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五十六

        林则徐  邓廷桢  达洪阿

        林则徐，字少穆，福建侯官人。少警敏，有异才。年二十，举乡试。巡抚张师
    诚辟佐幕。嘉庆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历典江西、云南乡试，分校会试。
    迁御史，疏论福建闽安副将张宝以海盗投诚，宜示裁抑，以防骄蹇，被嘉纳。未几，
    出为杭嘉湖道，修海塘，兴水利。道光元年，闻父病，引疾归。二年，起授淮海道，
    未之任，署浙江盐运使。迁江苏按察使，治狱严明。四年，大水，署布政使，治赈。
    寻丁母忧，命赴南河修高家堰堤工，事竣回籍。六年，命署两淮盐政，以未终制辞，
    服阕，补陕西按察使。迁江宁布政使，父忧归。十年，补湖北布政使，调河南，又
    调江宁。十一年，擢河东河道总督。疏陈稭料为河工第一弊薮，亲赴各察验；又
    言碎石实足为埽工之辅，应随宜施用。十二年，调江苏巡抚。吴中洊饥，奏免逋赋，
    筹抚恤。前在籓司任，议定赈务章程，行之有效，至是仍其法，宿弊一清。赈竣，
    乃筹积穀备荒。清釐交代，尽结京控诸狱。考覈属吏，疏言：“察吏莫先於自察，
    必将各属大小政务，逐一求尽於心，然后能以验群吏之尽心与否。如大吏之心先未
    贯彻，何从察其情伪？臣惟持此不敢不尽之心，事事与僚属求实际。”诏嘉之，勉
    以力行。
        先是总督陶澍奏濬三江，则徐方为臬司，综理其事，旋以忧去。至是黄浦、吴
    淞工已竣，则徐力任未竟者，刘河工最要，拨帑十六万五千有奇，白茆次要，官绅
    集捐十一万两，同时开濬，以工代赈。两河旧皆通海，易淤，且凿河工钜，改为清
    水长河，与黄埔、吴淞交汇通流。各於近海修闸建坝，潮汐泥沙不能壅入，内河涨，
    则由坝泄出归海。复就原河逢湾取直，节省工费三万馀两，用濬附近刘河之七浦河，
    及附近白茆之徐六泾、东西护塘诸河。又濬丹徒、丹阳运河，宝带桥泖淀诸工，以
    次兴举，为吴中数十年之利。两署两江总督。
        十七年，擢湖广总督。荆、襄岁罹水灾，大修堤工，其患遂弭。整顿盐课，以
    减价敌私无成效，专严缉私之禁，销数大增。湖南镇筸兵悍，数肇衅，巡阅抚驭，
    密荐总兵杨芳，擢为提督，移驻辰州，慎固苗疆屯防。
        十八年，鸿胪寺卿黄爵滋请禁鸦片烟，下中外大臣议。则徐请用重典，言：
    “此祸不除，十年之后，不惟无可筹之饷，且无可用之兵。”宣宗深韪之，命入觐，
    召对十九次。授钦差大臣，赴广东查办，十九年春，至。总督邓廷桢已严申禁令，
    捕拏烟犯，洋商查顿先避回国。则徐知水师提督关天培忠勇可用，令整兵严备。檄
    谕英国领事义律查缴烟土，驱逐趸船，呈出烟土二万馀箱，亲莅虎门验收，焚於海
    滨，四十馀日始尽。请定洋商夹带鸦片罪名，依化外有犯之例，人即正法，货物入
    官，责具甘结。他国皆听命，独义律枝梧未从。於是阅视沿海砲台，以虎门为第一
    门户，横档山、武山为第二门户，大小虎山为第三门户。海道至横档分为二支，右
    多暗沙，左经武山前，水深，洋船由之出入。关天培创议於此设木排铁练二重，又
    增筑虎门之河角砲台，英国商船后至者不敢入。义律请令赴澳门载货，冀囤烟私贩，
    严斥拒之，潜泊尖沙嘴外洋。
        会有英人殴毙华民，抗不交犯，遂断其食物，撤买办、工人以困之。七月，义
    律藉索食为名，以货船载兵犯九龙山砲台，参将赖恩爵击走之。疏闻，帝喜悦，报
