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二十四

        荣禄  王文韶  张之洞  瞿鸿禨
        荣禄，字仲华，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祖喀什噶尔帮办大臣塔斯哈，父总
    兵长寿，均见忠义传。
        荣禄以廕生赏主事，隶工部，晋员外郎。出为直隶候补道。同治初，设神机营，
    赏五品京堂，充翼长，兼专操大臣。再迁左翼总兵。用大学士文祥荐，改工部侍郎，
    调户部，兼总管内务府大臣。穆宗崩，德宗嗣统。荣禄言於恭亲王，乃请颁诏，俟
    嗣皇帝有子，承继穆宗。其后始定以绍统者为嗣。光绪元年，兼步军统领。迁左都
    御史，擢工部尚书。慈禧皇太后尝欲自选宫监，荣禄奏非祖制，忤旨。会学士宝廷
    奏言满大臣兼差多，乃解尚书及内务府差。又以被劾纳贿，降二级，旋开复，出为
    西安将军。二十年，祝嘏留京，再授步军统领。日本构衅，恭亲王、庆亲王督办军
    务，荣禄参其事。和议成，疏荐温处道袁世凯练新军，是曰“新建陆军”。授兵部
    尚书、协办大学士。疏请益练新军，而调甘肃提督董福祥军入卫京师。
        二十四年，晋大学士，命为直隶总督。是时上擢用主事康有为及知府谭嗣同等
    参预新政，议变法，斥旧臣。召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入觐，超授侍郎，统练兵。荣禄
    不自安。御史杨崇伊奏请太后再垂帘，於是太后复临朝训政，召荣禄为军机大臣，
    以世凯代之。命查拿康有为，斩谭嗣同等六人於市。以上有疾，诏徵医。复命荣禄
    管兵部，仍节制北洋海陆各军。荣禄乃奏设武卫军，以聂士成驻芦台为前军，董福
    祥驻蓟州为后军，宋庆驻山海关为左军，世凯驻小站为右军，而自募万人为中军，
    驻南苑。时太后议废帝，立端王载漪子溥俊为穆宗嗣，患外人为梗，用荣禄言，改
    称“大阿哥”。
        二十六年，拳匪乱作，载漪等称其术，太后信之，欲倚以排外人。福祥率甘军
    攻使馆，月馀不下。荣禄不能阻，载漪等益横，京师大乱，骈戮忠谏大臣。荣禄踉
    跄入言，太后厉色斥之。联军入京，两宫西幸，驻跸太原。荣禄请赴行在，不许，
    命为留京办事大臣。已而诏诣西安，既至，宠礼有加，赏黄马褂，赐双眼花翎、紫
    缰。随扈还京，加太子太保，转文华殿大学士。二十九年，卒，赠太傅，谥文忠，
    晋一等男爵。
        荣禄久直内廷，得太后信仗。眷顾之隆，一时无比。事无钜细，常待一言决焉。
        王文韶，字夔石，浙江仁和人。咸丰二年进士，铨户部主事。累迁郎中，出为
    湖北安襄郧荆道。左宗棠、李鸿章皆荐其才。擢按察使，迁湖南布政使。同治十年，
    署巡抚。黔苗乱炽，桂东沦寇域。文韶条上援黔、防境机宜，以兵事属按察使席宝
    田，督其部将苏元春、龚继昌等进剿，斩首逆张秀眉乌鸦坡，黔境平。文韶绘苗疆
    要塞图，上之朝。十一年，除真。宁远莠民倡乱，耒阳硃鸿英复妄称明裔构众，先
    后檄道员陈宝箴讨平之。光绪元年，遣总兵谢晋钧平新化、衡、永土寇。抚湘六年，
    内治称静谧焉。入权兵部侍郎，直军机。会岁旱，各省籥灾，中旨罪己。文韶亦自
    陈无状，诏革职留任。旋除礼部侍郎，兼总理衙门行走。八年，御史洪良品、邓承
    修劾云南军需案，文韶坐失察，夺二级。乞养归，终母丧，还前除。
        十五年，授云贵总督。武定会匪陷富民、禄劝，人心恟惧。文韶斩获叛将，三
