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五十七

        琦善  伊里布  宗室耆英

        琦善，字静庵，博尔济吉特氏，满洲正黄旗人。父成德，热河都统，以先世格
    得理尔率属归附，世袭一等侯爵。
        琦善由廕生授刑部员外郎，累迁通政司副使。嘉庆十九年，出为河南按察使，
    历江宁、河南布政使。二十四年，擢河南巡抚。河决马营坝，偕尚书吴璥督工，甫
    塞而仪封南岸又决，夺职，予主事衔留工。寻授河南按察使，调山东。道光元年，
    就擢巡抚。父忧，夺情任事，袭侯爵。捕治临清教匪马进忠，又筹济高家堰工费八
    十万。
        五年，京察，诏嘉其明幹有为，能任劳怨，加总督衔。寻擢两江总督，兼署漕
    运总督。时高堰屡决，淤运阻漕。琦善请用盘运法，并暂行海运，如议行。七年，
    议启王家营旧减坝，大濬正河，寻以减坝堵合，黄水倒漾，复闭御黄坝，漕船倒塘
    灌放，诏斥失机，议革职，宽之，降授内阁学士。寻复授山东巡抚。九年，擢四川
    总督。十一年，调直隶。十六年，协办大学士。十八年，拜文渊阁大学士，仍留总
    督任。
        琦善久膺疆寄，为宣宗所倚任。二十年，海疆事急，驻天津筹办防务。八月，
    英兵船至海口，投书乞通商，诉林则徐、邓廷桢等烧烟启衅。琦善招宴英领事义律
    及兵官，许以代奏。遂入觐面陈，授钦差大臣，赴广东查办。谕沿海疆吏但防要隘，
    遇英船毋开砲，义律乃率船回粤。寻罢则徐、廷桢，命琦善署两广总督兼粤海关监
    督。密疏胪陈粤事，略曰：“林则徐示令缴烟，许以赏犒，洋人颇存奢望。迨后每
    烟一箱，仅给茶叶五斤，所得不及本银百分之一；又勒具‘再贩船货入官、人即正
    法’甘结，迄未遵依，此衅所由起也。当义律具禀缴烟，距撤退买办五日，非出情
    原。时义律仅止孤身，设有党援，未必降心俯首。英吉利国王无给林则徐文书之事，
    惟吕宋国王曾有来文，或因此误传。林则徐称定海阴湿，洋人病死甚多。咨查洋人
    米穀牲畜尚充，疫疠病毙者多水手舵工，头目死者不过数人。从前外洋来信，祗言
    贸易。自林则徐欲悉外情，多方购求渔利之人，造作播传，真伪互见，此时纷纷查
    探，適堕术中。林则徐奏各国愤英人阻其贸易，美利坚、法兰西将遣船来与理论。
    访闻各国曾有此说，然迄未见兵船来粤。前有美国二船，乘英人不备，进口，至今
    未敢驶出。畏葸如斯，纵力足颉颃，恐未肯伤其同类。虎门烧烟时，洋人观者撰文
    数千言纪事，事诚有之，语多含讥刺，非心服。林则徐称具结之后，查验他国来船，
    绝无鸦片。如指上年而言，事属以往，船货无凭；若指本年而言，来船尚未进口，
    不能知其有，亦安能信其无？”并言将军阿精阿请团练水勇，及林则徐请鼓励员弁，
    俟事定再议。疏入，报闻，则徐以是获罪。
        时广东撤水师归营，猝被敌轰击，掠去米艇兵丁，巡抚怡良以闻。琦善又陈：
    “英人回粤，词气傲慢，义律讬疾将回国，且兵船日增。”得旨，仍暂停贸易，一
    面与议，一面筹防。义律坚持索还烟价，并增厦门、福州通商，严旨拒不许。十二
    月，义律见防御渐撤，数遣挑战，琦善谕止之。义律曰：“战后再议，未为迟也。”
    乃犯虎门外沙角、大角两砲台，副将陈连升力战死之，遂陷。提督关天培守靖远砲
    台，总兵李廷钰守威远砲台，并请援，琦善不敢明发兵，夜遣二百人往。二十一年
    正月，事闻，上震怒，下琦善严议，命御前大臣贝子奕山为靖逆将军，户部尚书隆
    文、湖南提督杨芳副之，率师赴粤协剿。
