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四十三

        洪亮吉管世铭  谷际岐  李仲昭  石承藻

        洪亮吉，字稚存，江苏阳湖人。少孤贫，力学，孝事寡母。初佐安徽学政硃筠
    校文，继入陕西巡抚毕沅幕，为校刊古书。词章考据，著於一时，尤精揅舆地。乾
    隆五十五年，成一甲第二名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年已四十有五。长身火色，性豪
    迈，喜论当世事。未散馆，分校顺天乡试。督贵州学政，以古学教士，地僻无书籍，
    购经、史、通典、文选置各府书院，黔士始治经史。为诗古文有法。任满还京，入
    直上书房，授皇曾孙奕纯读。嘉庆三年，大考翰詹，试征邪教疏，亮吉力陈内外弊
    政数千言，为时所忌。以弟丧陈情归。
        四年，高宗崩，仁宗始亲政。大学士硃珪书起之，供职，与修高宗实录，第一
    次稿本成，意有不乐。将告归，上书军机王大臣言事，略曰：“今天子求治之心急
    矣，天下望治之心孔迫矣，而机局未转者，推原其故，盖有数端。亮吉以为励精图
    治，当一法祖宗初政之勤，而尚未尽法也。用人行政，当一改权臣当国之时，而尚
    未尽改也。风俗则日趋卑下，赏罚则仍不严明，言路则似通而未通，吏治则欲肃而
    未肃。何以言励精图治尚未尽法也？自三四月以来，视朝稍晏，窃恐退朝之后，俳
    优近习之人，荧惑圣听者不少。此亲臣大臣启沃君心者之过也。盖犯颜极谏，虽非
    亲臣大臣之事，然不可使国家无严惮之人。乾隆初年，纯皇帝宵旰不遑，勤求至治，
    其时如鄂文端、硃文端、张文和、孙文定等，皆侃侃以老成师傅自居。亮吉恭修实
    录，见一日中硃笔细书，折成方寸，或询张、鄂，或询孙、硃，曰某人贤否，某事
    当否，日或十馀次。诸臣亦皆随时随事奏片，质语直陈，是上下无隐情。纯皇帝固
    圣不可及，而亦众正盈朝，前后左右皆严惮之人故也。今一则处事太缓，自乾隆五
    十五年以后，权私蒙蔽，事事不得其平者，不知凡几矣。千百中无有一二能上达者，
    即能上达，未必即能见之施行也。如江南洋盗一案，参将杨天相有功骈戮，洋盗某
    漏网安居，皆由署总督苏凌阿昏愦糊涂，贪赃玩法，举世知其冤，而洋盗公然上岸
    无所顾忌，皆此一事酿成。况苏凌阿权相私人，朝廷必无所顾惜，而至今尚拥巨赀，
    厚自颐养。江南查办此案，始则有心为承审官开释，继则并闻以不冤覆奏。夫以圣
    天子赫然独断，欲平反一事而尚如此，则此外沉冤何自而雪乎？一则集思广益之法
    未备。尧、舜之主，亦必询四岳，询群牧。盖恐一人之聪明有限，必博收众采，庶
    无失事。请自今凡召见大小臣工，必询问人材，询问利弊。所言可采，则存档册以
    记之。倘所举非人，所言失实，则治其失言之罪。然寄耳目於左右近习，不可也；
    询人之功过於其党类，亦不可也。盖人材至今日，销磨殆尽矣。以模棱为晓事，以
    软弱为良图，以钻营为取进之阶，以苟且为服官之计。由此道者，无不各得其所欲
    而去，衣钵相承，牢结而不可解。夫此模棱、软弱、钻营、苟且之人，国家无事，
    以之备班列可也；適有缓急，而欲望其奋身为国，不顾利害，不计夷险，不瞻徇情
    面，不顾惜身家，不可得也。至於利弊之不讲，又非一日。在内部院诸臣，事本不
