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五十七

        郝浴子林杨素蕴郭琇
        郝浴，字雪海，直隶定州人。少有志操，负气节。顺治六年进士，授刑部主事。
    八年，改湖广道御史，巡按四川。时张献忠将孙可望、李定国等降明，为桂王将，
    据川南为寇，师讨之，郡县吏率军前除授，恣为贪虐。浴至，严约束，廉民间疾苦，
    将吏始敛迹。九年，平西王吴三桂与固山额真李国翰分兵复成都、嘉定、叙州、重
    庆。已而两路兵俱败，三桂退驻绵州。浴在保宁监临乡试，可望将数万人薄城，浴
    飞檄邀三桂，激以大义，谓“不死於贼，必死於法”。逾月，三桂乃赴援，可望等
    引去。
        浴在围城中，上诏询收川方略，疏言：“秦兵苦转饷，川兵苦待哺，故必秦不
    助川而后秦可保；川不冀秦助而后川可图。成都地大且要，灌口一水，襟带三十州
    县。若移兵成都，照籍屯田，开耕一年，可当秦运三年。所难者牛种，倘令土司出
    牛，抚臣与立券，丰年还其值，当无不听命。嘉定据上游，饶茶、盐，令暂易穀种，
    则牛、种俱不难办也。臣故谓开屯便。川所患者滇寇也，滇寇所恃，不过皮兜、布
    铠、鸟铳、濩刀，善於腾山逾岭。蜀中土官土兵，其技尤娴於此。若拔其精锐为前
    茅，以满洲骁骑为后劲，疾雷迅霆，贼必鸟兽散。臣故谓用土兵便。”上以其言可
    采，下部议。部议谓战守事当听三桂主之，遂报寝。浴又言：“土贼投诚，给劄授
    官，恣行劫掠为民害。请嗣后原归伍者归伍，原为民者，令有司造册编丁，免牛租，
    除杂派，就熟地开徵，俾有定额。”疏议行。
        三桂入四川，浸骄横，部下多不法，惮浴严正，辄禁止沿路塘报。浴上言：
    “臣忝司朝廷耳目，而壅阏若此，安用臣为？”及保宁围解，颁赏将士，三桂以冠
    服与浴，浴不受。疏言：“平贼乃平西王责。臣司风宪，不预军事，而以臣预赏，
    非党臣则忌臣也。”因陈三桂拥兵观望状，三桂深衔之。浴劾永宁总兵柏永馥临阵
    退缩，广元副将胡一鹏骄悍不法，并命夺官逮治。降将董显忠等以副将衔题授司道，
    恣睢虐民，浴复疏劾，改原职。三桂嗾显忠等入京陈辨，浴坐镌秩去。
        十一年，大学士冯铨、成克巩、吕宫等交章荐浴，三桂乃摭浴保宁奏捷疏有
    “亲冒矢石”语，指为冒功，论劾，部议当坐死，上命宽之，流徙奉天。大学士冯
    铨、成克巩、吕宫皆以荐浴罣吏议。浴至戍所，益潜心义理之学，嗜孟子及二程遗
    书，以“致知格物”颜其庐，刻苦厉志。康熙十年，圣祖幸奉天，浴迎谒道左，具
    陈始末，上为动容，慰劳良久。
        十二年，三桂反，尚书王熙、给事中刘沛先荐浴，为部议所格。十四年，侍郎
    魏象枢复疏言：“浴血性过人，才守学识，臣皆愧不及。使在西蜀操尺寸之权，岂
    肯如罗森辈俯首从逆？臣子立朝，各有本末。当日参浴者三桂也，使三桂始终恭顺，
    方且任以腹心。浴一书生耳，即老死徙所，谁复问之？今三桂叛矣，天下无不恨三
    桂，即无不怜浴。浴当三桂身居王爵，手握兵柄，不畏威，不附势，致为所仇。三
    桂之所仇，正国家之所取，何忍弃之？”上乃召浴还，复授湖广道御史。
        时陕西提督王辅臣叛应三桂，浴疏言：“大兵进剿平凉，宜於西安、潼关用重
