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三十二

        吴可读  潘敦俨  硃一新  屠仁守  吴兆泰  何金寿  安维峻
        文悌  江春霖
        吴可读，字柳堂，甘肃皋兰人。初以举人官伏羌训导。道光三十年，成进士，
    授刑部主事。晋员外郎，遭忧去，主讲兰山书院。会撒拉番蠢动，被命佐团练。服
    阕，起故官。迁吏部郎中，转御史。各国使臣请觐，议礼久未决，可读请免拜跪，
    时论韪之。乌鲁木齐提督成禄诬民为逆，击杀多人，虚饰胜状，为左宗棠所劾。可
    读继陈其罪有可斩者十，不可缓者五，寻逮问，谳上论斩，廷臣请改监候。可读愤
    甚，复疏争：“请斩成禄以谢甘民，再斩臣以谢成禄。”语过戆直，被诃责，镌三
    级。归，复掌教兰山。逾年，穆宗崩，德宗缵业，起吏部主事。
        光绪五年，穆宗奉安惠陵，自请随赴襄礼。还次蓟州，宿废寺，自缢，未绝，
    仰药死，於怀中得遗疏，则请为穆宗立嗣也。其言曰：“罪臣闻治不讳乱，安不忘
    危。危乱而可讳忘，则进苦口於尧舜，为无疾呻吟，陈隐患於圣明，为不祥举动。
    罪臣前因言事获谴，蒙我先皇帝曲赐矜全，免臣以斩而死，以囚而死，以传讯触忌
    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馀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
    所赐也。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以醇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
    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两宫皇太
    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必能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
    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而犹首背杜太后；以明大学士王
    直之为旧臣，而犹以黄请立景帝太子一疏不出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
    旧人如此，奚责新进？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惟有仰求我两宫皇太后再降谕
    旨，将来大统，仍归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
    如此，则犹是本朝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
    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揖揖相引於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
    也。彼时罪臣即欲有言，继思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今逢我大行皇帝奉安山陵，恐积
    久渐忘，则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则迫不及待矣。谨以我先皇帝所赐馀年，为
    我先皇帝上乞数行懿旨，惟望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疾呻吟、
    不祥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尤原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