    多，而常若猝猝不暇，汲汲顾影，皆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外督抚诸臣，其贤者
    斤斤自守，不肖者亟亟营私。国计民生，非所计也，救目前而已；官方吏治，非所
    急也，保本任而已。虑久远者，以为过忧；事兴革者，以为生事。此又岂国家求治
    之本意乎？二则进贤退不肖似尚游移。夫邪教之起，由於激变。原任达州知州戴如
    煌，罪不容逭矣。幸有一众口交誉之刘清，百姓服之，教匪亦服之。此时正当用明
    效大验之人。闻刘清尚为州牧，仅从司道之后办事，似不足尽其长矣。亮吉以为川
    省多事，经略纵极严明，剿贼匪用之，抚难民用之，整饬官方办理地方之事又用之，
    此不能分身者也。何如择此方贤吏如刘清者，崇其官爵，假以事权，使之一意招徠
    抚绥，以分督抚之权，以蕆国家之事。有明中叶以来，郧阳多事，则别设郧阳巡抚；
    偏沅多事，则别设偏沅巡抚。事竣则撤之，此不可拘拘於成例者也。夫设官以待贤
    能，人果贤能，似不必过循资格。如刘清者，进而尚未进也。戴如煌虽以别案解任，
    然尚安处川中。闻教匪甘心欲食其肉，知其所在，即极力焚劫。是以数月必移一处，
    教匪亦必随而迹之。近在川东与一道员联姻，恃以无恐。是救一有罪之人，反杀千
    百无罪之人，其理尚可恕乎？纯皇帝大事之时，即明发谕旨数和珅之罪，并一一指
    其私人，天下快心。乃未几而又起吴省兰矣，召见之时，又闻其为吴省钦辨冤矣。
    夫二吴之为和珅私人，与之交通货贿，人人所知。故曹锡宝之纠和珅家人刘全也，
    以同乡素好，先以摺示二吴，二吴即袖其走权门，藉为进身之地。今二吴可雪，
    不几与褒赠曹锡宝之明旨相戾乎？夫吴省钦之倾险，秉文衡，尹京兆，无不声名狼
    藉，则革职不足蔽辜矣。吴省兰先为和申教习师，后反称和珅为老师，大考则第
    一矣，视学典试不绝矣，非和珅之力而谁力乎？则降官亦不足蔽辜矣。是退而尚未
    退也。何以言用人行政未尽改也？盖其人虽已致法，而十馀年来，其更变祖宗成例，
    汲引一己私人，犹未尝平心讨论。内阁、六部各衙门，何为国家之成法，何为和珅
    所更张，谁为国家自用之人，谁为和珅所引进，以及随同受贿舞弊之人，皇上纵极
    仁慈，纵欲宽胁从，又因人数甚广，不能一切屏除。然窃以为实有真知灼见者，自
    不究其从前，亦当籍其姓名，於升迁调补之时，微示以善恶劝惩之法，使人人知圣
    天子虽不为已甚，而是非邪正之辨，未尝不洞悉，未尝不区别。如是而夙昔之为私
    人者，尚可革面革心而为国家之人。否则，朝廷常若今日清明可也，万一他日复有
    效权臣所为者，而诸臣又群起而集其门矣。何以言风俗日趋卑下也？士大夫渐不顾
    廉耻，百姓则不顾纲常。然此不当责之百姓，仍当责之士大夫也。以亮吉所见，十
    馀年来，有尚书、侍郎甘为宰相屈膝者矣；有大学士、七卿之长，且年长以倍，而
    求拜门生，求为私人者矣；有交宰相之僮隶，并乐与抗礼者矣。太学三馆，风气之
    所由出也。今则有昏夜乞怜，以求署祭酒者矣；有人前长跪，以求讲官者矣。翰林
    大考，国家所据以升黜词臣者也。今则有先走军机章京之门，求认师生，以探取御
    制诗韵者矣；行贿於门阑侍卫，以求传递代倩，藏卷而去，制就而入者矣。及人人
    各得所欲，则居然自以为得计。夫大考如此，何以责乡会试之怀挟替代？士大夫之
    行如此，何以责小民之讠夸诈夤缘？辇毂之下如此，何以责四海九州之营私舞弊？
    纯皇帝因内阁学士许玉猷为同姓石工护丧，谕廷臣曰：‘诸臣纵不自爱，如国体何？’
