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三十四

        丁宝桢  李瀚章  杨昌濬  张树声  弟树屏  卫荣光
        刘秉璋  陈士杰  陶模  李兴锐  史念祖
        丁宝桢，字稚璜，贵州平远人。咸丰三年进士，选庶吉士。母丧里居，遵义杨
    隆喜反，斥家财募壮士八百捍乡里，战始不利，继获大胜。服阕，会苗、教蜂起，
    巡抚蒋霨远奏留军，特旨授编修，增募至四千人，复平越、独山诸城。十年，除知
    岳州府，始罢遣所募兵。亏饷巨万，乃陈五百金案上，语众曰：“与诸君共事久，
    今库馈诎，徒手归，奈何？”众泣曰：“公毁家纾难，我等敢他求乎？”遂去。越
    岁，调长沙。有客军数千，以无主将譁变，立请大府贷发三万，斩五人，事遂定。
        同治二年，擢山东按察使。会僧格林沁治兵鲁、豫间，令击河北宋景诗。旋劾
    其擅议招抚，部议降三级。又明年，迁布政使。僧格林沁战殁曹州，坐法再干议，
    皆得恩旨留任，於是言者复摭他款弹之，事下曾国籓，国籓白其无罪。巡抚阎敬铭
    夙高其能，至是乞休，举以自代，遂拜巡抚之命。时捻趋海澨，李鸿章建议筑墙胶
    莱河，宝桢会军蹙之。六年，东捻走濰河，东军王心安筑垒方成，而堤墙未竣，捻
    长驱渡河，宝桢以闻。上怒，鸿章交部议，宝桢亦褫职留任。先是东军守濰河，本
    皖将潘鼎新汛地。皖军甫南移，而北路遽失。诏斩心安，宝桢抗辩，乃宥心安而责
    鸿章；宝桢复屡疏相诋，於是上益责鸿章忌刻纵寇矣。明年，西捻趋定州，近畿震
    动。宝桢闻警，即驰至东昌，率骑旅千、精卒三千，赍五日粮，倍道北援，捻遂南
    溃。是役也，朝廷遣宿卫之旅出国门备寇，统兵诸将帅皆获谴让，而上独以宝桢一
    军猝出寇前，转战雄、任、深、祁、高、肃间，复饶阳，功最盛，数降敕褒嘉，加
    太子少保。宝桢治军善乘势，不主画疆自守，以故诸军会集，东西二渠率皆就歼山
    东。
        而其诛安得海事尤著人口。安得海者，以奄人侍慈禧太后，颇用事。八年秋，
    乘楼船缘运河南下，旗缯殊异，称有密遣。所过招纳权贿，无敢发者。至泰安，宝
    桢先已入告，使骑捕而守之。安得海犹大言，谓：“汝辈自速辜耳！”传送济南，
    宝桢曰：“宦竖私出，非制。且大臣未闻有命，必诈无疑。”奏上，遂正法。河决
    郓城侯家林，运道梗，河臣议次年兴工，宝桢谓宜及水涸时，力疾请自任。水齧堤，
    植立不退，费半功倍。又塞铜瓦厢决口，驻贾庄。闻日本构衅，遂密陈海防计，请
    筑山东烟台、威海、登州砲台，设泺口制造机器局，从之。
        光绪二年，代吴棠署四川总督。至即严劾贪墨吏，澄肃官方，建机器局，修都
    江堤，裁夫马以恤民，革陋规以恤吏。又改盐法，官运商销，置总局泸州，其井灶
    分置厂局，盐岸分置岸局，岁增帑金百馀万。而猾商奸吏不便所为，争中以蜚语，
    於是台谏交章纠奏。宝桢已坐堤毁镌秩矣，而言者复劾停机器局，褫监工成绵龙茂
    道丁士彬、灌县令陆葆德职，而尤龂龂争盐务。上以川盐有成效，勿为动。已而成
    都将军恆训覈覆堤工，亦摭及盐运病商民、流弊大，宝桢抗辩。上虑宝桢惑浮言，
    敕勿易初念。寻予实授。宝桢弥自警勖，益兴积穀，严督捕。治蜀凡十年，初莅事
    时，郭内月有盗劫，至是诛匪几尽，声为道不拾遗。十一年，卒官，赠太子太保，
    谥文诚，予山东、四川、贵州建祠。
        宝桢严刚有威。其初至山东也，僧格林沁方蹙捻淄川，颇贵倨，见司道官不设
    坐。宝桢投谒，告材官启王，坐则见，否则罢，左右皆大惊。王服其强，为改容加
