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五十二

        徐桐豫师  子承煜  刚毅  赵舒翘  启秀  英年
        裕禄廷雍  毓贤李廷箫
        徐桐，字廕轩，汉军正蓝旗人，尚书泽醇子。道光三十年进士，选庶吉士，授
    编修。坐修改中卷干磨勘，罢职。咸丰十年，特赏检讨，协修文宗实录。同治初，
    命在上书房行走，奉懿旨番讲治平宝鉴，入直弘德殿，累迁侍讲学士。先后疏请习
    政事、勤修省，成大学衍义体要以进。数擢至礼部侍郎。念外人麕集京师，和议难
    恃，宜壹意修攘图自强；因条上简才能、结民心、裕度支、修边备四策。光绪初，
    授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主事吴可读请豫定大统，以尸谏，桐与翁同龢等谓其未
    悉本朝家法：“当申明列圣不建储彝训，俾知他日绍膺大宝之元良，即为承继穆宗
    之圣子。揆诸前谕则合，准诸家法则符。”疏入，诏存毓庆宫备览。
        时崇厚擅订俄约，下群臣议，乃条摘其不可行者：曰伊、塔各城定界；曰新疆、
    蒙古通商；曰运货迳至汉口；曰行船直入伯都讷。六年，廷议徇俄人请，将赦崇厚
    罪，桐力持不可，谓：“揆度机要在枢廷，折冲俎豆在总署，讲信修睦在使臣。赦
    之而彼就范，犹裨国事；若衅端仍不能弭，反失刑政大权。推原祸始，宜肃国宪。”
    又言：“今日用人之道，秉忠持正者为上，宅心朴实者次之。若以机权灵警，谙晓
    各国语言文字，遽目为通才，而责以钜任，未有不偾且蹶者！”不报。历充翰林院
    掌院学士、上书房总师傅。十五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晋太子太保。二十二
    年，拜体仁阁大学士。
        桐崇宋儒说，守旧，恶西学如仇。门人言新政者，屏不令入谒。二十四年政变
    后，太后以其耆臣硕望，颇优礼，朝请令近侍扶掖以宠之。
        有豫师者，字锡之，内务府汉军。进士。官至乌鲁木齐都统，以讲学为桐所倾
    服。方太后议废帝，立端王载漪子溥俊为“大阿哥”，桐主之甚力，实皆豫师本谋
    也。既而桐被命照料，益亲载漪。各国不慊载漪等所为，漪恚甚，图报复。二十六
    年，义和拳起衅仇外，载漪大喜，导之入都。桐谓：“中国当自此强矣！”至且亲
    迓之。然及其乱时，仍被劫掠。袁昶、许景澄之死，举国称冤，而桐则曰：“是死
    且有馀辜！”时其子承煜监刑，扬扬颇自得。
        承煜，字楠士。拔贡。以户部小京官晋迁郎中，累官刑部左侍郎。已，联军入，
    桐仓皇失措，承煜请曰：“父芘拳匪，外人至，必不免，失大臣体。盍殉国？兒当
    从侍地下耳！”桐乃投繯死，年八十有二矣。而承煜遂亡走，为日军所拘，置之顺
    天府尹署，与启秀俱明年正月正法。命下，日军官置酒为饯，传诏旨，承煜色变，
    口呼冤，痛诋西人不已。翼日，备舆送至菜市，监刑官出席礼之，已昏不知人矣，
    寻就戮。和议成，褫桐职，夺恤典，旋论弃市，以先死议免。
        刚毅，字子良，满洲镶蓝旗人。以笔帖式累迁刑部郎中。谙悉例案，承审浙江
    馀杭县民妇葛毕氏案，获平反，按律定拟，得旨嘉奖。出为广东惠潮嘉道，迁江西
