匿灾不报状。诏三省巡抚察审，
    事不皆实，鹏例当谴，上贳之。
        三十三年，疏劾顺天乡试中式举人李仙湄闱墨删改过多，杨文铎文谬妄，给事
    中马士芳磨勘通贿。下九卿等察议，以鹏奏涉虚，因摘疏语有“臣言如妄，请劈臣
    头，半悬国门，半悬顺天府学”，以为狂妄不敬，应夺官。命鹏回奏，鹏疏言：
    “会议诸臣，徇试官徐倬、彭殿元欺饰，反以臣为妄，乞赐罪斥。”上不问，而予
    倬、殿元休致。
        是年，顺天学政侍郎李光地遭母丧，上命在任守制，光地乞假九月。鹏劾光地
    贪恋禄位，不请终制，应将光地解任，留京守制，上从之。会廷臣集议，鹏追论杨
    文铎文谬妄，与廷臣忿争，事闻，命解职，以原品效力江南河工。三十六年，召授
    刑科给事中。三十七年，出为贵州按察使。
        三十八年，擢广西巡抚。湖广总督郭琇请除学政积弊，给事中慕琛、满晋，御
    史郑惟孜等亦疏列顺天乡试事。上以李光地。张鹏翮、郭琇与鹏俱清廉，命各抒所
    见。鹏疏言：“琇请严督抚处分，学政贪赃，提问督抚，需索陋规，视贪赃治罪，
    久有定例，请敕榜示律条。维孜请令各省监生回籍乡试，九卿虑成均空虚，应责成
    祭酒司业，就坐监读书者讲习考课，各省学政择诸生有文行者送入成均，何虑空虚？
    琛、晋请察封坐号以防换卷，臣谓换卷多在入门暗约出号交卷时，请严稽於此。”
    又言：“文官子弟请皇上亲试，臣谓当另立考场，去取听睿裁。”与光地等疏皆下
    九卿详议。互详光地等传。时河南巡抚徐潮之任，上谕曰：“尔能如李光地、张鹏
    翮、郭琇、彭鹏，不但为今之名臣，亦足重於后世矣。”鹏在官省刑布德，减税轻
    徭。广西旧供鱼胶、铁叶，非其土物，赴广东采运，鹏疏请免之。
        寻移抚广东，濒行，疏言：“广西州县借端私派，名曰均平。臣到任，劾罢贺
    县、荔浦、怀集、武缘诸贪吏。前此诸州县大者派至三千两，其次一二千两。不肖
    官吏，往往先徵均平而后正课，甚者均平入己，遇事复行苛派。其不派均平者，又
    取盈於火耗。且均平所入，费於公者十之二三，费於馈遗者十之六七。欲去旧弊、
    甦民困，必先养州县之廉。请於徵粮之内，明加火耗一分。其馀陋规，概行禁止。”
    疏入，下部议，谓火耗不可行，但严禁加派。广西旧未设武科，鹏奏请行之。时与
    萧永藻互调，上勉永藻效鹏，又谕大学士曰：“彭鹏人才壮健，前知三河，闻有贼，
    即佩刀乘马驰捕，朕所知也。”御史王度昭劾鹏在广西知布政使教化新亏帑，不即
    纠举；迨离任始奏闻，又掩护其半。广西粮道张天觉改徵兵米浮销九十馀万，部勒
    追完，而鹏反以天觉署布政使。兵米之案，必由籓司审详，是直以天觉察天觉也。
    命鹏回契，鹏疏辨，并讦度昭。上以其辞忿激，降旨严饬。
        广东因借兵饷，改额赋徵银为徵米，较估报时值浮多，户部屡饬追完。鹏至官，
    是年岁稔米价低，以米计银少七万三千有奇，疏请令经管各官扣追存库，并议嗣后
    额赋仍依原则徵银，采购兵米；其按年应追完之银，实因丰歉不同，米价无定，乞
    免重追：诏允行。鹏视事勤敏，遇墨吏纠劾无少徇。岁旱，步祷日中，诣狱虑囚，
    开仓平粜，旋得雨，民大称颂。四十三年，卒官，年六十八，上深悼惜，称其勤劳，
    赐祭葬。寻祀广东名宦。
        陈瑸，字眉川，广东海康人。康熙三十三年进士，授福建古田知县。古田多山，
    丁田淆错，赋役轻重不均，民逋逃迁徙，黠者去为盗。瑸请平赋役，民以苏息。调
    台湾，台湾初隶版图，民骁悍不驯。瑸兴学广教，在县五年，民知礼让。四十二年，
    行取，授刑部主事，历郎中，出为四川提学道佥事。清介公慎，杜绝苞苴。上以四
