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三十四

        彭而述陆振芬姚延著毕振姬
        方国栋于朋举王天鉴赵廷标
        彭而述，字子籛，河南邓州人。明崇祯进士，官阳曲知县，母忧归。顺治初，
    英亲王徇湖广，荐为提学佥事，迁永州道参议。孔有德定湖南，荐而述授贵州巡抚，
    予兵三千以行。次靖州，降将陈友龙叛，围州城，而述夜开西门出，营山下，选劲
    骑乘雾冲阵，贼溃且走，副将贺进才战死。城兵大噪，欲与友龙合，而述拔众退守
    宝庆，告有德益师，与贼相持紫阳河上。永州陷，劾免官。
        吴三桂征水西土司安坤，而述谋曰：“乌蒙、乌撒、镇雄、东川四府与水西为
    脣齿，土司陇安籓又与安氏婚媾。今四府虽名内附，狼子野心，势必顾惜其种类。
    以水西之强，而安籓与四府附之，安坤未易制也。莫如先定四府，馘安籓，然后西
    南可无患。”三桂用其策，诛安坤。迁广西右布政使。三桂荐为云南左布政使，而
    述乞归，三桂留之，会有诏召，遂行，出会城三十里，一夕无疾卒。
        陆振芬，字令远，江南华亭人。顺治六年进士。时两粤未平，廷议破格用人，
    即新进士中遴才除道府。振芬授广东惠潮道副使，从师南征。是冬，克南雄。七年
    春，度大庾岭，次韶州。韶州以南望风降，进规会城，既下，振芬与总兵郭虎率师
    赴惠州，剿抚归善、海丰诸寨。将至，诸寨窥兵寡，出拒。振芬选精锐数百人绕出
    其旁击之，获一队，诸寨皆惧。於是谕以祸福，降者踵至。至海丰，守者抗不下。
    振芬与虎驻五坡驿，他将自羊氾岭会师合攻之，遂克其城。碣石卫亦降。
        八年，抵潮州，上官，联结诸镇，检制土官，招集流亡，简省徭役，民始有更
    生之乐。乱甫定，用法严，郡县辄滥禁无辜。振芬与属吏约，期五十日清庶狱，囹
    圄为空。九年，会师复平远，总兵郝尚久故降将，阴持两端，闻将改授水师副总兵，
    结山海诸寇僭立帅府。振芬牒大吏策弭变，不应。十年春，尚久自署新泰侯，举兵
    围道署。振芬谕以大义，不从，使告变。秋，固山兵至，振芬约为内应，引外兵入，
    诛尚久。事平，引疾归里。家居四十年乃卒。
        姚延著，字象悬，浙江乌程人。顺治六年进士，除广西庆远知府。从师南征，
    调柳州，有守御功，又调平乐。迁广东岭南道副使，抚僮寨，擢江南按察使。
        十六年，郑成功内犯，陷镇江，入攻江宁。延著佐总督郎廷佐缮守备，安辑危
    城，闾阎不扰。民间时有羊尾党，事发，株连数百人。延著谓廷佐曰：“寇在门，
    不可兴大狱、摇人心。”狱乃解。当事急，人多疑贰，民间有宿怨，辄诬以通敌。
    延著严治反坐，多所全活。城民有升高而望者，逻者执之，总管喀喀木以为敌谍，
    延著力争，得不死。喀喀木部兵扰城市，延著捕得械毙之。吏卒私掠被难妇女，延
    著亲驻江干，召其家，遣还者一千七百人，以此忤喀喀木。事定叙功，擢河南左布
    政使。旋以忧归，而金坛狱起。
        镇江之陷也，属县戒严。金坛知县任体坤集县中士大夫王重、袁大受等谋遣诸
    生十辈诣镇江乞缓兵。丹徒乱民王再兴兵起，复令书吏、耆民数十人送款，尽窃库
    帑以遁。喀喀木等击败成功，体坤乃复至县，赂重、大受谒大吏，谓士民送款，冀
    掩弃城罪。重、大受居乡多不法，为诸生所挠。至是欲以叛坐诸生，泄私怨，列姓
    名以上。巡按马胜声疏闻，下廷佐令延著鞫其狱。延著絷县吏李锺秀，讯得实，欲
    但坐体坤，馀皆减罪。大受腾书京师为蜚语，欲并陷延著，御史冯班发其状。时侍
    郎尼满奉诏勘提督马逢知狱，命即讯，乃坐重、大受及诸士大夫集议者。诸生及书
    吏、耆民送款者皆斩，体坤以被逼迫减为绞。巡按何可化又疏劾延著谳从叛罪人史
    记青、管得胜傅轻比，又有王天福、韩王锡并纵不拟罪，与金坛狱并论，亦坐绞。
