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九十九

        左宗棠
        左宗棠，字季高，湖南湘阴人。父观澜，廪生，有学行。宗棠，道光十二年举
    人，三试礼部不第，遂绝意仕进，究心舆地、兵法。喜为壮语惊众，名在公卿间。
    尝以诸葛亮自比，人目其狂也。胡林翼亟称之，谓横览九州，更无才出其右者。年
    且四十，顾谓所亲曰：“非梦卜夐求，殆无幸矣！”
        咸丰初，广西盗起，张亮基巡抚湖南，礼辟不就。林翼敦劝之，乃出。叙守长
    沙功，由知县擢同知直隶州。亮基移抚山东，宗棠归隐梓木洞。骆秉章至湖南，复
    以计劫之出佐军幕，倚之如左右手。僚属白事，辄问：“季高先生云何？”由是忌
    者日众，谤议四起，而名日闻。同里郭嵩焘官编修，一日，文宗召问：“若识举人
    左宗棠乎？何久不出也？年几何矣？过此精力已衰，汝可为书谕吾意，当及时出为
    吾办贼。”林翼闻而喜曰：“梦卜夐求时至矣！”
        六年，曾国籓克武昌，奏陈宗棠济师、济饷功，诏以兵部郎中用，俄加四品卿
    衔。会秉章劾罢总兵樊燮，燮构於总督官文，为蜚语上闻，召宗棠对簿武昌，秉章
    疏争之不得。林翼、国籓皆言宗棠无罪，且荐其才可大用。詹事潘祖廕亦诵言总督
    惑於浮辞，故得不逮。俄而朝旨下，命以四品京堂从国籓治军。初，国籓创立湘军，
    诸军遵其营制，独王珍不用。宗棠募五千人，参用珍法，号曰“楚军”。十年八月，
    宗棠既成军而东，伪翼王石达开窜四川，诏移师讨蜀。国籓、林翼以江、皖事急，
    合疏留之。时国籓进兵皖南，驻祁门，伪侍王李世贤、忠王李秀成纠众数十万围祁
    门。宗棠率楚军道江西，转战而前，遂克德兴、婺源。贼趋浮梁景德镇，断祁门饷
    道。宗棠还师击之，大战於乐平、鄱阳，僵尸十馀万，世贤易服逃，而徽州贼亦遁
    浙江。自是江、皖军势始振。
        十一年，诏授太常寺卿，襄办江南军务，乃率楚军八千人东援浙。朝命国籓节
    制浙江，国籓荐宗棠足任浙事。宗棠部将名者，刘典、王开来、王文瑞、王沐，数
    军单薄，不足资战守；乃奏调蒋益澧於广西，刘培元、魏喻义於湖南，皆未至，而
    宗棠以数千人策应七百馀里，指挥若定，国籓服其整暇。已而壕州陷，复疏荐之，
    遂授浙江巡抚。
        时浙地唯湖、衢二州未陷贼，国籓与宗棠计，以保徽州，固饶、广为根本。奏
    以三府属县赋供其军，设婺源、景德、河口三税局裨之，三府防军悉隶宗棠。贼大
    举犯婺源，亲督军败之。同治元年正月，诏促自衢规浙。宗棠奏言：“行军之法，
    必避长围，防后路。臣军入衢，则徽、婺疏虞，又成粮尽援绝之势。今由婺源攻开
    化，分军扼华埠，收遂安，使饶、广相庇以安，然后可以制贼而不为贼制。”二月，
    克遂安。世贤自金华犯衢州，连击败之。而皖南贼复陷宁国，遣文瑞往援，克绩溪。
    十一月，喻义克严州。二年正月，益澧及高连升、熊建益、王德榜、余佩玉等克金
    华、绍兴，浙东诸郡县皆定。
        杭州贼震怖，悉众拒富阳。时诸军争议乘胜取杭城，宗棠不喜攻坚，谓皖南贼