    曰：“既有此举，不可再示柔弱。不患卿等孟浪，但戒卿等畏葸。”御史步际桐言
    出结徒虚文，则徐以彼国重然诺，不肯出结，愈不能不向索取，持之益坚。寻义律
    浼澳门洋酋转圜，原令载烟之船回国，货船听官查验。九月，商船已具结进口，义
    律遣兵船阻之，开砲来攻，关天培率游击麦廷章奋击败之。十月，又犯虎门官涌，
    官军分五路进攻，六战皆捷。诏停止贸易，宣示罪状，饬福建、浙江、江苏严防海
    口。先已授则徐两江总督，至是调补两广。府尹曾望颜请罢各国通商，禁渔船出洋。
    则徐疏言：“自断英国贸易，他国喜，此盈彼绌，正可以夷制夷。如概与之绝，转
    恐联为一气。粤民以海为生，概禁出洋，其势不可终日。”时英船寄椗外洋，以利
    诱奸民接济销烟。二十年春，令关天培密装砲械，雇渔船户出洋设伏，候夜顺风
    纵火，焚毁附夷匪船，接济始断。五月，再焚夷船於磨刀洋。谍知新来敌船扬帆北
    乡，疏请沿海各省戒严。又言夷情诡谲，若迳赴天津求通贸易，请优示怀柔，依嘉
    庆年间成例，将递词人由内地送粤。
        六月，英船至厦门，为闽浙总督邓廷桢所拒。其犯浙者陷定海，掠宁波。则徐
    上疏自请治罪，密陈兵事不可中止，略曰：“英夷所憾在粤而滋扰於浙，虽变动出
    於意外，其穷蹙实在意中。惟其虚憍性成，愈穷蹙时，愈欲显其桀骜，试其恫喝，
    甚且别生秘计，冀售其奸；一切不得行，仍必帖耳俯伏。第恐议者以为内地船砲非
    外夷之敌，与其旷日持久，不如设法羁縻。抑知夷情无厌，得步进步，威不能克，
    患无已时。他国纷纷效尤，不可不虑。”因请戴罪赴浙，随营自效。七月，义律至
    天津，投书总督琦善，言广东烧烟之衅，起自则徐及邓廷桢二人，索价不与，又遭
    诟逐，故越境呈诉。琦善据以上闻，上意始动。
        时英船在粤窥伺，复连败之莲花峰下及龙穴洲。捷书未上，九月，诏曰：“鸦
    片流毒内地，特遣林则徐会同邓廷桢查办，原期肃清内地，断绝来源，随地随时，
    妥为办理。乃自查办以来，内而奸民犯法不能净尽，外而兴贩来源并未断绝，沿海
    各省纷纷徵调，糜饷劳师，皆林则徐等办理不善之所致。”下则徐等严议，饬即来
    京，以琦善代之。寻议革职，命仍回广东备查问差委。琦善至，义律要求赔偿烟价，
    厦门、福州开埠通商，上怒，复命备战。二十一年春，予则徐四品卿衔，赴浙江镇
    海协防。时琦善虽以擅与香港逮治，和战仍无定局。五月，诏斥则徐在粤不能德威
    并用，褫卿衔，遣戍伊犁。会河决开封，中途奉命襄办塞决，二十二年，工竣，仍
    赴戍，而浙江、江南师屡败。是年秋，和议遂成。
        二十四年，新疆兴治屯田，将军布彦泰请以则徐综其事。周历南八城，濬水源，
    辟沟渠，垦田三万七千馀顷，请给回民耕种，改屯兵为操防，如议行。二十五年，
    召还，以四五品京堂候补。寻署陕甘总督。二十六年，授陕西巡抚，留甘肃，偕布
    彦泰治叛番，擒其酋。
        二十七年，授云贵总督。云南汉、回互斗焚杀，历十数年。会保山回民控於京，
    汉民夺犯，毁官署，拆澜沧江桥以拒，镇道不能制。则徐主止分良莠，不分汉、回。
    二十八年，亲督师往剿，途中闻弥渡客回滋乱，移兵破其巢，歼匪数百。保山民闻
    风股栗，缚犯迎师，诛其首要，散其胁从，召汉、回父老谕以恩信。遂搜捕永昌、
    顺宁、云州、姚州历年戕官诸重犯，威德震洽，边境乃安。加太子太保，赐花翎。
    二十九年，腾越边外野夷滋扰，遣兵平之。以病乞归。逾年，文宗嗣位，叠诏宣召，
    未至，以广西逆首洪秀全稔乱，授钦差大臣，督师进剿，并署广西巡抚。行次潮州，