    是知国体之尊，在诸臣各知廉耻。夫下之化上，犹影响也。士气必待在上者振作之，
    风节必待在上者奖成之。举一廉朴之吏，则贪欺者庶可自愧矣；进一恬退之流，则
    奔竞者庶可稍改矣；拔一特立独行、敦品励节之士，则如脂如韦、依附朋比之风或
    可渐革矣。而亮吉更有所虑者，前之所言，皆士大夫之不务名节者耳。幸有矫矫自
    好者，类皆惑於因果，遁入虚无，以蔬食为家规，以谈禅为国政。一二人倡於前，
    千百人和於后。甚有出则官服，入则僧衣。惑智惊愚，骇人观听。亮吉前在内廷，
    执事曾告之曰：‘某等亲王十人，施斋戒杀者已十居六七，羊豕鹅鸭皆不入门。’
    及此回入都，而士大夫持斋戒杀又十居六七矣。深恐西晋祖尚玄虚之习复见於今，
    则所关世道人心非小也。何以言赏罚仍不严明也？自征苗匪、教匪以来，福康安、
    和琳、孙士毅则蒙蔽欺妄於前，宜绵、惠龄、福宁则丧师失律於后，又益以景安、
    秦承恩之因循畏葸，而川、陕、楚、豫之民，遭劫者不知几百万矣。已死诸臣姑置
    勿论，其现在者未尝不议罪也。然重者不过新疆换班，轻者不过大营转饷；甚至拏
    解来京之秦承恩，则又给还家产，有意复用矣；屡奉严旨之惠龄，则又起补侍郎。
    夫蒙蔽欺妄之杀人，与丧师失律以及因循畏葸之杀人无异也，而犹邀宽典异数，亦
    从前所未有也。故近日经略以下、领队以上，类皆不以贼匪之多寡、地方之蹂躏挂
    怀。彼其心未始不自计曰：‘即使万不可解，而新疆换班，大营转饷，亦尚有成例
    可援，退步可守。’国法之宽，及诸臣之不畏国法，未有如今日之甚者。纯皇帝之
    用兵金川、缅甸，讷亲偾事，则杀讷亲；额尔登额偾事，则杀额尔登额；将军、提、
    镇之类，伏失律之诛者，不知凡几。是以万里之外，得一廷寄，皆震惧失色，则驭
    军之道得也。今自乙卯以迄己未，首尾五年，偾事者屡矣。提、镇、副都统、偏裨
    之将，有一膺失律之诛者乎？而欲诸臣之不玩寇、不殃民得乎？夫以纯皇帝之圣武，
    又岂见不及此？盖以归政在即，欲留待皇上莅政之初，神武独断，一新天下之耳目
    耳。倘荡平尚无期日，而国帑日见销磨，万一支绌偶形，司农告匮。言念及此，可
    为寒心，此尤宜急加之意者也。何以言言路似通而未通也？九卿台谏之臣，类皆毛
    举细故，不切政要。否则发人之阴私，快己之恩怨。十件之中，幸有一二可行者，
    发部议矣，而部臣与建言诸臣，又各存意见，无不议驳，并无不通驳，则又岂国家
    询及刍荛、询及瞽史之初意乎？然或因其所言琐碎，或轻重失伦，或虚实不审，而
    一概留中，则又不可。其法莫如随阅随发，面谕廷臣，或特颁谕旨，皆随其事之可
    行不可行，明白晓示之。即或弹劾不避权贵，在诸臣一心为国，本不必避嫌怨。以
    近事论，钱沣、初彭龄皆常弹及大僚矣，未闻大僚敢与之为仇也。若其不知国体，
    不识政要，冒昧立言，或攻发人之阴私，则亦不妨使众共知之，以著其非而惩其后。
    盖诸臣既敢挟私而不为国，更可无烦君上之回护矣。何以言吏治欲肃而未肃也？未
    欲吏治之肃，则督、抚、籓、臬其标准矣。十馀年来，督、抚、籓、臬之贪欺害政，
    比比皆是。幸而皇上亲政以来，李奉翰已自毙，郑元鹴已被纠，富纲已遭忧，江兰
    已内改。此外，官大省、据方面者如故也，出巡则有站规、有门包，常时则有节礼、
    生日礼，按年则又有帮费。升迁调补之私相餽谢者，尚未在此数也。以上诸项，无