    礼。敬铭闻之，大称异，至之日，亲迓於郊。自是事无大小，皆咨宝桢而后行。至
    今言吏治者，常与沈葆桢并称，尤励清操。丧归，僚属集赙，始克成行云。子五人，
    体常尤著名，官广东布政使。
        李瀚章，字筱泉，安徽合肥人，大学士鸿章兄也。瀚章以拔贡生为知县，铨湖
    南，署永定，调益阳，改善化。曾国籓出治军，檄主饷运，累至江西吉南赣宁道，
    调广东督粮道，就迁按察使、布政使。同治四年，擢湖南巡抚。时粤逆李世贤等聚
    福建，分犯赣南，窥两楚，贵州苗匪、教匪又阑入楚界，而霆军溃卒复窜湖、湘，
    三路告警。瀚章至，则遣前江苏按察使陈士杰壁郴州防闽贼，前云南按察使赵焕联
    壁岳州防叛卒，闽贼旋引去。叛卒犯江西不得逞，则折入湘，犯攸县，陷安仁、兴
    宁、副将张义贵击走之；士杰率军会剿，遁入粤，卒就歼焉。先是瀚章遣总兵周洪
    印败黔匪於边界，又越境解铜仁围，因奏言：“悬军深入，兵家所忌，请敕新任贵
    州布政使兆琛缓赴任，专治军事，与楚军合。”从之。遂遣已革知府李元度进剿思
    南、石阡教匪，兆琛、洪印进剿清江、台拱苗匪，所向克捷。苗、教复蚁结，连窜
    晃州凤凰，各军蹑击，皆大破之，黔匪遂不敢窥楚境。自盗起，国籓及胡林翼治
    师不主画疆自守。瀚章久习楚军，既受任，即出境讨贼，亦其风类也。
        六年，调抚江苏。未至，署湖广总督。七年，调浙江，再署湖广总督，旋实授。
    光绪元年，调四川。明年，还督湖广。瀚章性简静，更事久，习知民情伪，务与休
    息。其督湖广最久，前后四至，皆与弟鸿章更迭受代，其母累年不移武昌官所，人
    以为荣。寻遭忧去官，家居六年，再起授漕运总督。未几，移督两广。粤俗旧有闱
    姓捐，四成助饷，巡抚马丕瑶议革之。会日本构衅，瀚章请循旧收缴备海防，时论
    大譁，遂以疾归。又数年，卒，谥勤恪。子十人，经畬，翰林院侍讲。
        杨昌濬，字石泉，湖南湘乡人。粤寇乱，以诸生从罗泽南治团练，出援湖北，
    连复广济、黄梅，叙训导。从征赣、皖，战枫树岭，下德兴，战高沙，下婺源，频
    有功，迁知县。同治元年，从左宗棠入浙，规江山，与刘典、刘璈分三路攻石门，
    破寇卡数重。进取花园港，纵火燔其棚，会天雨，止。其秋，规龙游，昌濬御寇莲
    塘，破之；又败之孟塘，寇逸。李世贤闻警，遣悍党赴救，中路寇方攻刘培元营，
    昌濬自山下击，寇大溃，迁知衢州府。明年，师偪龙游城南，筑三垒。寇夜奔，昌
    濬蹑之汤溪。城拔，授粮储道。与蒋益澧合兵万三千战馀杭城西北，寇益浚壕树垒
    拒师。昌濬攻北门，寇出战，会诸军击之，寇卻，昌濬连夷五卡。次日，攻林清塘，
    去城北十里，汪海洋老巢也，昌濬觇寇垒阻水，虑日暮为寇乘，乃退师。又明年，
    规武康，复其城。进略湖州，寇窜泗安、梅溪，昌濬自簰头进桐岭扼之，北攻安吉，
    追寇至孝丰，遇湖州败寇，复与璈合攻之，降者七千馀人，辄解散。浙西平，迁盐
    运使，累擢布政使。
        九年，除巡抚。巡视镇海海口，条具见闻，陈大恉，谓宜师敌伎，练劲旅，修
    筑砲台，上嘉纳之。是时朝廷方锐意求治，诏举贤才，昌濬以粮道如山四人应，力
    荐甘肃知县陶模才器远大，卒如所言。坐馀杭葛毕氏案褫职。光绪四年，起佐新疆
    军事。数迁至漕运总督。十年，法人扰海疆，朝旨以闽事亟，命宗棠为钦差大臣，
    主军务，昌濬与穆图善佐之，张佩纶则会办也。闽浙总督何璟自以不谙兵事，请解
    职，遂命昌濬代之。昌濬未至军，而佩纶已遁，事下宗棠、昌濬。覆奏入，上责其
    袒护，移督陕甘，加太子太保。