    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
    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馀。罪臣言毕於斯，命毕於斯，谨以大统所系上闻。”吏部
    奏诸朝，诏悯其忠，予优恤。下群臣议，遂定以继德宗之统为穆宗之子，无异论。
        可读临殁遗书与其子之桓，谓出蓟州一步即非死所。之桓遂成其遗志，葬蓟州。
    都人即所居城南旧宅祠祀之。
        有潘敦俨者，字清畏，籍江宁，总督铎子。以任子官工部郎中，迁御史。默念
    穆宗嗣统未有定议，孝哲毅皇后又仰药殉，遂疏请表扬穆后潜德，更谥号，并解醇
    亲王奕枻职任，诏严斥夺职。归隐於酒，阅二十馀年，卒。
        硃一新，字蓉生，浙江义乌人。乡举对策语触时忌，主司李文田特拔之。入赀
    为内阁中书。光绪二年，成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法越事起，数上书主战，又
    尝画海防策，语至切要。典湖北乡试，称得士。十一年，转御史，连上封事，言论
    侃侃，不避贵戚。
        内侍李莲英渐著声势。逾岁，醇亲王奕枻阅海军，莲英从，一新忧之。而適值
    山东患河，燕、晋、蜀、闽患水，遂以遇灾修省为言，略曰：“我朝家法，严驭宦
    寺。世祖宫中立铁牌，更亿万年，昭为法守。圣母垂帘，安得海假采办出京，立寘
    重典。皇上登极，张得喜等情罪尤重，谪配为奴。是以纲纪肃然，罔敢恣肆。乃今
    夏巡阅海军之役，太监李莲英随至天津，道路譁传，士庶駴愕，意深宫或别有不得
    已苦衷，匪外廷所能喻。然宗籓至戚，阅军大典，而令刑馀之辈乎其间，其将何以
    诘戎兵崇体制？况作法於凉，其弊犹贪。唐之监军，岂其本意，积渐者然也。圣朝
    法制修明，万无虑此。而涓涓弗塞，流弊难言，杜渐防微，亦宜垂意。从古阉宦，
    巧於逢迎而昧於大义，引援党类，播弄语言，使宫闱之内，疑贰渐生，而彼得售其
    小忠小信之为，以阴窃夫作福作威之柄。我皇太后、皇上明目达聪，岂有跬步之地
    而或敢售其欺？顾事每忽於细微，情易溺於近习，侍御仆从，罔非正人，辨之宜早
    辨也。”疏上，太后怒，诘责疏言“苦衷”何指？一新曰：“臣所谓‘不得已苦衷’
    者，意以亲籓远涉，内侍随行，藉以示体恤、昭慎重也。顾在朝廷为曲体，在臣庶
    则为创见。风闻北洋大臣以座船迎醇亲王，王弗受，而太监随乘之，至駴人观听。
    一不谨慎，流弊遂已至斯，臣所为不能已於言也。”诏切责，降主事。乞终养归。
        张之洞督粤，建广雅书院，延为主讲。一新博极群书，洞知两汉及宋、明诸儒
    家法，务通经以致用。诸生有聪颖尚新奇者，必导而返诸笃实正大，语具所箸无邪
    堂答问中。卒，年四十有九。
        屠仁守，字梅君，湖北孝感人。同治十三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光绪中，
    转御史。时政出多门，仁守因天变请修政治，条上六事，曰：杜诿卸，开壅蔽，慎
    动作，抑近习，轸民瘼，重国计，而归本於大公至正、敬天勤民，疏上不省。又以
    海军报效，杂进无次，侥幸日多。仁守痛陈五弊：资叙不计，弊一；名器冒滥，弊
    二；劝惩倒置，弊三；求益得损，财计转亏，弊四；駔侩朋侵，莫可究诘，弊五。
    五弊既滋，乃生三患：患病民，患妨贤，患隳纪纲法度。“特以自海军衙门达之，
    奉懿旨行之，毋或敢贸然入告，遂使谤腾衢路，而朝廷不闻，患伏隐微，而朝廷不
    知，群小得志，宠赂滋张。若不停止，即承平无事，犹或召乱，况时局孔艰乎？”
    疏入，诏从之，权贵益侧目。
        十五年，太后归政，仁守虑佥人谗构两宫，易生嫌隙，疏请依高宗训政往事：
    “凡部院题本、寻常奏事，如常例；外省密摺、廷臣封奏，仍书皇太后、皇上圣鉴，
    俟慈览后施行。”并请太后居慈宁宫，节游观。诏严责，革职永不叙用。既归，主