    势犹盛，治寇以殄灭为期，勿贪近功。乃自金华进军严州，令刘典将八千人会文瑞
    防徽州，以培元、德榜驻淳安、开化，而益澧攻富阳。劾罢道府及失守将吏十七人，
    举浙士吴观礼等赈荒招垦，足裕军食。四月，授浙闽总督，兼巡抚事。刘典军既至
    皖南，遂留屯。益澧攻富阳，军仅万馀人，皆病疫，宗棠亦患疟困惫，富阳围久不
    下，乃简练旧浙军，兼募外国军助之攻。七月，李鸿章江苏军入浙攻嘉善，嘉兴寇
    北援，於是水陆大举攻富阳，克之。益澧等长驱捣杭州，魏喻义、康国器攻馀杭。
    宗棠以杭贼恃馀杭为犄角，非先下馀杭，收海宁，不能断嘉、湖援济，躬至馀杭视
    师。是时皖贼古隆贤反正，官军连下建平、高淳诸邑。金陵贼呼秀成入谋他窜，独
    世贤踞溧阳，与广德贼比，中梗官军。鸿章既克嘉善，上言当益军攻嘉兴。会浙师
    取常州，而广德贼已由宁国窜浙。宗棠虑贼分扰江西、福建，乃檄张运兰率所部趋
    福建，召刘典防江西。海宁贼蔡元隆以城降，更名元吉，后遂为骁将。三年二月，
    元吉会江苏军克嘉兴。杭州贼陈炳文势蹙约降，犹虑计中变，乘雨急攻之，夜启门
    遁，杭州复，馀杭贼汪海洋亦东走。捷闻，加太子少保衔，赐黄马褂。
        移驻省城，申军禁，招商开市，停杭关税，减杭、嘉、湖税三之一。益澧为布
    政使，亦轻财致士，一时翕然称之。群贼聚湖州，乃移军合围，先攻菱湖。三月，
    江苏军克常州，贼败窜徽、婺，趋江西。世贤踞崇仁，海洋踞东乡，宗棠以贼入江
    西为腹心患，奏请杨岳斌督江西、皖南军，以刘典副，从之。六月，曾国荃克江宁，
    洪秀全子福瑱奔湖州，俄复溃走，磔於南昌。七月，克湖州，尽定浙地。论功，封
    一等恪靖伯。
        馀贼散走徽、宁、江西、广东，折入汀州，福建大震。乃奏请之总督任，以益
    澧护巡抚，增调德榜军至闽。四年三月，江苏军郭松林来会师，贼弃漳州出大埔。
    五月，进攻永定。世贤、海洋既屡败，伤精锐过半，归诚者三万。宗棠进屯漳州，
    蹑贼武平。於是贼窜广东之镇平，而福建亦定。
        乃檄康国器、关镇平两军入粤，王开琳一军入赣防江西，刘典军趋南安防湖南，
    留高连升、黄少春军武平，伺贼进退。六月，贼大举犯武平，力战卻之。世贤投海
    洋，为所戕，贼党益猜贰。诏以宗棠节制三省诸军。十月，贼陷嘉应，宗棠移屯和
    平琯溪。德榜虑帅屯孤悬，自请当中路。刘典闻德榜军趋前，亦引军疾进。猝遇贼，
    败，贼追典，掠德榜屯而过，枪环击之，辄反走。是夜降者逾四万，言海洋中砲死
    矣，士气愈奋。时鲍超军亦至，贼出拒，又大败之。合闽、浙、江、粤军围嘉应。
    十二月，贼开城遁，扼诸屯不得走，跪乞免者六万馀，俘斩贼将七百三十四，首级
    可计数者万六千，诏赐双眼花翎。
        五年正月，凯旋。宗棠以粤寇既平，首议减兵并饷，加给练兵。又以海禁开，
    非制备船械不能图自强，乃创船厂马尾山下，荐起沈葆桢主其事。会王师征西陲回
    乱久无功，诏宗棠移督陕、甘。十月，简所部三千人西发，令刘典别募三千人期会
    汉口，中途以西捻张总愚窜陕西，命先入秦剿贼。