        昌濬性和巽，而务为姑息。督甘日，左右通回匪，莫能制，枪械反资寇，遂酿
    成湟中河、狄乱。昌濬檄各路募土勇助战守，电令提督雷正绾往河州镇慑，张永清
    往西宁策应，苏员屿往巴燕戎甘、都堂驻防，并具起事颠末以上。事闻，严旨责其
    庸瞶，乃罢官。二十三年，卒，释处分。嗣以魏光焘请，予甘肃建祠。
        张树声，字振轩，安徽合肥人。粤寇扰皖北，以禀生与其弟树珊、树屏治团杀
    贼。复越境出击，连下含山、六安、英山、霍山、潜山、无为；而太湖一役，以五
    百人陷阵，击退陈玉成众数万，功尤盛，复力行坚壁清野法。其时刘铭传、周盛波、
    潘鼎新辈皆相继筑堡，联为一气，皖北破碎，独合肥西乡差全。曾国籓檄守芜湖，
    调无为，迁知府。同治元年，从李鸿章援上海。鸿章立淮军，与铭传等分领其众，
    从克江阴，晋道员。鸿章亲视娄门程学启军，遣树声援荡口，破谢家桥，逐北至齐
    门，又败之黄埭，学启遂偪城而军，於是娄门寇道始绝。二年，攻无锡、金匮，击
    寇芙蓉山，大破之，夺获战舰器械不可称计，赐号卓勇巴图鲁，予三品服。树声乘
    胜趋常州。逾岁，攻河干二十馀营，尽破之。城拔，进复浙江湖州，诏以按察使记
    名。四年，署江苏徐海道。寻授直隶按察使，赴大名督防务。
        九年，调补山西。越二年，擢漕运总督，署江苏巡抚，十三年，实授。遭继母
    忧，归。光绪三年，起授贵州巡抚。適广东总兵李扬才据灵山，构匪扰越南，朝旨
    调树声抚广西治之。事宁，擢总督，先后剿平西林苗匪、武宣积匪。八年，鸿章丧
    母归葬，树声摄直督任。值朝鲜乱作，日使花房义质将兵五百入王京，迫朝议约，
    树声飞檄吴长庆等赴之，遂成约，寻盟而还。於是长庆等宵攻乱党，悉歼其渠，乱
    乃定，树声奏令长庆暂戍朝，上嘉其能，加太子少保。明年，还督两广。会法越构
    兵，即以法人侵逼状上闻。逮北宁陷，自请解总督职专治军，报可。复坐按事不实，
    革职留任。未几，病卒，谥靖达，予直隶、江苏及本籍建祠。树珊自有传。
        树屏，以收复江苏各州县，积勋至副将。从征捻，驻周家口，战数捷。捻平，
    擢提督，赐号额腾额巴图鲁。赴晋防河。光绪二年，徙守河曲、保德。会皖军赴援
    乌鲁木齐，甘肃流贼曹洪照窜后山，树屏適奉檄诣省，闻警，乘大雪追击之。事定，
    赐头品服，授太原镇总兵。移防包头，调大同。十三年，乞休。既殁，鸿章状其绩
    以上，予优恤，太原建祠。
        卫荣光，字静澜，河南新乡人。咸丰二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九年，湖
    北巡抚胡林翼奏调赴军，随荆州将军多隆阿攻剿黄州各郡，转战入安徽，平贼垒百
    馀，克太湖、潜山。捷入，以侍讲待简。林翼督师剿贼，荣光从，常以少击众。林
    翼卒，乃还京供职。道经新乡，適山东窜匪入境，遂与知县丁士选集团捍卫。同治
    元年，入都，补翰林院侍讲。明年，擢侍讲学士，疏陈剿匪、防河事宜。是年授济
    东泰武临道，署山东盐运使、按察使。四年，捻首赖文光、张总愚窜山东，巡抚阎
    敬铭奏委荣光督办河防。荣光以贼无现粮，利速战，坚谕各军严守困贼。贼乘夜偷
    渡，荣光燃砲击之，诸军继进，贼大败。六年，卸运使任，仍兼署按察使。时贼势
    复振，巡抚丁宝桢督师出境，省城兵单饷竭。荣光募民团助守，贼屡逼城下，卒不
    能犯。旋以父忧归。
        十二年，起江安粮道，署按察使。光绪元年，授安徽按察使，迁浙江布政使，
    护理巡抚。母忧归，服阕，授山西巡抚。八年，调江苏。台湾道刘璈被重劾，诏刑