    兵屯驻，以待策应。用郧阳之兵攻兴安，调河南之兵入武关，直取汉中，逆贼计日
    可擒。”上然之，下其疏诸帅。复请禁苛徵，恤民困，止督、抚、提、镇坐名题补
    之例。章十数上，皆中时弊。十六年，命巡视两淮盐政，严剔宿蠹，增课六十馀万。
    淮、扬大饥，发仓米赈救，全活甚众。十七年，擢左佥都御史，迁左副都御史。
        十九年，授广西巡抚。广西新经丧乱，民生凋瘵，浴专意抚绥，疏陈调剂四策，
    请裁兵、汰马、防要害、简精锐；复请停鼓铸，改米徵银，复南宁、太平、思恩诸
    府县行盐旧制：上辄报可。时南疆底定，满洲兵撤还京师。浴疏言抚标兵不宜裁减，
    下部议，留其半。又请为死事巡抚马雄镇、傅弘烈建祠桂林，知府刘浩、知县周岱
    生为孙延龄所戕，疏请予恤。二十二年，卒官。丧归，士民泣送者数千里不绝。
        初，傅弘烈以军事急，移库金七万有奇、米七千馀石供饷，浴请以库项扣抵。
    及卒，布政使崔维雅署巡抚，劾浴侵欺，命郎中苏赫、陈光祖往按，如维雅言。部
    议夺官追偿。上知浴廉，谕所动钱粮非入己，从宽免追。二十五年，子林讼父冤，
    复原官，赐祭葬。
        林，字中美。康熙二十一年进士，授中书科中书，历吏部郎中，亦以廉正称。
    累迁礼部侍郎，加尚书衔。致仕，卒。
        杨素蕴，字筠湄，陕西宜君人。顺治九年进士，授直隶东明知县。东明当河决
    后，官舍城垣悉败，民居殆尽，遗民依丘阜，仅数十家。素蕴至，为缮城郭，招集
    流亡，三年户增至万馀。山东群盗任凤亭等剽掠旁郡，扰及畿南。素蕴设计降其渠，
    散其胁从。十七年，举卓异，行取，授四川道御史。疏言：“臣言官也，宜以言为
    事。然今天下所患，正在议论多而成功少。国家建官分职，各有所事。诚使司举劾，
    筹财用，任封疆，理刑狱，各举其职，则平天下无馀事。更原皇上推诚御物，肃大
    闲，宽小眚，俾人人得展其才，尤端本澄源之要也。”
        时吴三桂镇云南，郡县吏得自辟署，谓之“西选”。渐乃题用朝臣，无复顾忌。
    素蕴疏言：“三桂以上湖南道胡允等十员题补云南各道，并有奉差部员在内，深足
    骇异。爵禄者人主之大柄，纲纪者朝廷之大防，柄不可移，防不可溃。前此经略用
    人，特命二部不得掣肘，亦惟以军前效用及所辖五省各官酌量题请，从未闻敢以他
    行省及现任京官坐缺定衔者也。且疏称求於滇省既苦索骏无从，求於远方又恐叱驭
    不速，则湖南、四川距云南犹近，若京师、山东、江南相去万里，不知其所谓远者
    更在何方？皇上特假便宜，不过许其就近调补。若尽天下之官，不分内外，不论远
    近，皆可择而取之，何如归吏部铨授，尤为名正言顺。纵或云、贵新经开辟，料理
    乏人，诸臣才品为籓臣所素知，亦宜请旨令吏部签补；乃径行拟用，不亦轻名器而
    亵国体乎？人臣忠邪之分，起於一念之敬肆。籓臣易攵历有年，应知大体。此举为
    封疆计，未必别有深心，然防微杜渐，当慎於几先。祈申饬籓臣，嗣后惟力图进取，
    加意抚绥，一切威福大权，俱宜禀自朝廷，则君恩臣谊两尽其善。”疏下部。
        十八年，圣祖即位，辅臣柄政，出素蕴为川北道。三桂见素蕴前奏，恶之，具
    疏辨，并摘“防微杜渐”语，谓意含隐射，语伏危机。诏责素蕴回奏，素蕴言：