    时喀喀木主军事，新破敌，尤威重，素不慊於延著。民间谓延著之死，喀喀木实主
    之。就刑日，江宁为罢市，士民哭踊。丧归，数百里祭奠不绝，建祠鸡鸣山下私祀
    焉。
        子淳焘，康熙六年进士，授内阁中书舍人。伏阙上书为延著讼冤。累擢湖广提
    学道佥事，坐事罢，未行，值叛卒夏逢龙之乱，誓死不为屈。事闻，复官，授岳常
    澧道副使。卒。
        毕振姬，字亮四，山西高平人。顺治三年进士，授平阳教授。入为国子监助教，
    累迁刑部员外郎。曹事暇，独坐陋室，布被瓦盆，读书不稍倦。
        十年，出为山东济南道参议。岁旱，流民踞山谷为盗，振姬昼夜驰三百里往谕
    之，悉就抚，全活者七千馀人。泰山香税，岁羡馀七千金，例充公使钱，振姬悉以
    佐饷。调广东驿传道佥事。时三籓使命往来络绎，胥吏乘以私派折价，民苦之，振
    姬一绳以法，阅数月，减船数百，减费七万有奇。调浙江金衢严道参政，擢广西按
    察使。所至以廉能闻。迁湖广布政使，乞病归。
        康熙中，诏举博学鸿儒，左都御史魏裔介、副都御史刘楗疏荐之。十八年，命
    廷臣举清廉吏，裔介复疏言：“振姬清操绝世，才略过人。请告十馀年，躬耕百亩，
    读书不辍。”楗亦言：“振姬居官不染一尘。归日一仆一马，了无长物，真学行兼
    优之人。”下部议，以振姬老，置勿用。寻卒。
        方国栋，字干霄，顺天宛平人。顺治三年举人，授蠡县教谕。入为国子监助教，
    累擢至刑部郎中。
        十六年，出为广东海北道佥事。海寇邓耀居岛中，时出剽掠。国栋以三千人分
    五道进剿，檄邻道出兵扼要隘，擒耀，解散馀党。事平，雷、廉两部诸富人为贼所
    诬，械系者众，国栋察其冤，为辨雪。诸富人裒千金为报，国栋曰：“吾悯若无辜，
    柰何污我？”卻之。
        迁山西宁武道参议。康熙六年裁缺，改江南苏松常道参议。太湖堤岸倾圮，率
    吏民修葺，修沿海墩台及吴淞、刘河两徬，工费不扰民。师下闽、粤，徵调旁午，
    国栋一意与民休息，每遇急徵，从容部署。刍茭粮糗，预储以待，军兴无乏，闾左
    晏然。戒属吏无朘民，郡县稍稍知敛戢，不敢事剥削。
        连岁用兵，度支不给，诏各省筹裕饷之策。国栋言：“古今生财之说，开与节
    二者而已。议开於今日，已无可加，当议节，自朝廷始。旧制，江南岁市布五万匹
    供宫府赉予，宜可罢，岁省帑金三万。”议上，报可，满洲兵驻防苏州，议筑营舍
    於王府基，当城中。国栋以兵民杂居难久安，持不可，乃改营南城隙地，民便之。
    宜兴善权山中寺僧与豪族争地，聚众焚寺杀僧，知县告乱，大吏将发兵。国栋单骑
    驰往，得首祸寘法，馀无所问。吴俗健讼，喜投缿告密，国栋辄不问，即有所案，
    亦从宽。驭吏严，而拊循士民具有恩意。十六年，卒。吴民思之，建祠虎丘山麓以
    祀。
        于朋举，字襄子，江南金坛人。顺治六年进士，改庶吉士，散馆授检讨。十二
    年，出为河南睢陈道副使，政不扰民。郾城盗杀县官而逸，士民汹汹，谓城将受屠。
    朋举驰至，抚谕毋恐。营将以兵至，拒不使入城。大吏召朋举诘责，对曰：“郾城
    令，朋举妇翁也。岂不欲甘心是盗？独柰何苦良民！”大吏悟，止兵，亦得盗正其
    罪。
        迁福建福宁道参政。兴化濒海，镇将所部皆群盗受抚者。有材官辱张氏仆，张
    氏以告。镇将挞材官，部卒大譁，毁张氏之室，欲劫镇将为乱。镇将避去，则缢被
    挞者寘张氏，谓其仆杀之。朋举甫到官，廉得首恶，猝缚至，集文武吏会鞫，健兒
    带刀环立瞋视。朋举从容曰：“若曹干军法，罪重。念若曹约束无素，但用杀人律，
    罪有专属。”众乃泥首，言杀人者为张氏仆。朋举曰：“若曹气焰何等，彼能於千
    百健兒中夺一人缢之耶？”召讯证者，俱吐实，诛三人而事定。泉州提督剿海盗，
    盗逸入兴化界，镇将获数百人。朋举视其尝薙发者，曰：“此良民被陷，当宥。”
    有年少者，曰：“童穉何知，又当宥。”全活甚众。