    日而定。无何，镇边夷乱起，檄迤南道刘春霖分道进攻，拓地三百里。徙建城於
    猛朗，募勇屯垦。改临安猛丁归流，移府经历驻其地。其馀寇乱及土族叛服不常，
    皆随时殄灭。
        初，英、法并缅、越后，西南缘边防务益棘。文韶绥靖各路土司，令自为守。
    会日韩启衅，诏入都询方略。既至，奉帮办北洋之命。鸿章赴日议和，文韶权直隶
    总督、北洋大臣。和议成，实授。时关内外主客军四百馀营，酌留湘、淮、豫三十
    营，馀悉散遣，士卒帖然。建议筹修旅大砲台，谓：“旅顺旧台密於防前，疏於防
    后，敌自大连湾入，遂失所芘；大连旧台，专顾防海，未及防陆，敌自金州登岸，
    遂不能支。今重整海防，必弥其罅隙。”又请加意水师、武备各学堂，以储将才，
    嫺武幹，俟财力稍足，徐图扩充。又陈河运漕粮积弊，请苏漕统归海运，他若勘吉
    林三姓金矿、磁州煤矿，踵鸿章后次第成之，而京汉铁路亦兴筑於是时矣。又奏设
    北洋大学堂、铁路学堂、育才馆、俄文馆，造就甚众。
        二十四年，入赞军机，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二十六年，拳匪仇教，文韶力
    言外衅不可启，不见纳。宫车既出，三日，始追及怀来。自联军犯京，事急，两宫
    召军机，惟文韶一人入见，谕必侍行。至是立召对，泣慰之，遂随扈，自晋入秦，
    晋体仁阁大学士。明年，改外务部会办大臣，旋赏黄马褂。署全权大臣，命先还京，
    佐办中俄条约。交还东三省及关外铁路，事宁，赏双眼花翎。充政务处大臣，督办
    路矿总局。转文渊阁，晋武英殿。三十一年，免直军机。明年，称疾乞休。
        文韶历官中外，详练吏职，究识大体，然更事久，明於趋避，亦往往被口语。
    三十四年，乡举重逢，赐太子太保。其冬，卒，年七十九，晋赠太保，谥文勤。
        张之洞，字香涛，直隶南皮人。少有大略，务博览为词章，记诵绝人。年十六，
    举乡试第一。同治二年，成进士，廷对策不循常式，用一甲三名授编修。六年，充
    浙江乡试副考官，旋督湖北学政。十二年，典试四川，就授学政。所取士多俊才，
    游其门者，皆私自喜得为学涂径。光绪初，擢司业，再迁洗马。之洞以文儒致清要，
    遇事敢为大言。俄人议归伊犁，与使俄大臣崇厚订新约十八条。之洞论奏其失，请
    斩崇厚，毁俄约。疏上，乃褫崇厚职治罪，以侍郎曾纪泽为使俄大臣，议改约。六
    年，授侍讲，再迁庶子。复论纪泽定约执成见，但论界务，不争商务，并附陈设防、
    练兵之策。疏凡七八上。往者词臣率雍容养望，自之洞喜言事，同时宝廷、陈宝琛、
    张佩纶辈崛起，纠弹时政，号为清流。七年，由侍讲学士擢阁学。俄授山西巡抚。
    当大祲后，首劾布政使葆亨、冀宁道王定安等黩货，举廉明吏五人，条上治晋要务，
    未及行，移督两广。
        八年，法越事起，建议当速遣师赴援，示以战意，乃可居间调解。因荐唐炯、
    徐延旭、张曜材任将帅。十年春，入觐。四月，两广总督张树声解任专治军，遂以
    之洞代。当是时，云贵总督岑毓英、广西巡抚潘鼎新皆出督师，尚书彭玉麟治兵广
    东。越将刘永福者，故中国人，素骁勇，与法抗。法攻越未能下，复分兵攻台湾，
    其后遂据基隆。朝议和战久不决，之洞至，言战事气自倍，以玉麟夙著威望，虚己
    听从之。奏请主事唐景崧募健卒出关，与永福相犄角。朝旨因就加永福提督、景崧
    五品卿衔，炯、延旭亦皆已至巡抚，当前敌，被劾得罪去，并坐举者。之洞独以筹