    “防微杜渐，古今通义。臣但期籓臣每事尽善，为圣世纯臣，非有他也。”下部议，
    坐素蕴巧饰，当降调，罢归。
        居十年，三桂反。尚书郝惟讷、冀如锡，侍郎杨永宁交章请起用，惟讷词尤切，
    略言：“素蕴首劾三桂，云当防微杜渐。在当日反状未形，似属杞忧。由今观之，
    则素蕴先见甚明，且为国直陈，奋不自顾，其刚肠正气，实有大过人者！亟宜优录。”
    乃命发湖广军前，以原品用。会丁父忧，服阕，乃赴军前。总督蔡毓荣题补湖广提
    学道，部议当以现办军务参议道题补。康熙十七年，题补下荆南道。时襄阳总兵杨
    来嘉、副将洪福等叛应三桂。大军运饷，自襄至房、保路险■C7，舟车不通，岁调
    襄阳、安陆、德安三郡丁夫担负，饷苦不继。素蕴访知穀城有小溪可通舟，乃按行
    山谷开饷道，由是水运通利，省丁夫什九，军乃无乏。迁山西提学道。二十四年，
    任满，荐举擢通政司参议，累迁顺天府尹。二十六年，授安徽巡抚。会岁饥，上疏
    请赈。甫拜疏，即檄州县开仓赈给，全活甚众。
        寻调湖广巡抚。夏逢龙乱初定，胁从尚众，人情恇扰，一夕数惊。素蕴首严告
    讦之禁，反侧以安。二十八年，大旱，疏请蠲免武昌等属三十二州县钱粮，上遣户
    部郎中舒淑等会督抚勘灾。舒淑至武昌，素蕴適患暑疾，令布政使于养志从总督丁
    思孔往勘。寻称病乞休，上疑其讬疾，夺官。命甫下而素蕴已卒。
        先是，湖北郡县疾苦最甚者，如沔阳、江陵、汉阳、嘉鱼滨江地陷未蠲赋额，
    咸宁、黄陂、景陵穀折，江夏、崇阳、武昌、通城、汉阳、汉川、云梦、孝感、应
    城穀田科重，监利一年两赋，为民害数十年。素蕴得其实，条为两疏。未及上而病
    革，口授入遗疏，曰：“此疏行，吾目瞑矣！”
        郭琇，字华野，山东即墨人。康熙九年进士。十八年，授江南吴江知县。材力
    强幹，善断疑狱。徵赋行版串法，胥吏不能为奸。居官七年，治行为江南最。二十
    五年，巡抚汤斌荐琇居心恬淡，莅事精锐，请迁擢。部议以琇徵赋未如额，寝其奏，
    圣祖特许之，行取，授江南道御史。时河督靳辅请停濬下河，筑高家堰重堤，清丈
    堤外田亩以为屯田，谓可增岁收百馀万。巡抚于成龙议不合，上令尚书佛伦往勘，
    主辅议。下九卿覈奏，尚书张玉书、左都御史徐乾学力言屯田扰民。二十七年，琇
    疏劾辅治河无功，偏听幕客陈潢阻濬下河。上御乾清门，召诸大臣，下琇疏，令会
    同察议。寻辅入觐，复召诸大臣与议。琇申言屯田害民，辅坐罢，而擢琇佥都御史。
        大学士明珠柄政，与余国柱比，颇营贿赂，权倾一时，久之为上所觉。琇疏劾
    明珠与国柱结党行私，详列诸罪状，并及佛伦、傅拉塔与辅等交通状，於是明珠等
    降黜有差。琇直声震天下。迁太常寺卿，再迁内阁学士。二十八年，复迁吏部侍郎，
    充经筵讲官，擢左都御史。疏劾少詹事高士奇与原任左都御史王鸿绪植党为奸，给
    事中何楷、修撰陈元龙、编修王顼龄依附坏法，士奇等并休致回籍。
        未几，御史张星法劾山东巡抚钱鎯贪黩，鎯奏辨，因及琇尝致书嘱荐即墨知县
    高上达等，却之，遂挟嫌使星法诬劾，下法司讯。狱未具，琇疏言：“左都御史马
    齐於会讯时多方锻鍊，必欲实以指使诬劾罪。”诏责琇疑揣。寻法司奏琇请讬事实，
    当夺官。上以琇平日鲠直敢言，改降五级调用。二十九年，吏部推琇通政司参议，