    按察使，调直隶；迁广东布政使，调云南。光绪十一年，擢山西巡抚。请设课吏馆，
    手辑牧令须知诸书，分讲习，诏饬行各省。治套外屯田，建分段、开渠、设官三策。
    明年，移抚江苏。苏患水祲，先后濬蕴藻河、吴淞江，以工代赈，民德之。调广东。
    二十年，召授军机大臣，补礼部侍郎。二十四年，以工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疏陈实
    仓廪，严保甲，罢不急官。二十五年，按事江南及广东诸省。迭疏请筹长江防务，
    筹饷练兵，清理财政，及整顿地方一切事宜，诏皆饬行。
        二十六年，拳乱作，命赵舒翘及刚毅驰往近畿一带查办解散，及还京覆命，而
    宣战诏已先下矣。匪集都城，肆焚杀，时方称义民，亡敢谁何。载漪等复疏言：
    “雪耻强国，在此一举！”又盛推拳民忠勇，有神术，可用。太后愈信之，因命刚
    毅、载勋统之，比於官军。然匪专杀自如，勿能问，且扰禁城，日焚劫不止。诏各
    军营会拏正法，尽拆所设神坛，并谕责刚毅、董福祥亲自开导，勒令解散，卒不能
    阻。各国联军入犯，两宫西狩，刚毅扈行至太原。车驾欲之西安，又从。道遘疾，
    还至侯马镇，死。其后各国请惩祸首，以先死免议，追夺原官。
        赵舒翘，字展如，陕西长安人。同治十三年进士，授刑部主事，迁员外郎。谳
    河南王树汶狱，承旨研辨，获平反，巡抚李鹤年以下谴谪有差。居刑曹十年，多所
    纂定，其议服制及妇女离异诸条，能傅古义，为时所诵。光绪十二年，以郎中出知
    安徽凤阳府。皖北水祲，割俸助赈。课最，擢浙江温处道，再迁布政使。二十年，
    擢江苏巡抚。捕治太湖匪酋叶子春，馀党股栗；复为筹善后策，弊风渐革。明年，
    改订日本条约，牒请总署重民生，所言皆切中。是时朝廷矜慎庶狱，以舒翘谙律令，
    召为刑部左侍郎。二十四年，晋尚书，督办矿务、铁路。明年，命入总理各国事务
    衙门，充军机大臣。
        拳匪据涿州，舒翘被命驰往解散；匪众坚请褫提督聂士成职，刚毅踵至，许之。
    匪既入京，攻使馆。联军至，李秉衡兵败，太后乃令王文韶与舒翘诣使馆通殷勤，
    为议款计。文韶以老辞，舒翘曰：“臣望浅，不如文韶！”卒不往。旋随扈至西安。
    联军索办罪魁，乃褫职留任，寻改斩监候。次年，各国索益亟，西安士民集数百人
    为舒翘请命，上闻，赐自尽，命岑春煊监视。舒翘故不袒匪，又痛老母九十馀见此
    惨祸，颇自悔恨。初饮金，更饮以鸩，久之乃绝，其妻仰药以殉。
        启秀，字颖之，库雅拉氏，满洲正白旗人。以孝闻。同治四年进士，选庶吉士，
    散馆改刑部主事，累迁内阁学士。光绪五年，授工部右侍郎，调盛京刑部。吉林将
    军铭安被弹劾，启秀白其诬，转户部。论者以按铭安事多徇芘，攻甚力，命崇绮覆
    按，无左验，免议。东省练新军，倚饷京师，阎敬铭掌户部，方规节帑，未应也。
    启秀力言，始获请，岁发四十万济之。二十年，拜理籓院尚书。中、日和议成，将
    换约，启秀疏请：“条约宜缓发，先商诸各国，杜后患。”不报。敖汉王达木林达
    尔达克鉴朝阳覆辙，自请增练蒙军。言者论其苛派蒙众，谋不轨，启秀为讼其冤。
    敖汉王虽夺扎萨克秩，而其子获嗣，以故大得蒙众心。充总管内务府大臣。二十四
    年，授礼部尚书，疏陈釐正文体，倡明圣学。命充军机大臣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