    不取之於州县，州县则无不取之於民。钱粮漕米，前数年尚不过加倍，近则加倍不
    止。督、抚、籓、臬以及所属之道、府，无不明知故纵，否则门包、站规、节礼、
    生日礼、帮费无所出也。州县明言於人曰：‘我之所以加倍加数倍者，实层层衙门
    用度，日甚一日，年甚一年。’究之州县，亦恃督、抚、籓、臬、道、府之威势以
    取於民，上司得其半，州县之入己者亦半。初行尚有畏忌，至一年二年，则成为旧
    例，牢不可破矣。诉之督、抚、籓、臬、道、府，皆不问也。千万人中，或有不甘
    冤抑，赴京控告者，不过发督抚审究而已，派钦差就讯而已。试思百姓告官之案，
    千百中有一二得直者乎？即钦差上司稍有良心者，不过设为调停之法，使两无所大
    损而已。若钦差一出，则又必派及通省，派及百姓，必使之满载而归而心始安，而
    可以无后患。是以州县亦熟知百姓之技俩不过如此，百姓亦习知上控必不能自直，
    是以往往至於激变。湖北之当阳，四川之达州，其明效大验也。亮吉以为今日皇上
    当法宪皇帝之严明，使吏治肃而民乐生；然后法仁皇帝之宽仁，以转移风俗，则文
    武一张一弛之道也。”
        书达成亲王，以上闻，上怒其语戆，落职下廷臣会鞫，面谕勿加刑，亮吉感泣
    引罪，拟大辟，免死遣戍伊犁。明年，京师旱，上祷雨未应，命清狱囚，释久戍。
    未及期，诏曰：“罪亮吉后，言事者日少。即有，亦论官吏常事，於君德民隐休戚
    相关之实，绝无言者。岂非因亮吉获罪，钳口不复敢言？朕不闻过，下情复壅，为
    害甚钜。亮吉所论，实足启沃朕心，故铭诸座右，时常观览，勤政远佞，警省朕躬。
    今特宣示亮吉原书，使内外诸臣，知朕非拒谏饰非之主，实为可与言之君。诸臣遇
    可与言之君而不与言，负朕求治苦心。”即传谕伊犁将军，释亮吉回籍。诏下而雨，
    御制诗纪事，注谓：“本日亲书谕旨，夜子时甘霖大沛。天鉴捷於呼吸，益可感畏。”
    亮吉至戍甫百日而赦还，自号更生居士。后十年，卒於家。所著书多行世。
        管世铭，字缄若，与亮吉同里。乾隆四十三年进士，授户部主事。累迁郎中，
    充军机章京。深通律令，凡谳牍多世铭主奏。屡从大臣赴浙江、湖北、吉林、山东
    按事，大学士阿桂尤善之，倚如左右手。时和珅用事，世铭忧愤，与同官论前代辅
    臣贤否，语讥切无所避。会迁御史，则大喜，夜起傍徨，草疏将劾之，诏仍留军机
    处。故事，御史留直者，仪注仍视郎官，不得专达封事。世铭自言愧负此官，阿桂
    慰之曰：“报称有日，何必急以言自见。”盖留直阿桂所请，隐全之，使有待。嘉
    庆三年，卒。
        谷际岐，字西阿，云南赵州人。乾隆四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与校四
    库全书。充会试同考官，所拔多知名士。乞养归，主讲五华书院，教士有法。连丁
    父母忧，服阕，起原官。
        嘉庆三年，迁御史。时教匪扰数省，师久无功，际岐遍访人士来京者，具得其
    状。四年春，上疏，略曰：“窃见三年以来，先帝颁师征讨邪教，川、陕责之总督
    宜绵，巡抚惠龄、秦承恩；楚北责之总督毕沅、巡抚汪新。诸臣酿衅於先，藏身於
    后，止以重兵自卫，裨弁奋勇者，无调度接应，由是兵无斗志。川、楚传言云：
    ‘贼来不见官兵面，贼去官兵才出现。’又云：‘贼去兵无影，兵来贼没踪。可怜
    兵与贼，何日得相逢？’前年总督勒保至川，大张告示，痛责前任之失，是其明证。