    部尚书锡珍往按，复命荣光赴台会鞫。荣光言：“璈总营务，开支浮冒，罪当死；
    然其治事疏节阔目，政颇便民，故台地番民至今有尸祝者。请从宽典。”其持法严
    而能恕皆此类。十二年，调浙江巡抚，再调山西。以疾乞休。十六年，卒於家。
        刘秉璋，字仲良，安徽庐江人。参钦差张芾军，叙知县。咸丰十年，成进士，
    选庶吉士，授编修。同治元年，李鸿章治兵上海，调赴营。洋将戈登所练常胜军故
    驻沪，滋骄。淮军初至，服陋械绌，西弁或侮笑之。秉璋语众曰：“此不足病也，
    顾吾曹能战否耳。”明年，从克常熟、太仓。鸿章使别募一军图嘉善分寇势，遂提
    兵五千赴难，克枫泾、西塘，迁侍讲。进攻张泾汇，约水师夹击，弹丸贯胯下，不
    少卻，卒克之。规平湖，其酋陈殿选降，於是乍浦、海盐、澉浦皆反正。又明年，
    与程学启攻嘉兴，秉璋入东门燔药库，寇駴乱，众军乘之，城拔。进取湖州，攻吴
    漊、南浔，所向摧靡。浙西平，赐号振勇巴图鲁。历迁侍讲学士。
        四年，授江苏按察使，从曾国籓讨捻。时捻骑飙疾，国籓与鸿章皆主圈制策，
    秉璋力赞之，破捻丰、沛、宿迁南，追至仓家集，捻大溃。又败之淮南，长驱蒙城，
    捻西走，自此捻分东、西。国籓令秉璋军豫西，专剿东捻，与提督刘鼎勋俱。其冬，
    追入鄂。六年，除山西布政使。未上，捻自孝感小河溪窜河口镇，与鼎勋军追之，
    勋军前锋遇伏，总兵张遵道战死，势益炽，秉璋横截之，始奔豫。七年，鸿章代国
    籓督师，议扼运蹙捻海隅。秉璋驻运西，捻扑濰河，将自沂、莒窥江淮。秉璋亟渡
    河诣桃源，会浙军扼清江。亡何，赖酋率残骑数千至，追破之淮城。事宁，被赏赉。
    父忧归。服阕，起江西布政使。
        光绪元年，擢巡抚。以母老再乞终养。六年，遭丧。至九年，再起抚浙。会法
    越构衅，缘海戒严，秉璋躬履镇海，令缘岸筑长墙，置地雷，悉所有兵轮五艘，辅
    以红单师船，据险设防。十一年，法舰入蛟门，令守备吴杰轰拒之，伤其三艘。越
    数日，复入虎蹲山北，再败之，法将迷禄中砲死。然犹浮小舟潜窥南岸，复令总兵
    钱玉兴隐卒清泉岭下突击之，敌兵多赴水死。
        逾岁，擢四川总督。川境窎远，外接番、夷，内丛奸宄。秉璋曰：“盗贼蛮夷，
    何代蔑有？以重兵临之，幸而胜，不为武；不幸而不胜，饷械转资寇，是真不可为
    矣。”故督蜀八年，历平万县、茂州、川北、秀山土寇，其大小凉山、拉布浪、瞻
    对各夷畔服靡恆，则用赵营平屯田法，数月间皆忄习伏，加太子少保。御史锺德祥
    劾提督钱玉兴及道员叶毓荣不职状，事下湖北巡抚谭继洵，廉得实，秉璋坐滥举罪
    罢。
        初，丁宝桢督蜀，称弊绝风清。秉璋承其后，难为继，故世多病之。未受代而
    民教相閧，重庆先有教案，秉璋初至，捕教民罗元义、乱民石汇等寘之法。至是各
    属继起，教堂被毁者数十，教士忿，牒总署，指名夺秉璋职。朝廷不获已，许之，
    秉璋遂归。三十一年，卒。总督周馥及苏绅恽彦彬等先后上其功，复官，予优恤，
    建祠。
        陈士杰，字俊丞，湖南桂阳州人。以拔贡考取小京官，铨户部，与阎敬铭同曹
    司，并以戆朴称。遭父忧，归。值粤寇乱，土匪窃发，集团勇得百馀人，平之。俄
    白水奸民陷永桂，新田告急，众议拒之。士杰曰：“援新田乃所以自保也！”越境
    击卻之。曾国籓治军衡州，辟参戎幕。鲍超时为小校，坐法当斩，力请释之。从援
    湖北，壁岳州城外，王珍军次蒲圻，违国籓诫，败退，入空城死守，国籓愤甚，将
    士莫敢为言，士杰独请赴救，弗应，固请之，曰：“救之如何？”曰：“寇无战船，