    上命改令予琇休致。江宁巡抚洪之杰以吴江县亏漕项，事涉琇，牒山东追琇赴质。
    时佛伦为山东巡抚，因劾琇违例逗留希进用，请夺官逮治；又劾琇世父郭尔印乃明
    季御史黄宗昌家奴，琇父郭景昌原名尔标，尝入贼党伏法，琇私改父名请诰封，应
    追夺。部议如所请，逮赴江宁勘治。坐侵收运船饭米二千三百馀石，事发弥补，议
    遣戍，诏宽之。
        三十八年，上南巡，琇迎驾德州。既还京师，谕大学士阿兰泰等曰：“原任左
    都御史郭琇，前为吴江令，居官甚善，百姓感颂至今。其人有胆量，可授湖广总督，
    令驰驿赴任。”琇上官，疏言：“黄州、武昌二府兵米二万七千有奇，运给荆州、
    郧阳汛地，悬隔千里，輓输费不赀，请改折色。江夏等十三州县有故明籓产，田瘠
    赋重，数倍民粮，请一律减徵。江夏、嘉鱼、汉阳三县濒江地，水齧土陊，有赋无
    田者三百馀顷，请豁免。”皆允行。
        三十九年，入觐，因奏言：“臣父景昌，即墨县诸生，有册可稽。邑匪郭尔标
    本无妻室，安得有子？不知佛伦何所据，诬臣并及臣父。”时佛伦为大学士，上诘
    之，以舛错对，命仍予诰轴。琇陛辞，奏请清丈地亩，并言湖南地广人稀，恐清丈
    后赋当差减。上问：“当减几何？”琇言：“当减十分之三。”上曰：“果益民，
    虽倍於此，亦不惜也！”寻条陈三事：一，严定筑堤处分；一，停造无用粮船；一，
    通融调补苗疆官吏。又疏禁徵赋诸弊政。上嘉其实心除弊，并允行。时红苗就抚，
    琇陈善后之策，请颁诏敕，令勒石永遵。
        四十年，以病乞休，上曰：“琇病甚，思一人代之不可得，能如琇者有几人耶？”
    给事中马士芳劾湖广布政使任风厚久病，巡抚年遐龄徇庇不以闻。遐龄奏风厚实无
    病。风厚入觐，上见其未衰，因曰：“任风厚若不堪任使，郭琇岂肯徇庇耶？”未
    几，琇以病剧再疏求罢，仍慰留。黄梅知县李锦催科不力，琇委员摘印。锦得民心，
    民闭城拒之，乞留锦。御史左必蕃劾琇，部议当夺官，上以清丈未毕，缓之。
        四十一年，镇筸诸生李定等叩阍奏红苗杀掠，总督、巡抚匿不以闻；而给事中
    宋骏业亦劾琇向骛虚声，近益衰废，持禄养痈。乃命侍郎傅继祖、甘国枢，浙江巡
    抚赵申乔往按。会琇报清丈毕，乞罢任。上责其清丈稽延，与前奏不合，行不顾言；
    并及匿报红苗杀掠与黄梅拒命事。琇自陈老病失察，请治罪。初红苗犯镇筸，游击
    沈长禄往剿，至大梅山，守备许邦垣、千总孙清俱陷贼，长禄私赎之归，讳不报；
    而副将硃绂报苗已就抚，琇据以入告。继祖等勘得状，琇与提督林本植并夺官。五
    十四年，卒。寻祀乡贤，并祀吴江名宦。
        论曰：郝浴、杨素蕴秉刚正之性，抗论强籓，曲突徙薪，防祸未形，甘窜逐而
    不悔。郭琇抨击权相，有直臣之风，震霆一鸣，佥壬解体。盖由圣祖已悟其奸，而
    琇遂得行其志。然以浴之廉，蒙议於身后；素蕴居官爱民，不终於位；琇则横被诬
    陷，废置十年，始获申雪。得君如圣祖，犹不克善全，直道难行，不其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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