    毕沅、汪新相继殂逝，景安继为总督。今宜绵、惠龄、秦承恩纵慢於左，景安怯玩
    於右，勒保纵能实力剿捕，陕、楚贼多，起灭无时，则勒保终将掣肘。钦惟先帝昔
    征缅甸，见杨应琚挑拨掩覆之罪，立予拿问。今宜绵等旷玩三年之久，幸荷宽典，
    而转益怀安，任贼越入河南卢氏、鲁山等县。景安虽无吞饷声名，而罔昧自甘，近
    亦有贼焚掠襄、光各境，均为法所不容。况今军营副封私札，商同军机大臣改压军
    报。供据已破，虽由内臣声势，而彼等掩覆偾事，情更显然。请旨惩究，另选能臣，
    与勒保会同各清本境，则军令风行，贼必授首。比年发饷至数千万，军中子女玉帛
    奇宝错陈，而兵食反致有亏。载赃而归，风盈道路，嘲之者有‘与其请饷，不如书
    会票’之语。先帝严究军需局，察出四川汉州知州与德楞泰互争报销，及湖北道员
    胡齐仑侵饷数十万，一则追赔，一则拿究。他属类此者必多，尤宜急易新手清釐。
    则侵盗之迹，必能破露，不但兵饷与善后事宜均得充裕，销算亦不敢牵混矣。”
        间又上疏曰：“教匪滋扰，始於湖北宜都聂杰人，实自武昌府同知常丹葵苛虐
    逼迫而起。当教匪齐麟等正法於襄阳，匪徒各皆敛戢。常丹葵素以虐民喜事为能，
    乾隆六十年，委查宜都县境，哧诈富家无算，赤贫者按名取结，纳钱释放。少得供
    据，立与惨刑，至以铁钉钉人壁上，或铁锤排击多人。情介疑似，则解省城，每船
    载一二百人，饥寒就毙，浮尸於江。殁狱中者，亦无棺殓。聂杰人号首富，屡索不
    厌，村党结连拒捕。宜昌镇总兵突入遇害，由是宜都、枝江两县同变。襄阳之齐王
    氏、姚之富，长阳之覃加耀、张正谟等，闻风并起，遂延及河南、陕西。此臣所闻
    官逼民反之最先最甚者也。臣思教匪之在今日，自应尽党枭磔。而其始犹是百数十
    年安居乐业人民，何求何憾，甘心弃身家、捐性命，铤而走险耶？臣闻贼当流窜时，
    犹哭念皇帝天恩，殊无一言怨及朝廷。向使地方官仰体皇仁，察教於平日，抚弭於
    临时，何至如此？臣为此奏，固为官吏指事声罪，亦欲使万禩子孙知我朝无叛民，
    而后见恩德入人，天道人心，协应长久，昭昭不爽也。常丹葵逞虐一时，上廑圣仁，
    下殃良善，罪岂容诛？应请饬经略勒保严察奏办。又现奉恩旨，凡受抚来归者，令
    勒保传唤同知刘清，同川省素有清名之州县，妥议安插。楚地曾经滋扰者，亦应安
    集。臣闻被扰州县，逃散各户之田庐妇女，多归官吏压卖分肥。是始不顾其反，终
    不原其归。不知民何负於官，而效尤靦忍至於此极？若得惩一儆众，自可群知洗濯。
    宣奉德意，所关於国家苞桑之计匪细也。”两疏上，仁宗并嘉纳施行。寻迁给事中，
    稽察南新仓，巡视中城。
        云南盐法，官运官销，日久因缘为奸，按口比销，民不堪命；又威远调取民夫，
    按名折银，折后又徵实夫，迤西道属数十州县，同时閧变，解散后不以实闻，官吏
    骫法如故。际岐上疏痛陈其害，下云南督抚察治。总督富纲请改盐法以便民，巡抚
    江兰方内召，欲沮其事，际岐复疏争。初彭龄继为巡抚，际岐门下士也，熟闻其事，
    始疏请盐由灶煎灶卖，民运民销，一祛积弊，民大便。语详盐法志。
        蔡永清者，总督陈辉祖家奴，拥厚赀居京师，以助赈叙五品职衔，出入舆马，
    揖让公卿间。际岐疏劾，自大学士庆桂、硃珪以下，多所指斥，下刑部鞫讯，褫永
    清职衔，际岐坐论奏未尽实，降授刑部主事。累迁郎中。以老乞休，贫不能归，主