    讲山西令德堂。二十六年，两宫西狩，起用五品京堂，授光禄寺少卿。寻卒。
        吴兆泰，字星阶，籍麻城。与仁守友善，互相厉以道义。光绪二年进士，阅十
    年，以编修考授御史。时国防废弛，海军尤不振，朝廷乃移其费修颐和园。兆泰上
    疏力争，略谓：“畿辅奇灾，嗷鸿遍野，僵仆载涂，此正朝廷减膳彻乐之时，非土
    木兴作之日。乞罢园工，以慰民望，以光继列祖列宗俭德。”太后怒，罢其官。归
    里后，历主龙泉、经心书院讲席，充学务公所议长。宣统二年，卒。
        其先有何金寿者，字铁生，籍江夏。同治元年一甲二名进士，授编修。出督河
    南学政，还充日讲起居注官。光绪二年，晋饥，上储粮平粜策。越二年，畿辅旱，
    金寿曰：“此枢臣可尽弹也！”乃援汉代天灾策免三公为言，请罢枢臣、回天意。
    越日，命下，恭亲王奕䜣等五人并褫职留任，直声震一时。五年，复沥陈时弊，斥
    言中外臣工皆瞻徇，侃侃不挠。上以所奏为祛积习，特宣示。忤当轴意，出知江苏
    扬州府。未出都，会崇厚与俄定约，敕下廷臣议。金寿引西国上下议院例，请资众
    论，折强敌。逾岁到官，录筑堤功，赐三品服。八年秋，祷雨中暍，病卒，贫不能
    归葬。总督左宗棠等上其事於朝，谓有古循吏风云。
        安维峻，字晓峰，甘肃秦安人。初以拔贡朝考，用七品小京官。光绪六年，成
    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十九年，转御史。未一年，先后上六十馀疏。日韩衅起，
    时上虽亲政，遇事必请太后意旨，和战不能独决，及战屡败，世皆归咎李鸿章主款。
    于是维峻上言：“李鸿章平日挟外洋以自重，固不欲战，有言战者，动遭呵斥。淮
    军将领望风希旨，未见贼先退避，偶见贼即惊溃。我不能激励将士，决计一战，乃
    俯首听命于贼。然则此举非议和也，直纳款耳，不但误国，而且卖国。中外臣民，
    无不切齿痛恨。而又谓和议出自皇太后，太监李莲英实左右之，臣未敢深信。何者？
    皇太后既归政，若仍遇事牵制，将何以上对祖宗，下对天下臣民？至李莲英是何人
    斯，敢干政事乎？如果属实，律以祖宗法制，岂复可容？唯是朝廷受李鸿章哃喝，
    不及详审，而枢臣中或系私党，甘心左袒，或恐决裂，姑事调停。李鸿章事事挟制
    朝廷，抗违谕旨。唯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其罪，布告天下，如是而将士有不奋兴、
    贼人有不破灭者，即请斩臣以正妄言之罪。”疏入，上谕：“军国要事，仰承懿训
    遵行，天下共谅。乃安维峻封奏，讬诸传闻，竟有‘皇太后遇事牵制’之语，妄言
    无忌，恐开离间之端。”命革职发军台。维峻以言获罪，直声震中外，人多荣之。
    访问者萃于门，饯送者塞于道，或赠以言，或资以赆，车马饮食，众皆为供应。抵
    戍所，都统以下皆敬以客礼，聘主讲抡才书院。二十五年，释还，遂归里。三十四
    年，起授内阁侍读，充京师大学总教习。宣统三年，复辞归。越十有五年，卒。
        维峻崇朴实，尚践履，不喜为博辨，尤严义利之分。归后退隐柏崖，杜门著书，
    隐然以名教纲常为己任。每谈及世变，辄忧形於色，卒抑郁以终。著有四书讲义、
    诗文集。
        文悌，字仲恭，瓜尔佳氏，满洲正黄旗人。以笔帖式历户部郎中，出为河南知
    府，改御史。光绪二十四年，变法诏下，礼部主事王照应诏上言，尚书许应癸不
    为代奏。御史宋伯鲁、杨深秀联名劾以守旧迂谬，阻挠新政，谕应骙明白回奏，覆
    奏称珍惜名器，物色通才，并辞连工部主事康有为，请罢斥驱逐。奏上，以抑格言
    路，首违诏旨，礼部尚书、侍郎皆革职，赏照四品京堂。
        文悌以言官为人指使，党庇报复，紊乱台谏，遂上疏言：“康有为向不相识，
    忽踵门求谒，送以所著书籍，阅其著作，以变法为宗。而尤堪骇诧者，讬辞孔子改
    制，谓孔子作春秋西狩获麟为受命之符，以春秋变周为孔子当一代王者。明似推崇
    孔子，实则自申其改制之义。乃知康有为之学术，正如汉书严助所谓以春秋为苏秦