    病卒。则徐威惠久著南服，贼闻其出，皆震悚，中道遽殁，天下惜之。遗疏上，优
    诏赐恤，赠太子太傅，谥文忠。云南、江苏并祀名宦，陕西请建专祠。
        则徐才识过人，而待下虚衷，人乐为用，所莅治绩皆卓越。道光之季，东南困
    於漕运，宣宗密询利弊，疏陈补救本原诸策，上畿辅水利议，文宗欲命筹办而未果。
    海疆事起，时以英吉利最强为忧，则徐独曰：“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后其
    言果验。
        邓廷桢，字嶰筠，江苏江宁人。嘉庆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屡分校乡、
    会试，称得士。十五年，授台湾遗缺知府，浙江巡抚蒋攸銛请留浙，补宁波。母忧
    归，服阕，补陕西延安府，历榆林、西安，以善折狱称。平反韩城、南郑冤狱，又
    全同州嫠妇母子，陕民歌颂，传播京师。二十五年，超擢湖北按察使，权布政使。
    沿江民田历年沉没，而赋额仍在，为民累，悉请免之。道光元年，迁江西布政使。
    以前在西安失察渭南令故出县民柳全璧杀人罪，罣误，夺职。议戍军台，宣宗知其
    无私，特免遣戍，予七品衔，发直隶委用。寻授通永道。四年，擢陕西按察使，迁
    布政使。
        六年，擢安徽巡抚。自嘉庆时，安徽多大狱，凤、颍两郡俗尤悍，常以兵定，
    责缴兵械，私藏尚多。廷桢乃立限，责成保长，逾限及私造者置之法。任吏皆得人，
    刁悍之风稍戢。旧例，颍州属三人以上凶器伤人者，极边烟瘴充军，佥妻发配。廷
    桢疏言：“悍俗诚宜重惩，妇女顾名节，多自残求免，或自尽伤生，情在可矜，请
    停其例。”遇水灾，亲乘舟勘赈。修复安丰塘、芍陂水门，濬凤阳沫河，加筑堤闸。
    严缉捕，屡获剧盗。以获南河掘堤首犯陈端，诏嘉奖。治皖十载，政尚安静，境内
    大和。
        十五年，擢两广总督。鸦片烟方盛行，漏银出洋为大患。十六年，英吉利商人
    以趸船载烟，廷桢禁止不许进口，犹泊外洋，严旨驱逐。沿海奸民勾结，禁令猝难
    断绝。廷桢与提督关天培整备海防，迭於大屿山口、急水洋获蟹艇，载银钜万，尽
    数充赏，破获囤烟私贩。十八年，英船载属番男妇五百馀人赴澳门居住，驱令回国。
    诏下禁烟议，疏言：“法行於豪贵，则小民易从；令严於中土，则外货自绌。”十
    九年，林则徐奉命至广东，廷桢与之同心协力，尽获趸船积烟，焚之，严私贩之罪；
    临以兵威，屡战皆捷，事详则徐传。奸民因失业，遍腾蜚语。廷桢疏陈，略曰：
    “臣缉惩鸦片，三载於兹。豪猾之徒，刑僇逋逃，身家既失，怨讟遂兴。查检为希
    旨，掩捕为贪功，侦伺为诡谋，推鞫为酷罚。诬以纳贿，目以营私。讥建议为急於
    理财，訾新例为轻於改律，狂悖纷荧，无非为烟匪泄愤。”诏慰勉之。
        调两江、云贵，皆未赴，闽防方急，遂调闽浙总督。购洋砲十四运闽，以闽洋
    无内港，砲台建於海滩，沙浮不固，奏改为砲墩，囊沙堆筑，外护以船。募水勇饰
    商船出洋巡缉。二十年三月，英船窥厦门，遣提督程恩高等迎敌於梅林澳，击走之。
    奸民勾通出洋运烟，分责水陆师严缉，遇即攻击，迭有歼擒。六月，敌船驶入厦门，
    求通贸易，阻之，遂开砲，来扑砲台，参将陈胜元、守备陈光福奋击，毙其前队数
    人，发砲伤敌甚众，乃遁。其分犯浙洋者，陷定海，廷桢率师赴剿，行次清风岭，
    诏以闽防紧要，止其赴浙，遂驻兵泉州，招募练勇。疏言：“英船二十馀艘聚泊定