        陕、甘回众数至百万，与捻合。宗棠行次武昌，上奏曰：“臣维东南战事利在
    舟，西北战事利在马。捻、回马队驰骋平原，官军以步队当之，必无幸矣。以马力
    言，西产不若北产之健。捻马多北产，故捻之战悍於回。臣军止六千，今拟购口北
    良马习练马队，兼制双轮砲车。由襄、邓出紫荆关，径商州以赴陕西。经营屯田，
    为久远之规。是故进兵陕西，必先清关外之贼；进兵甘肃，必先清陕西之贼；驻兵
    兰州，必先清各路之贼：然后餽运常通，师行无阻。至於进止久速，随机赴势，伏
    乞假臣便宜，宽其岁月，俾得从容规画，以要其成。”
        六年春，提兵万二千以西。议以砲车制贼马，而以马队当步贼。捻倏见砲车，
    皆不战狂奔。时陕西巡抚刘蓉已解任，总督杨岳斌请归益急。诏宁夏将军穆图善署
    总督，宗棠以钦差大臣督军务。分军三道入关，而皖南镇总兵刘松山率老湘军九千
    人援陕，山西按察使陈湜主河防，其军皆属焉。松山既屡败捻，又合蜀军将黄鼎、
    皖军将郭宝昌，大破之富平。捻掠三原，沿渭北东趋，回则分党西犯，麕集北山。
    宗棠以捻强於回，当先制捻。檄诸军凭河结营，期蹙而歼之泾、洛间。捻乘军未集，
    又折而西渡泾、渭，窥豫、鄂。已而大军进逼，势不复能南，乃趋白水。乘大风雨，
    铤走入北山。宗棠防捻、回合势，且北山荒瘠，师行粮不继，因急扼耀州。十月，
    捻败走宜川，别党果窜耀州，合回匪攻同官。留防军不能御，典、连升军驰救，大
    破之。诸军将虽屡败捻，终牵於回，师行滞；而捻大众在宜川者益北扰延长，掠绥
    德，趋葭州，回亦自延安出陷绥德。宗棠自以延、绥迭失，上书请罪，部议革职。
    时北山及扶、岐、汧、陇、邠、凤诸回，所在响应。捻自南而北，千有馀里，回自
    西而东，亦千有馀里。陕西主客军能战者不及五万，然回当之辄败。松山等克绥德，
    回走米脂，捻复分道南窜。於是刘厚基出东北追回，松山等循西岸要捻。师抵宜川，
    回大出遮官军，留战一日，破之；而捻遂取间道逾山至壶口，乘冰桥渡河。宗棠奉
    朝旨，山右毗连畿辅，令自率五千人赴援，以刘典代督陕甘军。
        是年十二月，捻自垣曲入河南，益北趋定州，游骑犯保定，京师戒严。诏切责
    督兵大臣，自宗棠、鸿章及河南巡抚李鹤年、直隶总督官文，皆夺职。宗棠至保定，
    松山等连破贼深、祁、饶、晋。当是时，捻驰骛数百里间，由直隶窜河南、山东，
    已复渡运越吴桥，犯天津。鸿章议筑长围制贼；宗棠谓当且防且剿，西岸固守，必
    东路有追剿之师，乃可掣其狂奔之势：上两从其议。於是勤王师大集，宗棠驻军吴
    桥，捻徘徊陵邑、济阳，合淮、豫军迭败之，总愚走河滨以死，西捻平。入觐，天
    语褒嘉，且询西陲师期。宗棠对以五年，后卒如其言焉。
        七年十月，率师还陕，抵西安。时东北土寇董福祥等众十馀万，扰延安、绥德，
    西南陕回白彦虎等号二十万，踞甘肃董志原。松山至，破土寇，降福祥；而回益四
    出剿掠，其西南窜出者，并力扰秦川，黄鼎破之。宗棠进军乾州，谍报回巢将徙金
    积堡，分军击之，遂下董志原，连复镇原、庆阳，回死者至三万。督丁壮耕作，教