        义律数索香港，志在必得，琦善当事急，佯许之而不敢上闻。至是，义律献出
    所踞砲台，并原缴还定海以易香港全岛，别议通商章程。琦善亲与相见莲花城定议，
    往返传语，由差遣之鲍鹏将事，同城将军、巡抚皆不预知。及英人占踞香港，出示
    安民，巡抚怡良奏闻，琦善方疏陈：“地势无可扼，军械无可恃，兵力不固，民情
    不坚，如与交锋，实无把握，不如暂事羁縻。”上益怒，诏斥琦善擅予香港，擅许
    通商之罪，褫职逮治，籍没家产。英兵遂夺虎门靖远砲台，提督关天培死之。
        奕山等至，战复不利，广州危急，许以烟价六百万两，围始解，而福建、浙江
    复被扰。琦善逮京，谳论大辟，寻释之，命赴浙江军营效力，未至，改发军台。二
    十二年，浙师复败，吴淞不守，英兵遂入江，江宁戒严，於是耆英、伊里布等定和
    议，海内莫不以罢战言和归咎於琦善为作俑之始矣。是年秋，予四等侍卫，充叶尔
    羌帮办大臣。
        二十三年，以三品顶戴授热河都统。御史陈庆镛疏论偾事诸臣罪状，上重违清
    议，再褫琦善职，意仍乡用，未几，予三等侍卫，充驻藏大臣。二十六年，授四川
    总督。二十八年，诏嘉其治蜀於吏治营伍实心整顿，复头品顶戴。寻协办大学士，
    留总督任。以平瞻对野番功被议叙。二十九年，调陕甘总督，兼署青海办事大臣，
    剿雍沙番及黑城撒拉回匪。既而言官劾其妄杀，命都统萨迎阿往按，革职逮问。咸
    丰二年，定谳发吉林效力赎罪，寻释回。
        时粤匪已犯湖南，势日炽，屡易帅皆不能制。起琦善署河南巡抚，驻防楚、豫
    界上。以捐饷加都统衔，授钦差大臣，专办防务。湖北省城失守，观望不能救。三
    年春，贼遂连陷安徽、江宁省城，分扰镇江、扬州，命琦善偕直隶提督陈金绶防江
    北。三月，连败贼於浦口雷塘，进剿扬州，分屯宝塔山、司徒庙，五战皆捷。秋，
    破浦口援贼，合围扬州。十二月，贼突围出窜瓜洲，以收复扬州入告，诏斥勇溃纵
    贼，责令进剿瓜洲、仪徵，仪徵克复。四年夏，连战金川、瓜洲、三汊河，屡奏斩
    获。自琦善与向荣分主大江南北军事，攻战年馀，镇江、瓜洲迄未克复，无得力水
    师，不能扼贼，琦善虽议增水师，亦未果。是年秋，卒於军，赠太子太保、协办大
    学士，依总督例赐恤，谥文勤。
        子恭鏜，黑龙江将军。孙瑞洵，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瑞澂，两湖总督。瑞澂
    自有传。
        伊里布，字莘农，镶黄旗红带子。嘉庆六年进士，授国子监学正，改补典簿。
    出为云南府南关通判，署澂江知府，迁腾越知州。二十四年，总督伯麟荐其熟练边
    务，能驭土司，治缅匪有功，以应升用。道光元年，从总督庆保剿平永北大姚夷匪，
    赐花翎，署永昌知府。擢安徽太平知府。历山西冀宁道，浙江按察使，湖北、浙江
    布政使。五年，擢陕西巡抚，调山东。丁父忧，署云南巡抚。服阕，乃实授。时阮
    元为总督，伊里布和而廉，有政声。回疆兵事起，自请从军，诏斥不谙回情，妄行
    陈奏，夺职留任，寻复之。十三年，擢云贵总督。京察，以久任边疆，镇抚得宜，
    被议叙。十八年，协办大学士，留总督任。四川綦江奸民穆继贤仇杀贵州仁怀武生
    赵应彩，遂纠众踞方家沟为乱，伊里布率提督余步云、布政使庆禄等破其巢，斩获
    千馀，诛贼首穆继贤、谢法真等，馀匪悉平，赐双眼花翎。
        十九年，调两江总督。二十年秋，英兵陷定海，命为钦差大臣，赴浙江查办。
    时已有论致寇由断绝贸易烧烟起衅者，密谕察访确情毋回护。寻以琦善代林则徐，