    讲扬州孝廉堂垂十年，卒。
        自乾隆末，云南之官於朝以直言著者，尹壮图、钱沣，时以际岐并称焉。
        李仲昭，字次卿，广东嘉应人。嘉庆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迁御史。
    长芦盐商伪造加重法马，每引浮百斤，损课滞销。商人查有圻家钜富，交通朝贵。
    自给事中花杰劾芦盐加价，连及大学士戴衢亨，不得直，且被谴，遂无敢言者。仲
    昭疏劾之，户部犹袒商，或腾蜚语，谓仲昭索贿不遂。仁宗方幸热河，命留京王大
    臣同鞫，得舞弊状，有圻论如律，在事降革有差，人咸侧目。仲昭又劾吏部京察不
    公，亦鞫实。既而赴户部点卯，杖责书吏，户部摭其事奏劾，下吏部议。群欲以倾
    仲昭，侍郎初彭龄号刚正，以妻丧在告，语人曰：“诸人欲报怨，加以莫须有之罪。
    李御史有言胆，台中何可无此人？”部员闻彭龄言，遽议降四级，甫两日而奏上，
    仲昭竟黜。
        石承藻，字黼庭，湖南湘潭人。嘉庆十三年一甲三名进士，授编修。迁御史、
    给事中，敢言有声。王树勋者，江都人，乾隆末入京应试不售，乃於广慧寺为僧，
    名曰明心。开堂说法，假扶乩卜筮，探刺士大夫阴私，扬言於外，人益崇信。达官
    显宦，每有皈依受戒为弟子者。硃珪正人负重望，亦与交接。时和珅为步军统领，
    访捕治罪，以贿得末减，勒令还俗，遂游荡江湖。值川、楚匪乱，投效松筠军中，
    以谈禅投所好，使易装入贼寨说降，奖予七品官衔，洊擢襄阳知府。数年，入觐京
    师，不改故态。刑部尚书金光悌延医子病，怵以祸福，光悌长跪请命，为时所嗤。
    嘉庆二十年，承藻疏请澄清流品，劾树勋，下刑部鞫实，褫职，枷号两月，发黑龙
    江充当苦差。仁宗奖承藻曰：“真御史也！”诏斥被惑诸臣，有玷官箴。其已故者
    免议，侍郎蒋予蒲、宋镕以下，黜降有差。
        二十四年，湘潭有土、客械斗之狱，侍郎周系英与巡抚吴邦庆互劾。承藻適在
    籍，系英子汝桢致书承藻询其事，为邦庆所发，承藻牵连降秩。久之不复迁，终光
    禄寺署正。
        论曰：仁宗诏求直言，下至末吏平民，皆得封章上达，言路大开。科道中竭诚
    献纳，如卫谋论福康安贪婪，不宜配享太庙。马履泰论景安畏缩偷安，老师糜饷，
    及教匪宜除，难民宜抚；又论百龄举劾失当。张鹏展论金光悌专擅刑部，恋司职不
    去。周栻论疆臣参劾属员，不举劣迹，恐悃愊无华者以失欢被劾；又论硃珪以肩舆
    擅入禁门，无无君之心，而有无君之迹。沈琨论宜兴庇护属员，致兴株系诸生大狱；
    又谏阻东巡。萧芝论端正风俗，宜崇醇朴。王宁炜论用人宜习其素，不可因保举遽
    加升用；又论督抚壅蔽之习，及士民捐输之累，州县折收之患。游光绎论大臣未尽
    和衷，武备未尽整饬，原效魏元成十思疏以裨治化。诸人所言，虽有用有不用，当
    时皆推谠直。又龚鏜当松筠因谏东巡获罪，密疏复陈，自庀身后事而后上，卒蒙宽
    宥。其章疏多不传，稽之史牒，旁见纪载，謇谔盈廷，称盛事焉。洪亮吉诸人身虽
    遭黜，言多见采，可以无憾。或犹以时方清明，目亮吉之效痛哭流涕者为多事，过
    矣。

        国学网站独家推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卷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