        启秀端谨有风操，为徐桐所赏。自政变后，桐最被盻遇，欲引参机务，乃举启
    秀自代。已而拳乱作，董福祥攻使馆不下，启秀荐五台僧御敌，颇附和之。逮两宫
    狩西安，启秀以母病弗克从。日本军拘启秀及徐承煜严守之，承煜，桐子也。朝旨
    褫职，而各国犹言罪魁不可纵。明年，正法命下，日军官置酒为饯，席次，传诏旨，
    启秀神色自若，曰：“即此已邀圣恩矣！”肃衣冠赴菜市。启秀宅近日本权领地，
    日官与语，当善芘其家，第曰：“厚意可感。”他无复言，遂就戮。
        英年，字菊侪，姓何氏，隶内务府，为汉军正白旗人。以贡生考取笔帖式，累
    迁郎中兼护军参领。光绪中，历奉宸苑卿、左翼总兵、正红旗汉军副都统、工部右
    侍郎，调户部。拳匪乱作，以英年、载澜副载勋、刚毅统之。载勋等出示，招致义
    民助攻使馆，英年弗能阻，匪益横，任意戕杀官民。联军既陷京师，两宫幸西安，
    英年充行在查营大臣，旋授左都御史。行次猗氏，知县玉宝供张不备，疏劾之。款
    成，各使议惩首祸，英年褫职论斩，羁西安狱，寻赐自尽。
        裕禄，字寿山，喜塔腊氏，满洲正白旗人，湖北巡抚崇纶子。以刑部笔帖式历
    官郎中。出为热河兵备道，累迁安徽布政使。同治十三年，擢巡抚，年甫逾三十。
    前江南提督李世忠本降寇，罢职家居，所为横恣，裕禄疏请诛之。会以事诣安庆，
    召饮署中，酒行，出密旨，麾众缚斩之，而仍恤其家，人以是高其能。光绪十三年，
    迁湖广总督，调两江，复还鄂。廷议修铁路，起卢沟讫汉口，下群臣议，裕禄力陈
    不可，忤旨。十五年，徙为盛京将军。十七年，热河奸民骚动，毁教堂，杀蒙人，
    裕禄会师朝阳，击平之，予优叙。二十年秋，朝鲜乱起，奉天戒严，坐安东、凤凰
    失守，数被议。明年，调福州，改授四川总督。二十四年，召为军机大臣、礼部尚
    书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会徵荣禄入枢廷，遂代之督直隶。
        义和拳起山东，入直境。初，义和会源出八卦教乾坎二系，聚党直、鲁间，为
    临清郜生文馀孽，后称团，专仇教。裕禄初颇持正论，主剿，捕其酋姚洛奇置之法。
    逾岁，开州传举烽，言匪复至，擒渠率斩以徇。居无何，毓贤抚山东，纵匪，匪散
    入河间、深、冀，而裕禄承风指，忽主抚。袁世凯方将武卫军，语裕禄：“盍不请
    严旨捕治？”裕禄曰：“拳民无他伎，缓则自消，激则生变。且此委巢事，何烦
    渎天听邪？”已而毓贤去，世凯代之，自兴兵疾击，以故匪不敢近山东，而纷纷入
    畿疆矣。吴桥知县劳乃宣禁传习，为书上裕禄，格不行。
        时直隶官吏多信拳，布政使廷杰独力主剿办，严定州县查缉拳匪惩戒办法。遽
    奉诏开缺回京，匪愈横。张德成居独流，称“举国第一坛”，曹福田为津匪魁，二
    人者炫神术，为妄妖言相煽诱，裕禄不之问。已，复致书请饷二十万，自任灭外人，
    裕禄驰檄召之，於是二人出入节署，与裕禄抗礼。当是时，津城拳匪至可三万人，
    呼啸周衢市，又以红灯照荧众，每入夜，家家悬红灯，谓“迎仙姑”。
        顷之，各国兵舰大集，匪犹群聚督辕求枪砲，裕禄命诣军械所任自择，尽攫以