    命沿海遇敌勿击。伊里布初至浙，驻镇海筹防，疏报击沉敌船，有所擒获，命慰谕
    英人攻击出於误会，促令退兵交地，俘虏俟敌退释还。伊里布遣家丁张喜偕员弁赴
    定海犒师，英人亦答餽，奏闻，谕却勿受。请增调安徽、两湖兵，允之。
        裕谦方代署两江总督，疏言：“各省皆可议守，独浙江必应速战。”且言：
    “定海西境岑港为第一险要，应以精兵先据之。”下伊里布体察办理。既而琦善在
    粤议款不得要领，兵端又开，二十一年正月，诏促伊里布进兵规复定海。二月，义
    律既踞香港，尽调英船赴粤，以交还定海告。诏斥附和琦善，以兵砲未集，藉词缓
    攻，致敌船遁去，褫协办大学士、双眼花翎，暂留两江总督任，以裕谦代为钦差大
    臣督浙师。裕谦论劾伊里布遣家丁赴敌船事，命解任，带张喜来京，下刑部讯鞫，
    褫职，遣戍军台。未几，定海、镇海、宁波相继陷，裕谦殉之。
        二十二年春，扬威将军奕经援浙，复挫败。巡抚刘韵珂疏陈浙事危急，荐伊里
    布无急功近名之心，为一时仅见，请发军营效力赎罪。於是予七品顶戴，随杭州将
    军耆英赴浙，密谕相机办理。及英兵犯乍浦，耆英遣往设计退兵。五月，署乍浦副
    都统，复令张喜传语，英兵遂去乍浦，犯吴淞，由海入江，镇江失守。伊里布奉命
    偕耆英赴江宁议和，事详耆英传。和议既成，英兵退，约於广东议税则，命偕耆英
    详慎酌商，授广州将军、钦差大臣，办理善后事宜。二十三年，至粤，见民心不服，
    夷情狡横，忧悴。逾月病卒，赠太子太保，谥文敏。
        宗室耆英，字介春，隶正蓝旗。父禄康，嘉庆间官东阁大学士。耆英以廕生授
    宗人府主事，迁理事官。累擢内阁学士，兼副都统、护军统领。道光二年，迁理籓
    院侍郎，调兵部。四年，送宗室閒散移驻双城堡。五年，授内务府大臣，历工部、
    户部。七年，授步军统领。九年，擢礼部尚书，管理太常寺、鸿胪寺、太医院，兼
    都统。十二年，畿辅旱，疏请察吏省刑，嘉纳之，授内大臣。十四年，以管理步军
    统领勤事，被议叙。历工部、户部尚书。十五年，以相度龙泉峪万年吉地，加太子
    少保。命赴广东、江西按事。十七年，内监张道忠犯赌博，耆英瞻徇释放，事觉，
    降兵部侍郎。寻出为热河都统。十八年，授盛京将军。诏严禁鸦片，无论宗室、觉
    罗，按律惩治。疏请旗民十家联保，以凭稽察。二十年，海疆戒严，疏请旅顺口为
    水路冲衢，当扼要筹备。英船入奉天洋面，先后游弋山海关、秦皇岛等处，锦州、
    山海关皆设防。
        二十二年正月，粤事急，琦善既黜，调耆英广州将军，授钦差大臣，督办浙江
    洋务。因御史苏廷魁奏英吉利为邻国所破，诏促耆英赴广州本任，乘机进剿，寻知
    其讹传，仍留浙江。五月，吴淞失守，命偕伊里布赴江苏相机筹办。英兵已入江，
    越圌山关，陷镇江，踞瓜洲，耆英与扬威将军奕经先后奏请羁縻招抚。七月，英兵
    薄江宁下关，伊里布先至，英人索烟价、商欠、战费共二千一百万两，广州、福州、
    厦门、宁波、上海五港通商，英官与中国官员用平行礼，及划抵关税、释放汉奸等
    款。越三日，耆英至，稍稍驳诘之。英兵突张红旗，置砲锺山上临城，急止之，遣
    侍卫咸龄、江宁布政使恩彤、宁绍台道鹿泽良，偕伊里布家丁张喜，诣英舟，许据
    情奏闻。宣宗愤甚，大学士穆彰阿以糜饷劳师无效、剿与抚费亦相等为言，乃允之。
    耆英等与英将濮鼎查、马利逊会盟於仪凤门外静海寺，同签条约，先予六百万，馀
    分三年给，和议遂成。九月，英兵尽数驶出吴淞，授两江总督，命筹办通商及浙江、
    福建因地制宜之策。