    海，内地师船恐难骤近，必改造坚大之船，多配砲火，间道而进，方能制胜。”
        九月，诏以廷桢等在粤办理不善，转滋事端，与林则徐同夺职。二十一年，琦
    善撤沿海兵备，虎门失守，复追论廷桢久任两广，废弛营务，与则徐同戍伊犁。二
    十三年，释还。寻予三品顶戴，授甘肃布政使。议清查荒地，亲往历勘，由银州东
    尽洮、陇，西极酒泉，得田一万九千四百馀顷，又番贡地一千五百馀顷，宁夏马厂
    地归公一百馀顷，熟地升科，荒者招垦，诏嘉其勤，复二品顶戴。二十五年，擢陕
    西巡抚，署陕甘总督。番匪扰蒙部，遣兵邀击於硫磺沟，平之。寻回任。二十六年，
    卒於官。
        廷桢治行早为时称，屡踬屡起，宣宗知之深，故卒用之。绩学好士，幕府多名
    流，论学不辍。尤精於音韵之学，所著笔记、诗、词并行世。子尔恆，亦官至陕西
    巡抚，自有传。
        当廷桢之去福建也，逾年，英兵复至，陷厦门，遂窥台湾。总兵达洪阿偕台湾
    道姚莹屡却之。及和议成，同获谴。
        达洪阿，字厚庵，富察氏，满洲镶黄旗人。由护军洊擢总兵。道光十五年，调
    台湾镇。十八年，剿嘉义县匪沈和等，赐花翎，加提督衔。二十一年八月，英兵船
    至鸡笼海口，达洪阿与姚莹督兵御之。副将邱镇功燃巨砲折其桅，敌船冲礁破碎，
    擒斩甚众，赐双眼花翎。九月，敌船再至鸡笼三沙湾，复卻之。剿平嘉义、凤山土
    匪，予骑都尉世职。二十二年，敌船犯淡水、彰化间之大安港，欲入口。达洪阿谋
    於姚莹，莹曰：“此未可与海上争锋，必以计歼之。”乃募渔舟投敌任乡导，诱令
    从土地公港入，搁浅中流，伏发，大破之，落水死者无算，其窜入渔舟者，击斩殆
    尽。诏嘉台湾三次破敌，达洪阿等智勇兼施，大扬国威，赐号阿克达春巴图鲁，加
    太子太保衔。敌船游奕外洋，乘间掩击，迭有俘获，遂不复至。
        既而英师再陷定海，浙江、江苏军屡挫，乃议和。英将濮鼎查诉称台湾所戮皆
    遭风难民，达洪阿等冒功捏奏，命总督怡良赴台湾查办。至即传旨革职逮问，兵民
    不服，势汹汹，达洪阿等抚慰乃散。至京，下刑部狱，寻释之，予三等侍卫，充哈
    密办事大臣。历伊犁参赞大臣，西宁办事大臣。二十六年，偕陕甘总督布彦泰剿平
    黑错寺番匪。三十年，授副都统。
        咸丰元年，从大学士赛尚阿剿贼广西，破紫金山西南砲台。以病回京。三年，
    粤匪犯畿辅，率八旗兵赴临洺关进剿。从钦差大臣胜保击贼静海，四战皆捷，追至
    下西河，副都统佟鉴、天津知县谢子澄阵亡。诏斥达洪阿先退，革职，留营效力。
    四年，败贼献县，复原官。寻追贼阜城，受伤，卒於军。赠都统衔，予骑都尉兼一
    云骑尉世职，谥壮武。姚莹自有传。
        论曰：林则徐才略冠时，禁烟一役，承宣宗严切之旨，操之过急；及敌氛蹈瑕
    他犯，遂遭谗屏斥。论者谓粤事始终倚之，加之操纵，溃裂当不致此。则徐濒谪，
    疏陈：“自道光元年以来，粤关徵银三千馀万两，收其利必防其害。使以关税十分
    之一制砲造船，制夷已可裕如。”诚为谠论。惟当时内治废弛，外情隔膜，言和言
    战，皆昧机宜，其祸岂能幸免哉？邓廷桢与则徐同心御侮，克保岩疆。若达洪阿、
    姚莹卻敌台湾，固由守御有方，亦因敌非专注，朝廷皆不得已而罪之，诸人卒皆复
    起，而名节播宇内、焕史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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