    去。而联军络绎登岸，索大沽砲台，裕禄惧，疏告急，请敕董福祥来援。联军索益
    坚，提督罗荣光不允，战失利，而裕禄且上天津团民杀敌状，於是朝廷以团民为可
    恃，宣战诏书遂下，而不知大沽已先数日失矣。裕禄又报大捷，盛张拳匪功，发帑
    金十万犒团，更荐德成、福田於朝，饰战状，获赏头品秩、花翎、黄马褂。事急，
    官军战车站，败绩，裕禄退保北仓。阅三日，城陷，德成、福田挟赀走，卒系而罪
    之。裕禄飞章自劾，诏革职留任。逾月，北仓失，裕禄又退杨村，遂自杀。和议成，
    夺职。
        廷雍，字邵民，满洲正红旗人。以贡生累官直隶布政使。裕禄死，护总督。联
    军入保定，被执，并及诸士绅。各军讯其事，雍曰：“保绅夙从令，可释，事皆由
    我。今至此，斧钺由汝，奚问为？”遂见杀。郡人尚多哀之。
        毓贤，字佐臣，内务府正黄旗汉军。监生。以同知纳赀为山东知府。光绪十四
    年，署曹州，善治盗，不惮斩戮。以巡抚张曜奏荐，得实授，累迁按察使，权布政
    使。二十四年，调补湖南，署江宁将军。裁革陋规万馀两，上闻而嘉之。
        是时李秉衡抚山东，適有大刀会仇西教，秉衡奖借之，戕德国二教士。廷议以
    毓贤官鲁久，谙河务，擢代之。既莅事，护大刀会尤力。匪首硃红灯构乱，倡言灭
    教。毓贤令知府卢昌诒按问，匪击杀官军数十人，自称义和拳。毓贤为更名曰“团”，
    团建旗帜，皆署“毓”字。教士乞保护，置勿问。匪浸炽，法使诘总署，乃徵还。
    至则谒端王载漪、庄王载勋、大学士刚毅，盛言拳民忠勇得神助。俄拜山西巡抚之
    命，於是拳术渐被山西。平阳府县上书言匪事，毓贤痛斥之，匪益炽。毓贤更命制
    钢刀数百，赐拳童令演习，其酋出入抚署，款若上宾。
        居无何，朝旨申命保教民，毓贤阳遵旨，行下各县文书稠叠，教士咸感悦。未
    几，又命传致教士驻省城，曰：“县中兵力薄，防疏失也。”教士先后至者七十馀
    人，乃扃聚一室，卫以兵，时致蔬果。一日，毓贤忽冠服拜母，泣不可止，曰：
    “男勤国事，不复能顾身家矣！”问之不语。遽出，坐堂皇，呼七十馀人者至，令
    自承悔教，教民不肯承，乃悉率出斩之，妇孺就死，呼号声不忍闻。
        联军既陷天津，毓贤请勤王，未及行，朝旨趣之再。两宫已西幸，毓贤遇诸涂，
    遂随扈行。和议成，联军指索罪魁，中外大臣复交章论劾，始褫职，戍新疆。十二
    月，行抵甘肃，而正法命下。时李廷箫权甘督。
        廷箫，籍湖北黄安。以进士累官山西布政使，尝附毓贤纵匪。至是得旨，持告
    毓贤，毓贤曰：“死，吾分也，如执事何？”廷箫虑谴及，元旦仰药死。兰州士民
    为毓贤呼冤，将集众代请命，毓贤移书止之。其母留太原，年八十馀矣。一妾从行，
    令自裁。逾数日，伏诛未殊，连呼求速死，有仆助断其颈，为敛而葬之。
        论曰：戊戌政变后，废立议起，患外人为梗，遂欲仇之，而庚子拳匪之乱乘机
    作矣。太后信其术，思倚以锄敌而立威。王公贵人各为其私，群奉意旨不敢违，大
    乱遂成。及事败，各国议惩首祸，徐桐等皆不能免。逢君之恶，孽由自作。然刑赏
    听命於人，何以立国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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