    以区田、代田法。择嶮荒地，发帑金巨万，悉取所收饥民及降众十七万居焉。遂以
    八年五月进驻泾州。
        甘回最著者，西曰马朵三，踞西宁；南曰马占鰲，踞河川；北曰马化隆，踞宁
    夏、灵州。化隆以金积堡为老巢，堡当秦、汉两渠间，扼黄河之险，擅盐、马、茶
    大利。环堡五百馀寨，党众啸聚。掠取汉民产业子女。陕回时时与通市，相为首尾。
    化隆以新教煽回民，购马造军械，而阳输诚绐穆图善。董志原既平，陕回窜灵州，
    化隆上书为陕回乞抚。宗棠察其诈，备三月粮，先攻金积堡，以为收功全陇之基。
    及松山追陕回至灵州，扼永灵洞。化隆惧，仍代陕回乞抚，谋缓兵，穆图善信之，
    日言抚，绥远城将军至劾松山滥杀激变。然化隆实无意降也，密召诸回并出劫军饷。
    十一月，宗棠进驻平凉。九年，松山阵殁，以其兄子锦棠代之，战屡捷，而中路、
    南路军亦所向有功，陕回受抚者数千人。及夺秦坝关，化隆益窘，诣军门乞降，诛
    之，夷其城堡。迁甘回固原、平凉，陕回化平，而编管钤束之，宁、灵悉定。奏言
    进规河湟，而是时有伊犁之变，诏宗棠分兵屯肃州，乃遣徐占彪将六千人往。
        十年七月，自率大军由平凉移驻静宁。八月，至安定。寇聚河州，其东出，必
    绕洮河三甲集，集西太子寺，再西大东乡，皆险要。诸将分击，悉破平之。时回酋
    朵三已死，占鰲见官军深入，西宁回已归顺，去路绝，遂亦受抚。河州平。
        十一年七月，移驻兰州。占彪前以伊犁之变率师而西也，於时肃州阻乱，回酋
    马文禄先已就抚，闻关外兵事急，复据城叛。及占彪军至，乃婴城固守，而乞援西
    宁。陕回白彦虎、禹得彦亦潜应文禄。会锦棠率军至，西宁土回及陕回俱变，推马
    本源为元帅。西宁东北阻湟水，两山对峙，古所称湟中也。贼据险而屯，俄败走，
    遗弃马骡满山谷，窜巴燕戎格。大通都司马寿复嗾向阳堡回杀汉民以叛。十二年正
    月，锦棠攻向阳堡，夺门入，斩马寿，遂破大通，捣巴燕戎格，诛本源，河东、西
    诸回堡皆降。文禄踞肃州，诡词求抚，益招致边外回助城守，连攻未能下。八月，
    宗棠来视师，文禄登城见帅旗，夺气。请出关讨贼自效，不许。金顺、锦棠军大集，
    文禄穷蹙出降，磔之。白彦虎窜遁关外，肃州平。以陕甘总督协办大学士，加一等
    轻车都尉。奏请甘肃分闱乡试，设学政。十三年，晋东阁大学士，留治所。自咸丰
    初，天下大乱，粤盗最剧，次者捻逆，次者回。宗棠既手戡定之，至是陕、甘悉靖，
    而塞外平回，朝廷尤矜宠焉。
        塞外回酋曰帕夏，本安集延部之和硕伯克也。安集延故属敖罕，敖罕为俄罗斯
    所灭，安集延独存。帕夏畏俄逼，阑入边。据喀什噶尔，稍蚕食南八城，又攻败乌
    鲁木齐所踞回妥明。妥明者，西宁回也，初以新教游关外。同治初，乘陕甘汉、回
    构变倡乱，据乌城。帕夏既攻败妥明降之，遂并有北路伊犁诸城，收其赋入。妥明
    旋被逐，走死，而白彦虎窜处乌城，仍隶帕夏。帕夏能属役回众，通使结援英、俄，
    购兵械自备。英人阴助之，欲令别立为国，用捍蔽俄。当是时，俄以回数扰其边境，
    遽引兵逐回，取伊犁，且言将代取乌鲁木齐。