    饷械劳，免议。广西军既败於越，朝旨免鼎新，以提督苏元春统其军，而之洞复奏
    遣提督冯子材、总兵王孝祺等，皆宿将，於是滇、越两军合扼镇南关，殊死战，遂
    克谅山。会法提督孤拔攻闽、浙，砲毁其坐船，孤拔殪，而我军不知，法原停战，
    廷议许焉。授李鸿章全权大臣，定约，以北圻为界。叙克谅山功，赏花翎。
        之洞耻言和，则阴自图强，设广东水陆师学堂，创枪砲厂，开矿务局。疏请大
    治水师，岁提专款购兵舰。复立广雅书院。武备文事并举。十二年，兼署巡抚。於
    两粤边防控制之宜，辄多更置。著沿海险要图说上之。在粤六年，调补两湖。
        会海军衙门奏请修京通铁路，台谏争陈铁路之害，请停办。翁同龢等请试修边
    地，便用兵；徐会沣请改修德州济宁路，利漕运。之洞议曰：“修路之利，以通土
    货、厚民生为最大，徵兵、转饷次之。今宜自京外卢沟桥起，经河南以达湖北汉口
    镇。此幹路枢纽，中国大利所萃也。河北路成，则三晋之辙接於井陉，关陇之骖交
    於洛口；自河以南，则东引淮、吴，南通湘、蜀，万里声息，刻期可通。其便利有
    数端：内处腹地，无虑引敌，利一；原野广漠，坟庐易避，利二；厂盛站多，役夫
    贾客可舍旧图新，利三；以一路控八九省之衢，人货辐辏，足裕饷源，利四；近畿
    有事，淮、楚精兵崇朝可集，利五；太原旺煤铁，运行便则开采必多，利六；海上
    用兵，漕运无梗，利七。有此七利，分段分年成之。北路责之直隶总督，南路责之
    湖广总督，副以河南巡抚。”得旨报可，遂有移楚之命。大冶产铁，江西萍乡产煤，
    之洞乃奏开鍊铁厂汉阳大别山下，资路用，兼设枪砲钢药专厂。又以荆襄宜桑棉麻
    枲而饶皮革，设织布、纺纱、缫丝、制麻革诸局，佐之以堤工，通之以币政。由是
    湖北财赋称饶，土木工作亦日兴矣。
        二十一年，中东事棘，代刘坤一督两江，至则巡阅江防，购新出后膛砲，改筑
    西式砲台，设专将专兵领之。募德人教练，名曰“江南自强军”。采东西规制，广
    立武备、农工商、铁路、方言、军医诸学堂。寻还任湖北。时国威新挫，朝士日议
    变法，废时文，改试策论。之洞言：“废时文，非废五经、四书也，故文体必正，
    命题之意必严。否则国家重教之旨不显，必致不读经文，背道忘本，非细故也。今
    宜首场试史论及本朝政法，二场试时务，三场以经义终焉。各随场去留而层递取之，
    庶少流弊。”又言：“武科宜罢骑射、刀石，专试火器。欲挽重文轻武之习，必使
    兵皆识字，励行伍以科举。”二十四年，政变作，之洞先著劝学篇以见意，得免议。
        二十六年，京师拳乱，时坤一督两江，鸿章督两广，袁世凯抚山东，要请之洞，
    同与外国领事定保护东南之约。及联军内犯，两宫西幸，而东南幸无事。明年，和
    议成，两宫回銮。论功，加太子少保。以兵事粗定，乃与坤一合上变法三疏。其论
    中国积弱不振之故，宜变通者十二事，宜采西法者十一事。於是停捐纳，去书吏，
    考差役，恤刑狱，筹八旗生计，裁屯卫，汰绿营，定矿律、商律、路律、交涉律，
    行银圆，取印花税，扩邮政。其尤要者，则设学堂，停科举，奖游学。皆次第行焉。
        二十八年，充督办商务大臣，再署两江总督。有道员私献商人金二十万为寿，
    请开矿海州，立劾罢之。考盐法利弊，设兵轮缉私，岁有赢课。明年，入觐，充经
    济特科阅卷大臣，釐定大学堂章程，毕，仍命还任。陛辞奏对，请化除满、汉畛域，
    以彰圣德，遏乱萌，上为动容。旋裁巡抚，以之洞兼之。三十二年，晋协办大学士。