    川官吏加派厉民，诏戒饬，特称瑸廉。未几，用福建巡抚张伯行荐，调台湾厦门道。
    新学宫建硃子祠於学右，以正学厉俗，镇以廉静，番、民帖然。在官应得公使钱，
    悉屏不取。
        五十三年，超擢偏沅巡抚。莅任，劾湘潭知县王爰溱纵役累民，长沙知府薛琳
    声徇庇不纠劾，降黜有差。寻条奏禁加耗，除酷刑，粜积穀，置社仓，崇节俭，禁
    餽送，先起运，兴书院，饬武备，停开采，凡十事。诏嘉勉，谕以躬行实践，勿骛
    虚名。旋入觐，奏言：“官吏妄取一钱，即与百千万金无异。人所以贪取，皆为用
    不足。臣初任知县，即不至穷苦，不取一钱，亦自足用。”比退，上目之曰：“此
    苦行老僧也！”
        寻调抚福建，上谕廷臣曰：“朕见瑸，察其举止言论，实为清官。瑸生长海滨，
    非世家大族，无门生故旧，而天下皆称其清。非有实行，岂能如此？国家得此等人，
    实为祥瑞。宜加优异，以厉清操。”陛辞，上问：“福建有加耗否？”瑸奏：“台
    湾三县无之。”上曰：“火耗尽禁，州县无以办公，恐别生弊端。”又曰：“清官
    诚善，惟以清而不刻为尚。”瑸为治，举大纲，不尚烦苛。修建考亭书院及建阳、
    尤溪硃子祠，疏请御书榜额，并允之。复疏言：“防海贼与山贼异，山贼啸聚有所，
    而海贼则出没靡常。台湾、金、厦防海贼，又与沿海边境不同，沿海边境患在突犯
    内境，而台、厦患在剽掠海中。欲防台、厦海贼，当令提标及台、澎水师定期会哨，
    以交旗为验。商船出海，令台、厦两汛拨哨船护送。又令商船连环具结，遇贼首尾
    相救，不救以通同行劫论罪。”下部议，以为繁琐，上韪其言，命九卿再议，允行。
        是年冬，兼摄闽浙总督。奉命巡海，自赍行粮，屏绝供亿。捐穀应交巡抚公费，
    奏请充饷。上曰：“督抚有以公费请充饷者，朕皆未之允。盖恐准令充饷，即同正
    项钱粮，不肖者又於此外婪取，重为民累。”令瑸遇本省需款拨用。宾又请以司
    库馀平赏赉兵役，命遵前旨。广东雷州东洋塘堤岸，海潮冲激，侵损民田，瑸奏请
    修筑，即移所贮公项及俸钱助工费。堤岸自是永固，乡人蒙其利。五十七年，以病
    乞休，诏慰留之。未几，卒於官。遗疏以所贮公项馀银一万三千有奇充西师之费。
    命以一万佐饷，馀给其子为葬具。寻谕大学士曰：“陈宾居官甚优，操守极清，
    朕所罕见，恐古人中亦不多得也。”追授礼部尚书，廕一子入监读书，谥清端。
        瑸服御俭素，自奉惟草具粗粝。居止皆於事，昧爽治事，夜分始休。在福建
    置学田，增书院学舍，聘主讲，人文日盛。雍正中，入祀贤良祠。乾隆初，赐其孙
    子良举人；子恭员外郎，官至知府。
        陈鹏年，字沧洲，湖广湘潭人。康熙三十年进士。授浙江西安知县，当兵后，
    户口流亡，豪强率占田自殖。鹏年履亩按验，复业者数千户。烈妇徐冤死十年，鹏
    年雪其枉，得罪人置诸法。禁溺女，民感之，女欲弃复育者，皆以陈为姓。河道总
    督张鹏翮荐调赴江南河工，授江南山阳知县，迁海州知州。四十二年，圣祖南巡阅
    河，以山东饥，诏截漕四万石，令鹏翮选贤幹吏运兗州分赈，以鹏年董事，全活数
    万人。上回銮，召见济宁舟次，赋诗称旨，赐御书。
        寻擢江宁知府。四十四年，上复南巡，总督阿山召属吏议增地丁耗羡为巡幸供
    亿，鹏年力持不可，事得寝。阿山嗛之，令主办龙潭行宫，侍从徵餽遗，悉勿应，
    忌者中以蜚语。会致仕大学士张英入对，上问江南廉吏，举鹏年；复询居官状，英
    言：“吏畏威而不怨，民怀德而不玩，士式教而不欺，廉其末也。”上意乃释。幸