        二十三年，授钦差大臣，赴广东议通商章程，就粤海关税则分别增减，各口按
    新例一体开关，胪列整顿税务条款，下廷议施行。又奏美利坚、法兰西等国一体通
    商，允之。美国请入京瞻觐，卻不许。二十四年，调授两广总督，兼办通商事宜。
    二十五年，协办大学士，留总督任。比利时、丹麦等国请通商，命体察约束。二十
    六年，京察，以殚心竭虑坐镇海疆，被议叙。疏上练兵事宜，缮呈唐臣陆贽守备事
    宜状，请下各将军督抚置诸座右。英国请於西藏定界通商，谕耆英坚守成约，毋为
    摇惑。
        故事，广东洋商居住澳门，贸易有定界，赴洋行发货，不得擅入省城。自江宁
    和议有省城设立栈房及领事入城之约，粤民犹持旧例，愬於大吏，不省，乃举团练，
    众议汹汹，不受官吏约束。二十三年，濮鼎查将入城，粤民不可，逡巡去。二十五
    年，英船复至，耆英遣广州知府余保纯诣商，粤民鼓噪，安抚乃罢。英人以登岸每
    遭窘辱，贻书大吏诮让，群情愤激，不可晓谕。至二十七年，英船突入省河，要求
    益坚，耆英谩许两年后践约，始退，自请议处。谕严为防备，务出万全。耆英知终
    必有衅。
        二十八年，请入觐，留京供职，赐双眼花翎，管理礼部、兵部，兼都统。寻拜
    文渊阁大学士，命赴山东查办盐务，校阅浙江营伍。三十年，文宗即位，应诏陈言，
    略曰：“求治莫先於用人、理财、行政诸大端。用人之道，明试以功。人有刚柔，
    才有长短。用违其才，君子亦恐误事；用得其当，小人亦能济事。设官分职，非为
    众人藏身之地。实心任事者，虽小人当保全；不肯任怨者，虽君子当委置。行政在
    於得人，迂腐之说，无裨时务，泥古之论，难合机宜，财非人不理。今赋额四千馀
    万，支用有馀，不能如额，以致短绌。致绌之由，非探本穷源，不能通盘清釐。与
    其正赋外别费经营，不如於正赋中覈实筹画。”疏入，特谕曰：“身为端揆，一言
    一动，举朝所矜式。耆英率意敷陈，持论过偏，显违古训，流弊曷可胜言。”传旨
    申饬。耆英不自安，屡称病。是年十月，上手诏揭示穆彰阿及耆英罪状，斥“耆英
    在广东抑民奉夷，谩许入城，几致不测之变。数面陈夷情可畏，应事周旋，但图常
    保禄位。穆彰阿暗而难明，耆英显而易见，贻害国家，其罪则一”。犹念其迫於时
    势，从宽降为部属。寻补工部员外郎。
        咸丰三年，粤匪北犯，耆英子马兰镇总兵庆锡奏请父子兄弟同赴军前，命耆英
    随巡防王大臣效力，以捐饷予四品顶戴。五年，庆锡向属员借贷被劾，耆英坐私告，
    革职圈禁。
        八年，英人纠合法、美、俄诸国兵船犯天津，争改条约，命大学士桂良、尚书
    花沙纳扆往查办。巡防王大臣荐耆英熟悉情形，召对，自陈原力任其难，予侍郎衔，
    赴天津协议。初耆英之在广东也，五口通商事多由裁决，一意迁就。七年冬，广州
    陷，档案为英人所得，译出耆英章奏，多掩饰不实，深恶之。及至天津，英人拒不
    见，惶恐求去，不候旨，回通州，於是欺谩之迹益彰，为王大臣论劾，严诏逮治，
    赐自尽。
        论曰：罢战言和，始发於琦善，去备媚敌，致败之由。伊里布有忍辱负重之心，
    无安危定倾之略，且庙谟未定，廷议纷纭，至江宁城下之盟，乃与耆英结束和议，
    损威丧权，贻害莫挽。耆英独任善后，留广州入城之隙，兵衅再开，浸致庚申之祸。
    三人者同受恶名，而耆英不保其身命，宜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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