    未几，内召，擢体仁阁大学士，授军机大臣，兼筦学部。三十四年，督办粤汉铁路。
        德宗暨慈禧皇太后相继崩，醇亲王载沣监国摄政。之洞以顾命重臣晋太子太保。
    逾年，亲贵浸用事，通私谒。议立海军，之洞言海军费绌可缓立，争之不得。移疾，
    遂卒，年七十三，朝野震悼。赠太保，谥文襄。
        之洞短身巨髯，风仪峻整。莅官所至，必有兴作。务宏大，不问费多寡。爱才
    好客，名流文士争趋之。任疆寄数十年，及卒，家不增一亩云。
        瞿鸿禨，字子玖，湖南善化人。同治十年进士，授编修。光绪元年，大考一等，
    擢侍讲学士。久乃迁詹事，晋内阁学士。先后典福建、广西乡试，督河南、浙江、
    四川学政。所行皆本功令，律下尤严。
        朝鲜战事起，我师出平壤。鸿禨上四路进兵之策，请兼募沿海渔人蜑户编为舟
    师，使敌备多力分，庶可制胜。及和议成，鸿禨方自蜀还，复奏言秦中地形险要，
    请豫建陪都。日本增兵辽东，鸿禨以敌情叵测，请敕刘坤一、王文韶简练劲旅，不
    可专任淮军。適坤一奏劾山西将贺星明侵饷，革职，鸿禨言：“刑赏治天下之大柄，
    军纪废弛已久，宜严惩以儆其馀。”又：“叶志超、龚照屿等败军辱国，罪当死。
    和约既定，势不能与勾，宜籍其财产，或令巨款捐赎，然后贷其一死。”皆不报。
    旋迁礼部侍郎，出督江苏学政。请罢武科。
        两宫西狩，鸿禨差竣诣行在，道授左都御使，晋工部尚书，仍以西安陪都为言。
    既至，命直军机，兼充政务处大臣。请以策论试士，开经济特科，汰书吏，悉允行。
    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班六部上，以鸿禨为尚书。时方与各国议和，鸿禨
    治事明敏，谙究外交，承旨拟谕，语中窍要，颇当上意焉。扈跸回銮，赏黄马褂，
    加太子太保。
        自新政议起，兴学、通商、劝工诸政，有司多借端巧取。鸿禨请降旨禁革苛派，
    任民间自办。又请旨以户部正杂诸款供地方正用，宫中岁费，遵先朝定例，量入为
    出，不便自户部增拨。裁汰内务府冗员，用节糜费。充中日议约全权大臣。是时中
    外咸以立宪为请，朝廷下诏豫备宪政始基，勖天下以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用
    鸿禨言也。三十二年，协办大学士。特旨派议改官制大臣，鸿禨以枢廷事冗辞。旋
    命与大学士孙家鼐复核，颇有裁正焉。
        鸿禨持躬清刻，以儒臣骤登政地，锐於任事。素善岑春煊，春煊入朝，留长邮
    传部。密疏劾庆亲王奕劻，奕劻恶春煊，遂及鸿禨。会鸿禨因直言忤太后旨，侍讲
    学士恽毓鼎劾以揽权恣纵，遂罢斥归里。辛亥，湘变起，流寓上海，旋卒。后追谥
    文慎。
        论曰：德宗亲政，愤於外侮，思变法自强。乃以辅导无人，戊戌党祸，庚子匪
    乱，遂相继而作。太后再出垂帘，初坚复旧，继勉图新。宣统改元，议行宪政。政
    体既变，国本遂摇，而大势不可问矣。荣禄屡参大变，文韶久达世务。鸿禨后起，
    参议立宪，终以失宠太后，不免放斥。唯之洞一时称贤，而监国摄政，亲贵用事，
    欲挽救而未能，遂以忧死。人之云亡，邦国殄瘁，尚何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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