    京口阅水师，先一日，阿山檄鹏年於江干叠石为步，江流急，施工困难，胥徒惶遽。
    鹏年率士民亲运土石，诘旦工成。顾阿山憾不已，疏劾鹏年受盐、典各商年规，侵
    蚀龙江关税银，又无故枷责关役，坐夺职，系江宁狱。命桑额、张鹏翮与阿山会鞫，
    江宁民呼号罢市，诸生千馀建幡将叩阍。鹏年尝就南市楼故址建乡约讲堂，月朔宣
    讲圣谕，并为之榜曰“天语丁宁”。南市楼者故狭邪地也，因坐以大不敬，论大辟。
    上与大学士李光地论阿山居官，光地言阿山任事廉幹，独劾陈鹏年犯清议，上颔之。
    谳上，鹏年坐夺官免死，徵入武英殿修书。
        四十七年，复出为苏州知府。禁革奢俗，清滞狱，听断称神。值岁饥，疫甚，
    周历村墟，询民疾苦，请赈货，全活甚众。四十八年，署布政使。巡抚张伯行雅重
    鹏年，事无钜细，倚以裁决。总督噶礼与伯行忤，并忌鹏年。已，劾布政使宜思恭、
    粮道贾朴，因坐鹏年覈报不实，吏议夺官，遣戍黑龙江，上宽之，命仍来京修书。
    噶礼复密奏鹏年虎丘诗，以为怨望，欲文致其罪，上不报。俄，噶礼与伯行互讦，
    屡遣大臣按治，议夺伯行职。上以伯行清廉，命九卿改议，并谕曰：“噶礼曾奏陈
    鹏年诗语悖谬，宵人伎俩，大率如此。朕岂受若辈欺耶？”因出其诗畀阁臣共阅。
    五十六年，出署霸昌道，仍回京修书。
        六十年，命随尚书张鹏翮勘山东、河南运河，时河决武陟县马营口，自长垣直
    注张秋，命河督赵世显塞之。议久不决，鹏年疏言：“黄河老堤冲决八九里，大溜
    直趋溢口，宜於对岸上流广武山下别开引河，更於决口稍东亦开引河，引溜仍归正
    河，方可堵筑。”奏入称旨。世显罢，即命鹏年署河道总督。六十一年，马营口既
    塞复决，鹏年谓：“地势低洼，虽有引河，流不能暢。惟有分疏上下，杀其悍怒。
    请於沁、黄交汇对岸王家沟开引河，使水东南行，入荥泽正河，然后堤工可成。”
    诏如议行。先是，马营决口因桃汛流激，难以程工；副都御史牛钮奉命阅河，奏於
    上流秦家厂堵筑，工甫竟，而南坝尾旋决一百二十馀丈，入马营东下。鹏年与巡抚
    杨宗义谋合之。既，北坝尾复溃百馀丈，鹏年乃建此议。世宗即位，命真除。时南
    北坝尾合而复溃者四，至是以次合龙，而马营口尚未塞。鹏年止宿河堧，寝食俱废，
    浸羸惫。雍正元年，疾笃，遣御医诊视。寻卒，上闻，谕曰：“鹏年积劳成疾，没
    於公所。闻其家有八旬老母，室如悬罄。此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臣。”褒锡甚
    至。赐帑金二千，锡其母封诰，视一品例廕子，谥恪勤。祀河南、江宁名宦。
        子树芝、树萱，圣祖时，以诸生召见，令随鹏年校书内廷。树芝官至平越知府，
    树萱官至户部侍郎。
        施世纶，字文贤，汉军镶黄旗人，琅仲子。康熙二十四年，以廕生授江南泰州
    知州。世纶廉惠勤民，州大治。二十七年，淮安被水，上遣使督堤工，从者数十辈，
    驿骚扰民，世纶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北兵变，官兵赴援出州境，世纶具刍粮，而使
    吏人执梃列而待，兵有扰民，立捕治，兵皆敛手去。二十八年，以承修京口沙船迟
    误，部议降调。总督傅腊塔疏陈世纶清廉公直，上允留任。擢扬州知府。扬州民好
    游荡，世纶力禁之，俗为变。三十年八月，海潮骤涨，泰州范公堤圮，世纶请捐修。
    三十二年，移江宁知府。三十五年，琅卒，总督范成勋疏以世纶舆情爱戴，请在任
    守制；御史胡德迈疏论，世纶乃得去官，复居母丧。岁馀，授苏州知府，仍请终制，