        光绪元年，宗棠既平关陇，将出关，而海防议起。论者多言自高宗定新疆，岁
    糜数百万，此漏卮也。今至竭天下力赡西军，无以待不虞，尤失计。宜徇英人议，
    许帕夏自立为国称籓，罢西征，专力海防。鸿章言之尤力。宗棠曰：“关陇新平，
    不及时规还国家旧所没地，而割弃使别为国，此坐自遗患。万一帕夏不能有，不西
    为英并，即北折而入俄耳。吾地坐缩，边要尽失，防边兵不可减，糜饷自若。无益
    海防而挫国威，且长乱。此必不可。”军机大臣文祥独善宗棠议，遂决策出塞，不
    罢兵。授宗棠钦差大臣，督军事，金顺副之。
        二年三月，次肃州。五月，锦棠北逾天山，会金顺军先攻乌鲁木齐，克之。白
    彦虎遁走托克逊。九月，克玛纳斯南城，北路平，乃规南路。令曰：“回部为安酋
    驱迫，厌乱久矣。大军所至，勿淫掠，勿残杀。王者之师如时雨，此其时也。”三
    年三月，锦棠攻克达坂城，悉释所擒缠回，纵之归。南路恟惧，翼日，收托克逊城，
    而占彪及孙金彪两军亦连破诸城隘，合罗长祜等军收吐鲁番，降缠回万馀。帕夏饮
    药死，其子伯克胡里戕其弟，走喀什噶尔。
        白彦虎走开都河，宗棠欲遂擒之，奏未上，適库伦大臣上言西事宜画定疆界，
    而廷臣亦谓西征费钜，今乌城、吐鲁番既得，可休兵。宗棠叹曰：“今时有可乘，
    乃为画地缩守之策乎？”抗疏争之，上以为然。时俄方与土耳其战，金顺请乘虚袭
    伊犁。宗棠曰：“不可。师不以正，彼有辞矣。”八月，锦棠会师曲会，遂由大道
    向开都河为正兵，余虎恩等奇兵出库尔。白彦虎走库车，趋阿克苏，锦棠遮击之，
    转遁喀什噶尔。大军还定乌什，遂收南疆东四城，何步云以喀什汉城降。伯克胡里
    既纳白彦虎，乃效力攻汉城。大军至，复遁走俄。西四城相继下，宗棠露布以闻，
    诏晋二等侯。布鲁特十四部争内附。
        四年正月，条上新疆建行省事宜，并请与俄议还伊犁、交叛人二事。诏遣全权
    大臣崇厚使俄。俄以通商、分界、偿款三端相要。崇厚遽定约，为朝士所纠，议久
    不决。宗棠奏曰：“自俄踞伊犁，蚕食不已，新疆乃有日蹙百里之势。俄视伊犁为
    外府，及我索地，则索偿卢布五百万元。是俄还伊犁，於俄无损，我得伊犁，仅一
    荒郊。今崇厚又议畀俄陬尔果斯河及帖克斯河，是划伊犁西南之地归俄也。武事不
    竞之秋，有割地求和者矣。兹一矢未加，遽捐要地，此界务之不可许者也。俄商志
    在贸易，其政府即广设领事，欲藉通商深入腹地，此商务之不可许者也。臣维俄人
    包藏祸心，妄忖吾国或厌用兵，遂以全权之使臣牵制疆臣。为今之计，当先之以议
    论，委婉而用机，次决之以战阵，坚忍而求胜。臣虽衰慵无似，敢不勉旃。”上壮
    其言，嘉许之。崇厚得罪去，命曾纪泽使俄，更前约。於是宗棠乃自请出屯哈密，
    规复伊犁。以金顺出精河为东路，张曜沿特克斯河为中路，锦棠经布鲁特游牧为西
    路；而分遣谭上连等分屯喀什噶尔、阿克苏、哈密为后路声援：合马步卒四万馀人。
        六年四月，宗棠舆榇发肃州，五月，抵哈密。俄闻王师大出，增兵守伊犁、纳
    林河，别以兵船翔海上，用震撼京师，同时天津、奉天、山东皆警。七月，诏宗棠