    纵横者耳。及聆其谈治术，则专主西学，以师法日本为良策。如近来时务、知新等
    报所论，尊侠力，伸民权，兴党会，改制度，甚则欲去拜跪之礼仪，废满、汉之文
    字，平君臣之尊卑，改男女之外内。直似只须中国一变而为外洋政教风俗，即可立
    致富强，而不知其势小则群起斗争，立可召乱；大则各便私利，卖国何难？曾以此
    言戒劝康有为，乃不思省改，且更私聚数百人，在辇毂之下，立为保国会，日执途
    人而号之曰：‘中国必亡，必亡！’以致士夫惶骇，庶众摇惑。设使四民解体，大
    盗生心，藉此以集聚匪徒，招诱党羽，因而犯上作乱，未知康有为又何以善其后？
    曾令其将忠君爱国合为一事，勿徒欲保中国而置我大清於度外，康有为亦似悔之。
    又曾手书御史名单一纸，欲臣倡首鼓动众人伏阙痛哭，力请变法。当告以言官结党
    为国朝大禁，此事万不可为。以康有为一人在京城任意妄为，遍结言官，把持国事，
    已足骇人听闻；而宋伯鲁、杨深秀身为台谏，公然联名庇党，诬参朝廷大臣，此风
    何可长也！伏思国家变法，原为整顿国事，非欲败坏国事。譬如屋宇年久失修，自
    应招工依法改造，若任三五喜事之徒曳之倾倒，而曰非此不能从速，恐梁栋毁折，
    且将伤人。康有为之变法，何以异是？此所以不敢已於言也。”疏上，斥回原衙门
    行走。
        太后复训政，赏文悌知府，旋授河南知府。二十六年，两宫西狩，文悌迎驾，
    擢贵西道。乞病归，卒。
        江春霖，字杏村，福建莆田人。光绪二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二十九
    年，转御史，首论都御史陆宝忠干烟禁，不宜为台长，劾亲贵及枢臣疆臣，章凡数
    十上。德宗季叶，袁世凯出督畿辅，入赞枢廷，权势倾一时。春霖独论列十二事，
    谓：“洪范有言：‘臣之有作威作福，其害於尔家，凶於尔国。’左氏传云：‘受
    君之禄，是以聚党，有党而争命，罪孰大焉？’今世凯所为，其心即使无他，其迹
    要难共谅。历考史册所载权臣，大者贻忧君国，小者祸及身家。窥窃神器之徒，姑
    置勿论，即功在社稷，如霍光、李德裕、张居正，亦以权宠太盛，倾覆相寻。今不
    独为国家计，宜加裁抑，即欲使世凯子孙长守富贵，亦不可无善处之法。”嗣是纠
    弹世凯及庆亲王奕劻父子，连上八疏，皆不报，然朝贵颇严惮之。
        宣统改元，醇亲王载沣既摄政，其弟载洵、载涛分长军谘、海军，颇用事。春
    霖谓：“古者郑宠共叔，失教旋讥，汉骄厉王，不容终病，载在史册，为万世戒。
    二王性成英敏，休戚相关，料不至蹈覆辙，而慎终於始，要宜杜渐防微。”又谓：
    “景皇帝以神器付之皇上，冲龄践阼，军国重事，监国摄政王主之。治同其乐，乱
    同其忧，国之不保，家於何寄？”篇末又言：“监国岁未及周，物议沸腾，至於此
    极。臣不禁为祖宗三百年国祚效贾生痛哭流涕长太息矣！”明年，又劾江西巡抚冯
    汝骙谩欺状，效宋臣包拯七上弹章，末复言：“是非不明，请将前后章奏明诏宣示，
    敕部平议。”语至戆直，被诃责。复劾奕劻老奸窃位，多引匪人；非特简忠良，不
    足以赞大猷、挽危局。词连尚书徐世昌，侍郎杨士琦、沈云沛，总督陈夔龙、张人
    骏，巡抚宝棻、恩寿等十数人。朝旨再责之，令回原衙门行走。春霖遂称疾归。越
    八年，卒。
        论曰：有清列帝，家法最严，迨至季世，创制垂帘，於是阉寺渐肆，而亲贵权
    要亦声势日著，虽有直言敢谏之士，无补危亡，亦尽其心焉而已。可读尸谏，幸鉴
    孤忠。一新、仁守、维峻先后直言，皆以语侵太后获罪。文悌言攻结党，实启党争，
    而春霖连劾权贵，言尤痛切，当国者终於不悟。又有太监寇连才，上书泣谏，请太
    后归政，废颐和园，且言：“不为祖宗天下计，独不自为计？”终以违制被刑以死。
    建言又何得以阉官少之？类无可归，故附见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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