    宜遣水师傍岸举砲为声援。”珍因获免於难，厥后鲍、王并为名将。
        岳州既败，寇遂略湘阴，陆走宁乡，水断靖港，进陷湘潭据之。国籓水师顿湘
    川，去宁乡、靖港皆数十里。或请守省城，或请绝津迳夺寇艎，议未决。士杰谓宜
    援湘潭，即不利，犹得保衡、永，图再举。国籓如其言，果大捷。论功，迁主事。
    寻归省，复出佐粮运。咸丰五年，永、桂土匪起，闻乱，单舸溯江归，专治团练。
    亡何，连州匪构岭南北奸民，众十万，陷郴州。与珍会师击之，复其城，遂以南防
    属之。留州赋充饷，改团为营，号广武军。
        永、郴、桂阳边地千里，广武当其冲，数挫寇锋，而以捍石达开功为盛。达开
    故黠猾，麾下号百万，分七部，能检勒之使毋扰。九年春，自赣而西，至桂阳，穿
    城北走。时广武军军花园砦，有桥跨锺水，曰斗下渡，其南两山相崟，一迳中达，
    东西北皆环水。士杰遣一裨将领百人扼桥，寇夜至，大惊，不敢前。后来者欲退则
    隘塞，欲旁出则无路。平明，士杰率师轰击之，自相蹈藉，坠死无算。是役也，士
    杰以数百人败寇数十万众，达开袭省之计卒无所施，上嘉之，擢知府。嗣录援蓝山、
    嘉禾、宁远功，晋道员。
        同治元年，三吴军事棘，以国籓荐，超授江苏按察使。士杰虑石党往来郴、永
    贻母忧，乞终养，以防遏上游为己任，数卻寇。四年，论功，加布政使衔。时江南
    既定，而霆军所降寇复叛，自湖北金田入郴，数千里无与逆战者。士杰要击之，寇
    大溃，赐号刚勇巴图鲁。十年，母丧，服阕，除山东按察使。光绪元年，到官，多
    所平反。晋福建布政使。未上，会巡抚文格被劾，词连士杰，罢免。寻以台湾军务，
    命署福建按察使。六年，迁布政使。明年，擢抚浙江。巡海口，增筑镇海笠山港及
    定海乍浦砲台。八年，移山东，缘海设防。吴大澂会办北洋防务，至登州、烟台，
    见广武军壁垒，颇采其法而增损之，奏请颁行各海口。而忌者中以蜚语，至劾其海
    防草率，事下尚书延煦、左都御史祁世长，得白。海防军罢，而士杰亦病矣，数请
    乞休，始允。十八年，卒於家，予省城及本籍建祠。
        陶模，字方之，浙江秀水人。同治七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甘肃文县知
    县，调皋兰。左宗棠为总督，方征回，又创建贡院，兵工诸役并作，模躬自料量，
    民不知扰。迁秦州直隶州。岁旱，流徙饥民数十万麕集，出积俸，并割公使银四万
    馀金设粥厂，不足，贷金益之。修养济院，增义田，恤嫠妇。州南藉水齧城堙，模
    为筑堤沼三百五十丈，植芙蕖杨柳，蓄鳞介，取其利，以时缮完。署甘州府知府，
    罢属县供亿。宗棠奏模治行第一，调补迪化州。编修廖寿丰荐模器识宏远，堪备阃
    寄。时回久乱，民户寥落，模和辑汉、回，耕者复聚。时议定赋则，模谓经画穷塞，
    当通周官一易再易之义，令民以二亩当一亩，徵其六缓其四。宗棠采其议，边民始
    有久居志。历署兰州府、兰州道、按察使，调直隶按察使、陕西布政使，护巡抚。
        光绪十七年，授甘肃新疆巡抚。当葱岭西，有地曰帕米尔，乾隆间为我军锋所
    及，高宗尝勒铭焉。葱岭东南有小部落曰坎巨提，岁纳贡於我。模未至新疆，俄侵
    帕米尔，谋通印度，英攻破坎巨提。中外方议战，模谓：“将士能戡土匪，未能御
    强敌。军资百物，运自内地，数月乃达。俄、英铁轨，瞬息可至。新疆与俄相接几
    五千里，增兵十倍未足固。当民穷财匮之时，不可轻言战。惟当购机砲，扩电线，
    饬边将严为备。羁坎巨提故酋无令北走，而抚其流民，与驻俄、英使臣合争。”议