    辞不赴。三十八年，既终制，授江南淮徐道。
        四十年，湖南按察使员缺，九卿举世纶，大学士伊桑阿入奏，圣祖谕曰：“朕
    深知世纶廉，但遇事偏执，民与诸生讼，彼必袒民；诸生与搢绅讼，彼必袒诸生。
    处事惟求得中，岂偏执？如世纶者，委以钱穀之事，则相宜耳。”是岁授湖南布政
    使。湖南田赋丁银有徭费，漕米有京费。世纶至，尽革徭费，减京费四之一，民立
    石颂之。四十三年，移安徽布政使。
        四十四年，迁太仆寺卿。四十五年，坐湖南任内失察营兵掠当铺，罢职。三月，
    授顺天府府尹，疏请禁司坊擅理词讼、奸徒包揽捐纳、牙行霸占货物、流娼歌舞饮
    宴，饬部议，定为令。四十八年，授左副都御史，兼管府尹事。四十九年，迁户部
    侍郎，督理钱法。寻调总督仓场。五十四年，授云南巡抚，未行，调漕运总督。世
    纶察运漕积弊，革羡金，劾贪弁，除蠹役，以严明为治。岁督漕船，应限全完，无
    稍愆误。
        时西陲用兵，转输餽运，自河南达陕西。陕西旱饥，五十九年，上命世纶诣陕
    西佐总督鄂海督军饷，并令道中勘河南府至西安黄河輓运路径，并察陕西现存穀石
    数目陈奏。世纶乃溯河西上，疏言：“河南府孟津县至陕西太阳渡，大小数十馀滩，
    纤道高低不等，或在河南，或在河北。渑池以下，舟下水可载粮三百馀石，上水载
    及其半；渑池以上，河流高迅，仅可数十石。自砥柱至神门无纤道，惟路旁石往往
    有方眼，又有石鼻，从前輓运，其迹犹存。自陕州至西安府，河水平稳，俱有輓运
    路径。谨绘图以闻。”又言：“河南府至陕州三门，今乃无舟。请自太阳渡以下改
    车运，太阳渡至西安府党家马头舟行为便。党家马头入仓复改车运，穀二十万石都
    银十万三千两有奇。但运穀二十万，止得米十万。请令河南以二穀易一米，则运价
    可省其半。若虑米难久贮，请照例出陈易新。”奏入，上念陕西灾，发帑金五十万，
    并令酌发常平仓穀；又以地方官吏大半在军前，令选部院司官诣陕西，命世纶总其
    事。世纶令分十二路察贫民，按口分给，远近皆遍。六十年春，得雨，灾渐澹。上
    命世纶还理漕事。六十一年四月，以病乞休，温旨慰留，令其子廷祥驰驿省视。五
    月，卒。遗疏请随父琅葬福建，上允之，诏奖其清慎勤劳，予祭葬。
        世纶当官聪强果决，摧抑豪猾，禁戢胥吏。所至有惠政，民号曰“青天”。在
    江宁以忧归，民乞留者逾万。既不得请，人出一钱建两亭府署前，号一文亭。官府
    尹，步军统领讬合齐方贵幸，出必拥驺从。世纶与相值，拱立道旁俟。讬合齐下舆
    惊问，世纶抗声曰：“国制，诸王始具驺从。吾以为诸王至，拱立以俟，不意为汝
    也！”将疏劾，讬合齐谢之乃已。赈陕西，陕西积储多虚耗，将疏劾。鄂海以廷祥
    知会宁，语微及之，世纶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於子？”卒疏言之。鄂
    海坐罢去。
        论曰：于成龙秉刚正之性，苦节自厉，始终不渝，所至民怀其德。彭鹏拒伪命，
    立身不苟，在官亦以正直称。陈瑸起自海滨，一介不取，行能践言。陈鹏年、施世
    纶明爱人，不畏强御。之五人者，皆自牧令起，以清节闻於时。成龙、世纶名尤盛，
    闾巷诵其绩，久而弗渝。康熙间吏治清明，廉吏接踵起，圣祖所以保全诸臣，其效
    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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