    入都备顾问，以锦棠代之。而俄亦慑我兵威，恐事遂决裂。明年正月，和议成，交
    还伊犁，防海军皆罢。
        宗棠用兵善审机，不常其方略。筹西事，尤以节兵裕饷为本谋。始西征，虑各
    行省协助饷不时至，请一借贷外国。沈葆桢尼其议，诏曰：“宗棠以西事自任，国
    家何惜千万金。为拨款五百万，敕自借外国债五百万。”出塞凡二十月，而新疆南
    北城尽复者，馈运饶给之力也。初议西事，主兴屯田，闻者迂之；及观宗棠奏论关
    内外旧屯之弊，以谓挂名兵籍，不得更事农，宜画兵农为二，简精壮为兵，散愿弱
    使屯垦，然后人服其老谋。既入觐，赐紫禁城骑马，使内侍二人扶掖上殿，授军机
    大臣，兼值译署。国家承平久，武备弛不振，而海外诸国争言富强，虽中国屡平大
    难，彼犹私议以为脆弱也。及宗棠平帕夏，外国乃稍稍传说之。其初入京师，内城
    有教堂高楼，俯瞰宫殿，民间讙言左侯至，楼即毁矣，为示谕晓，乃止。其威望在
    人如此。然值军机、译署，同列颇厌苦之。宗棠亦自不乐居内，引疾乞退。九月，
    出为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尝出巡吴淞，过上海，西人为建龙旗，声砲，迎导
    之维谨。
        九年，法人攻越南，自请赴滇督师。檄故吏王德榜募军永州，号“恪靖定边军”，
    法旋议和，止其行。十年，滇、越边军溃，召入都，再直军机。法大举内犯，诏宗
    棠视师福建，檄王珍子诗正潜军渡台湾，号“恪靖援台军”。诗正至台南，为法兵
    所阻，而德榜会诸军大捷於谅山。和议成，再引疾乞退。七月，卒於福州，年七十
    三，赠太傅，谥文襄。祀京师昭忠祠、贤良祠，并建专祠於湖南及立功诸省。
        宗棠为人多智略，内行甚笃，刚峻自天性。穆宗尝戒其褊衷。始未出，与国籓、
    林翼交，气陵二人出其上。中兴诸将帅，大率国籓所荐起，虽贵，皆尊事国籓。宗
    棠独与抗行，不少屈，趣舍时合时不合。国籓以学问自敛抑，议外交常持和节；宗
    棠锋颖凛凛向敌矣，士论以此益附之。然好自矜伐，故出其门者，成德达材不及国
    籓之盛云。子四人：孝威，举人，以廕为主事，先卒，旌表孝行；孝宽，郎中；孝
    勋，兵部主事；孝同，江苏提法使。孙念谦，袭侯爵，通政司副使。
        论曰：“宗棠事功著矣，其志行忠介，亦有过人。廉不言贫，勤不言劳。待将
    士以诚信相感。善於治民，每克一地，招徠抚绥，众至如归。论者谓宗棠有霸才，
    而治民则以王道行之，信哉。宗棠初出治军，胡林翼为书告湖南曰：“左公不顾家，
    请岁筹三百六十金以赡其私。”曾国籓见其所居幕★C7小，为别制二幕贻之，其廉
    俭若此。初与国籓论事不洽，及闻其薨，乃曰：“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媿不如。”
    志益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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