    未定，俄曰防英，英曰防俄，莫可究诘。明年，二国兵益进，将吏咸愤激请战，终
    不许。於是奏请废黜坎巨提故酋。会英人亦立其弟买卖提艾孜木，令镇抚部民，岁
    纳贡如故事，坎巨提事乃定。
        而俄兵在帕米尔，意叵测。模以边防无效，自请罢斥，不允。廷议将以帕米尔
    为三国瓯脱，英垂诺，俄犹不可，陈兵相持。模取德意志兵法练边军，选幼童百馀，
    课以测算诸法，将徐推之各军。见将佐必以惜劳苦、宝枪弹为戒。初，俄人借巴尔
    鲁克山以处所属哈萨克，期十年。山饶水泉林木，当塔城西北，广袤数百里。至是
    期满，无还意。模争之，逾年乃如约。俄商及附英诸部至新疆皆不税。模曰：“是
    独苦吾民！”为奏请普免焉。
        缠回文字语言不相通，汉民愚之，贷金辄取重息，至卖鬻妻子以偿。模为之规
    定章条，令读书习汉语，於是回族欣欣向化矣。罗布淖尔，古蒲昌海也，荒沙无垠，
    亘新疆中部。模议辟径路，自新疆之南，青海、西藏之北，噶斯、乌兰达布逊、阿
    耨达、托古兹尼蟒依诸大雪山之阴，迂回出入，分道测绘，得金铁煤诸矿数十百计，
    欲开采利民，以绌於赀，工不克举。乃於罗布淖尔北四百馀里筑蒲昌城，南百四十
    里设屯防局，回民徙居成村落。其后设置营县，实自模开之。
        二十年，日本略朝鲜，朝议决战，师屡败。甘肃提督董福祥先以祝嘏在京，募
    兵备战，河湟回族闻乱思蠢动。二十一年春，撒拉河州、西宁、大通诸回先后反。
    西宁回酋刘四伏尤悍，模遣将援巴燕戎格，与总督杨昌濬合疏请命福祥帅师西援。
    夏，平番回亦变，河西诸府东不能通省会，则西乞援新疆。模奏陈回乱日亟，部遣
    诸将罗平安戍哈密，牛允诚守安西、玉门，赵有正屯肃州，而於哈密置东防营务处，
    以道员潘效苏护诸将。诸乱回遣其徒出关煽新疆回部。九月，绥来回发难，以有备，
    旋定。迪化回应之，模诇知莠民与牙役密相结，捕斩六人而乱弭。十月，回逼甘州，
    上罢昌濬，以模署陕甘总督，命入关剿抚。时福祥将甘军渡洮，魏光焘将湘军临湟
    水。模策东路兵大集，回且西窜，乃遣兵分驻天山北迪化、镇西为中权，而缮完防
    御天山以南诸要隘。后路既设备，乃将马步八营驰入关，道经沙漠至吐鲁番城，回
    王玛木特来会，勖以大义。至哈密，校阅各军，令缠回与焉。模以有正兵寡，戒毋
    轻出。有正喜功，出攻察汉俄博、永安二城皆下。二十二年元夕，薄北大通营，败
    归。模遣凉州戍军赴援。二月，入关，群回敛聚山南，模至兰州视事，令效苏督诸
    将略北大通营，破所领十大庄堡，戮其酋，歼数千人，诸回气夺。会光焘亦定西宁，
    诸回自水峡口西窜青海。模令效苏等出塞，陈兵玉门诸山径，毋纵贼出平地。青海
    蒙古积弱，久怵回悍，告急。朝议令光焘、福祥二军追逐。模以师行绝域，粮刍车
    驮，重为民累，内地空虚，为祸滋大，奏寝其议。新疆将吏虑回更西窜，亦告急。
    朝议令提督邓增出青海，张俊防北路。模策贼非至玉门、敦煌掠食，不能遽犯新疆，
    复请罢移军议，而令增屯肃州为声援。光焘将湘军还陕西，以与福祥不相能也。贼
    自青海犯玉门，允诚等击卻之。模令玉门军赴安西。五月，贼大至，刘四伏夺路求
    食，诸将力战，金兰益匹马陷阵，大败贼於牛桥，降斩各数千人，饥冻死碛中者过
    半。四伏以千数骑遁，中道伏发，就擒。於是徙降回塔里木河滨，计口授田。关内
    外悉平，论功，实授总督。
        方日事之初起也，和战议不决。模言：“国强弱视人才，人才不足，和战皆不
    足恃，即战胜亦无益。”因言：“天下事当变通者非一，如减中额，停捐例，汰冗