        郑成功屯厦门，与漳州隔海相望。固山额真驻会城，遣兵戍漳州，番代岁四易，
    民苦供役。朋举请驻防无屡更，不许；固请展其期，岁再易，民稍苏息。擢四川按
    察使、山东右布政使。父忧归。
        起授湖南布政使。上官，见胥吏至数百，曰：“兵初罢，民方重困。此曹鲜衣
    美食，纵横市井间，何所取诸？”汰其十九，择谨愿者，取足供文书而已。数为大
    吏言地方利病，有司贤不肖积与之忤，被劾镌级，未行，而大吏以贪败。士民惜之。
    寻卒。
        王天鉴，字近微，直隶万全人。顺治三年进士，授山东恩县知县。县接直隶界，
    自明季为盗薮，尝一岁七被寇。天鉴上官，谕父老曰：“往岁寇至，县辄不守，由
    人无固志。自今勿复逃，视知县所向。”俄而寇大至，天鉴坐城上，从容指挥，寇
    疑有伏，逡巡去。於是葺楼橹，治城隍，严候望，时巡徼，守具大备。按行乡鄙，
    举团练，立砦十有九，枹鼓相闻，久之得步卒万八千、骑士三百。巡按御史疏闻，
    令天鉴自治兵。廉得境内贼渠数辈，夜突至其乡呼之出，贼错愕不能遁，皆诛之。
    寇据曹县，巡抚檄天鉴与诸道兵会剿，率所部为前锋，冒矢石深入，诸军踵之，复
    其城。尝以轻骑逐贼，日暮被围，短兵相接，手格杀数贼，溃围出，不失一骑。在
    恩四年，屡与寇战，俘馘无算，降者安抚之。寇远遁，招徠屯种，流亡复归，垦荒
    千八百顷。建书院，弦诵不辍。政声为山东最，上考，内迁礼部主事。十一年，始
    行耤田亲耕礼，天鉴参酌古今，悉合礼宜。累迁郎中。主山东乡试。十二年，出为
    陕西河西道参议。与属吏约，毋猎民枉法。
        天鉴固长治兵，按籍讨军实，诫将弁毋以军糈肥私橐。性刚介负气，数忤上官。
    岁馀，谢病归。绝迹公府，门下士或有餽遗，不受，曰：“饬簠簋，惜名节，足以
    报举主矣！”康熙初，大臣荐，不出。寻卒。
        赵廷标，浙江钱塘人。顺治三年，以拔贡生授福建永定知县。广东大埔逸寇江
    龙以万馀人犯县城，廷标城守。寇穴地入，潴池水以待，地砲不得发；树云梯乘城，
    於城上悬栅堕之。持三月，食垂尽。值立春，廷标张鼓乐，开城门，迎春东郊。寇
    疑有伏，引去。密遣兵间道往伏两山间，出不意夹击，败之。进至龙磜寨，捕斩略
    尽。
        擢湖广衡州同知，署府事。蠲赋垦荒，流亡复业。岁大饥，赈恤有实惠。经略
    大学士洪承畴荐廷标，十七年，擢云南迤东道副使。安普诸番为土官所诱，竞作不
    靖。廷标设方略、行间，解散之，遂复维摩旧地。移檄谕宁州弥勒、巴盘、八甸，
    罢捕逐之令，令诸持田器者皆为良民，持兵者乃为贼。巡行安抚，诸路悉平。治迤
    东十八年。康熙中，调广东广肇南韶道副使。安普民、蛮闻其去，堑道塞城留之。
    慰谕再三，乃得行。
        两粤八排诸山寇闻廷标来，望风解散。连州乱，至，立就抚。逾年以忧去。起
    湖南驿盐道副使。捕治剧寇，诛其渠，馀悉纵归农。湖南方用兵，刍茭械仗，储峙
    供给，不误晷刻，民不困役。兼摄粮道。会湘东民变，巡抚韩世琦令廷标往抚之。
    单骑驰谕，皆悔泣听命，散遣之。事稍定，修岳麓书院，置田禀诸生。尝行部至衡
    州，父老罗拜车下，号以“慈母”。俄迁陕西粮储道参议。已病，值武昌兵变，军
    书至，犹强起视事。病笃乞归，至家卒。
        论曰：自置督抚，而两司权轻，况於各道；然以贤者处之，奉职循理，视民之
    所急，弭乱解嬈，亦足以为治。而述、振芬、振姬、天鉴皆有才略，根本尤在廉勤。
    延著、国栋、廷标当治乱用重之日，济之以宽仁，虽以是罢贬，甚或中危法，而一
    不自恤，是皆能举其职者。泽及於斯民，亦已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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