    员，令京官升迁不出本部，司员分类治事，删弃旧案，破除旗兵积习，禁士大夫食
    鸦片，分设算学、艺学科目，废武科，变操法，择勋旧子弟游学各国，培植工艺。
    尤原皇上鉴天灾之屡警，念民困之莫苏，懔内政之宜修，知外患之难弭，毋始勤终
    怠，毋狃目前而忘远虑。”时中外诸臣条奏，多言变法袪积习。模言：“推行宜渐，
    根本宜急。聚阘茸嗜利之辈以期富强，止於旧法外增一法，不得谓之变法；於积习
    外增一习，不得谓之袪积习。欲求富强，当先崇节俭，广教化，恤农商。”其恉意
    大率类此。模督陕甘数年，锐欲开矿制械，兴学广教，皆以用不足，不能尽举，累
    疏乞罢。
        二十六年，述职入觐，道疾，留陕西。俄调补两广总督。两宫西幸，迎谒蒲州，
    再乞休，不允，乃力疾上官。二十七年，疏请裁减宦官，略言：“宦官干政，史不
    绝书，我朝家法严明，从未有内监预闻政事。然除弊如除莠，留其芽蘖，终恐发生，
    宜大加裁汰。内廷差使悉可改用士人，定宫府一体之制，永不再选内监，非唯一时
    盛事，实亦千古美谈。”别疏言：“变通政治，宜务本原。本原在朝廷，必朝廷实
    能爱国爱民，乃能以爱国爱民责百官；必朝廷先无自私自利，乃能以不自私不自利
    望天下。转移之道，一曰除壅蔽，一曰去畛域，一曰务远大。朝廷当以身作则，克
    己胜私，否则虽日言变通，无由获变通之效。”
        粤故多盗，模定清乡章程，信赏必罚。凡练军分屯，许所在州县节制。一岁中
    捕斩名盗千馀人，钦、廉、肇、罗诸属盗薮，皆次第削平。模谓民贫思乱，非杀可
    止，令府县设劝工厂，囚不至死者令入厂教养。广东名饶富，然取诸民者已重於他
    行省，岁不足五百馀万，则取之赌规，仍不足，则贷之外人。模睹民力已屈，追呼
    不得宽，欲有所兴革，皆坐中沮。迭疏请疾，甫受代，九月，卒於广州，赠太子少
    保，谥勤肃。
        模自为诸生，食贫力学，与平湖优贡生顾广誉、震泽诸生陈寿熊、吴江举人沈
    曰富以道义相勖。既通籍，大学士阎敬铭、总督杨昌濬皆尝论荐，不以告模，模亦
    不谢也。俭约自将，不立崖岸，恂恂卑下，将吏争为用，而无敢以私干者。卒后，
    兰州、迪化皆允建专祠。
        李兴锐，字勉林，湖南浏阳人。粤寇乱，以诸生治乡团。曾国籓治军东下，檄
    主军糈，驻祁门。江南饥民就食者万计，兴锐虑为寇乘，先期结筏以济，获安全，
    叙知县。数荐知府。同治四年，唐义训、金国琛两军顿徽州，索饷譁变。兴锐闻之，
    单骑叩其壁，谕之曰：“若辈不远千里，从军讨贼，为富贵计耳，奈何自戕为？使
    寇知之而蹑吾后，吾无焦类矣！饷不给，咎在台。期以三日，逾期请杀我！”众
    曰：“唯命！”乃潜访主谋者三人，白国籓僇之，事定。金陵既克，储平馀银四十
    馀万。目击戎烬后僵尸蔽野，因出所馀购义冢一区，聚暴骨瘗之。
        八年，调直隶，补大名府，洊升道员，乞终养。国籓再督两江，檄综营务，与
    彭玉麟规订水师营制。国籓卒，李宗羲代督，亦颇信仗之。时日本窥台湾，江海戒
    严。兴锐言於宗羲，躬履江阴、狼山、吴淞、崇明，择险设守，始倡缘海筑砲台议。
    光绪改元，综办上海机器制造局，博采西国新器，增建铁船砲厂，鸠工庀材，阅十
    稔，规模略备。遭母丧去官，服竟，命偕鸿胪寺卿邓承修往勘中越边界。
        十二年，充出使日本大臣。会遘疾，未上。居三年，补天津道，旋调山东东海
    关道。威海为日人所据，居民惶恐，兴锐建议勘地分界，主客互守，闾市获安堵。
    其办交涉，独条理精整，事可许者，一诺辄立办；遇所不可，则抗辩广坐，常服远
    人。迁长芦盐运使，历福建按察使、布政使。二十六年，擢抚江西。拳匪衅作，顽
    民相率不靖，旬日间毁教堂数十，掠教民财产，积案二千馀。兴锐劾罢疏防官十馀
    人，限三月定谳，议偿恤费八十馀万，唯节饷以弥罅漏。和议成，偿款累百万，仍
    以节饷资挹注；犹不足，则取之土药釐榷，绝不累民间毫末。署南赣镇申道发统军
    骄蹇不奉法，首劾罢之，军纪始肃。兴锐事国籓久，论治壹循轨迹，重实行。是时
    上方乡新政，乃以十事上，曰：开特科，整学校，课官吏，设银行，铸银币，维圜
    法，立保险，修农政，讲武备，而归本於用人，为安内攘外之策，言至深切。旋移
    抚广东。
        二十九年，署闽浙总督。闽自军兴，局所林立，有善后、济用、劝捐、稽覈、
    税釐诸目，丛弊益甚。兴锐受事，裁诸局所，并为财政局，事权始一。於是釐定常
    备军制，汰虚冗，节浮费，而闽事稍稍振矣。逾岁，调署两江。旋病卒，谥勤恪。
        史念祖，字绳之，江苏江都人，刑部尚书致俨孙。念祖幼颖异，好读兵家言。
    逾冠，入赀为通判。从乔松年军解蒙城围，有功。僧格林沁战殁曹州，捻益炽，皖
    北麋沸。念祖率师复英山，克高圩。雉河集者，张洛行老巢也，英翰守之，陷重围，
    誓必死，念祖计出之，而自驻其地，期以二十日相见城下。乃为均粮法，数卻寇。
    尝坐堞上弹琵琶，教士卒歌，寇出视，皆惊叹。一日，闻枪砲声，知援至，与寇战，
    乃令居民登陴守，别选锐卒四千分道夹击，纵横扫荡，寇大溃，谒英翰止逾二日云。
    数保道员。
        同治六年，移师凤阳。时捻酋李允谋窥庐、凤，诣五河就李世忠。念祖诇知之，
    计说世忠缚以献，钅巢送寿州寘之法，晋按察使。援滕县，既捷，师还，寇逾万蹑
    其后，乃掘深沟，布机械，阴徙去，追骑多坠死，人服其智略。直东平，赐号捷勇
    巴图鲁。八年，除山西按察使，年未及三十也。上虑其资名轻，与直隶按察使张树
    声易官，令曾国籓察覆，称念祖明爽，磨厉当成大器，宜稍缓任事，遂解职，留直
    差序。十年，左迁甘肃安肃道，主关内外粮运，给食不乏，征西军倚以集事，颇见
    赏於左宗棠。
        光绪四年，晋按察使。多所平反，理俞应钧等杀降回谳忤宗棠意，再被劾去。
    十年，起云南按察使。历贵州，调补云南布政使。时总督岑毓英督师出关，需饷亟，
    而巡抚张凯嵩与有郄。念祖为陈公私利害，请以地丁钱漕受巡抚指麾，釐金杂税供
    总督兵饷，复为贷商款备粮械，毓英德之，密荐其贤。二十一年，授广西巡抚。桂
    故多匪，至则选卒逐捕，痛绳以法，匪皆敛迹。坐失察赃罪，罢免。三十一年，赏
    加副都统衔，命赴奉天随将军赵尔巽治赈。寻督三省盐务及财政局。奉省吏治不饬，
    冒宪黩货，弊风相踵，念祖佐尔巽力抉其弊，蠲苛息烦，岁入倍蓰。期年奏绩，上
    嘉之，晋记名副都统。尔巽移蜀，徐世昌代之，又劾罢。宣统二年，卒。尔巽先后
    上其功，复巡抚原官，恤如制。
        论曰：寇乱初平，安民保土，自以吏治为先，然非负文武幹用如宝桢诸人，亦
    不易言效也。宝桢政尚威猛，瀚章治参清静，而昌濬则不免于姑息。树声有智略，
    秉璋称综覈。荣光、士杰皆善于用兵，而疏于行政。兴锐重实效，念祖好行权。模
    独识议宏远，能见本原。此十人中虽治绩不必尽同，其贤者至今犹絓人口，庶几不
    失曾、左之遗风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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