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一百九十五

        李续宾丁锐义  曾国华  李续宜  王★弟开化  刘腾鸿弟腾鹤
        蒋益澧
        李续宾，字迪庵，湖南湘乡人。诸生，膂力过人，善骑射。罗泽南讲学里中，
    折节受书。咸丰初，泽南募乡勇杀贼，续宾奉父命往佐之，从平桂东土匪。三年，
    援江西，令将右营。泽南每战，续宾皆从。归湖南，屯衡州，复永兴。
        四年夏，从泽南规岳州，湘军仅千人，战於大桥，续宾率数骑驻山冈，贼至不
    动，俟兵渐集，亲搏战，驰斩贼目，夺其旗，追北十馀里。次日，塔齐布至战地，
    服其勇，由是知名。连旬与贼战，续宾曰：“贼不得掳掠，今且尽，可乘机薄其垒。”
    塔齐布从之。会风雨，奋击，连破贼垒，贼乃弃岳州而遁。论功，累擢知县。从泽
    南克崇阳、咸宁，规武昌，大战於花园，及破鲇鱼套贼营，功皆最。武汉复，擢直
    隶州知州，赐花翎。进攻田家镇，贼水陆数万，塔齐布阻於富池口，湘军合宝勇仅
    二千六百人，咸色沮，续宾手刃逃者三人，军心始固。大战於半壁山，杀贼数千，
    焚其巢，遂平田家镇。擢知府，赐号挚勇巴图鲁。寻授安庆知府。
        於是从罗泽南、塔齐布连复广济、黄梅，破贼於翟港、孔垅，每战率为军锋。
    进规九江，九江城坚，贼所聚合，攻不能下。议分兵剿湖口、梅家洲，从泽南屯盔
    山。十二月，水师失利，入彭蠡湖，为贼所扼。续宾愤甚，请於曾国籓，自率千人
    渡江攻小池口，塔齐布率二十人偕行。塔齐布与续宾皆恃勇，每合战，逼贼，席地
    坐，枪弹如雨，不顾，忽跃起突阵，横厉无前，习以为常。至是众寡悬绝，战竟日
    不能克，暮收队，而塔齐布失踪，欲再渡江入贼垒觅之，塔齐布旋自返。
        五年春，粤匪由江宁大股上犯，武昌再陷。曾国籓顿兵江西，续宾偕泽南从之。
    寻分赴赣东攻剿，连复弋阳、广信、德兴、义宁，记名以道员用。是年秋，回援湖
    北，克通城、崇阳，分兵趋羊楼峒。策贼远道赴援利速战，坚守俟之。明日贼至，
    相持至暮，瞰其怠，突击之，大溃。蒲圻、咸宁相继复，加盐运使衔。十一月，进
    攻武昌，破塘角贼垒，又败贼於窑湾，屡战皆捷，蹋平城外贼垒。六年二月，罗泽
    南以砲伤卒於军，军中新失帅，人情汹汹，贼复增垒抗拒。巡抚胡林翼奏以续宾代
    领其众，军势复振，尽铲平城外新垒，连於赛湖堤、小龟山、双凤山破城中出窜之
    贼。七月，石达开纠江南、江西各路贼七八万来援，城贼将应之，续宾御之鲁家港，
    旬日内大小二十馀战，解散胁从万馀，破贼二十馀垒，加布政使衔。贼闭城不出，
    乃开壕引江水灌入，为长围困之。十一月，克武昌，记名以按察使用。
        渡江克黄州，连复大冶、兴国，直薄九江城下。九江贼首林启荣坚守苦战。续
    宾复用攻武昌法，濬长壕三十里。七年三月，壕成，湖口、安庆贼迭来援，皆击走
    之。六月，贼犯蕲州、黄梅，续宾渡江迎击於广济童司牌，大破之。合水师进攻小
    池口，毁其城。策九江贼恃湖口为犄角，不拔湖口，九江不可得。九月，令弟续宜
    攻梅家洲，自率师扬言往宿松，潜伏湖口后山。水师并至，分攻，贼方悉锐以拒。
    续宾率士卒攀萝至山椒，破空下，贼大骇，尽歼其众。立克湖口县城，梅家洲贼亦
    遁，乘胜克彭泽及小姑洑。捷闻，授浙江布政使。於是贼援遂绝。八年四月，以地
    雷轰城百馀丈，梯而登，殄贼万馀，擒林启荣及李兴隆等磔之。九江平，加巡抚衔，
    赐黄马褂，许专摺奏事。
        续宾既下九江，请假省亲，抵湖北，陈玉成陷麻城、黄安，移兵击走之。时续
    宾威望冠诸军，浙人官京师者，合疏请饬援浙江。胡林翼议大举进规安徽，诏将军
    都兴阿、总兵鲍超由宿松趋安庆，续宾由英山趋太湖。续宾乃留弟续宜屯武昌，自
    率八千人行，会起曾国籓视师，续宾复分所部千人与之，至太湖而署巡抚李孟群师
    溃庐州，改道赴援。八月至九月，克枫香铺、小池驿、梅心驿，复太湖、潜山、桐
    城、舒城，贼望风溃走。军无留行，进规庐州。
        贼於三河镇筑城，外列九垒，凭河设险，我军非得三河不能进。续宾克桐城、
    舒城后，各留守兵，所率临敌仅五千人。十月，分三路攻贼，九垒皆下，杀贼七千
    馀，我军伤亡亦逾千人。趣后军未至，而陈玉成、李世贤纠合捻匪来援，众十万，
    连营十馀里。诸将议退守桐城，续宾不可。夜半，部勒各营，旦日迎击，至樊家渡，
    天大雾，贼分队包抄，我军惊溃，副将刘祜山，参将彭友胜，游击胡廷槐、邹玉堂、
    杜廷光，皆战死。续宾冲荡苦战，贼集愈多，营垒皆破。或劝突围出，图再振，续
    宾曰：“军兴十年，皆以退走损国威。吾前后数百战，出队即不望生还。今日必死，
    不原从者自为计。”诸将士皆曰：“原从公死！”日暮上马，开壁击杀数百人。总
    兵李续焘、副将彭祥瑞越垒冲出，贼踞其垒，决河堤，断去路。续宾具衣冠望阙叩
    首，取所奉廷旨及批摺焚之，曰：“不可使宸翰污贼手。”跃马驰入贼阵，死之。
    同知曾国华，知府何忠骏，知州王揆一，同知董容方，知县杨德訚，从九品李续蓺、
    张溥万，皆殉焉。道员孙守信、运同丁锐义犹守中右营，越三日营陷，同死之。是
    役文武官弁死者数百人，士卒数千人。
        时方有旨命会办安徽军务，及死事上闻，文宗流涕，手敕曰：“惜我良将，不
    克令终。尚冀忠灵不昧，他年生申、甫以佐予也！”赠总督，入祀昭忠祠，立功地
    建专祠，谥忠武。赐其父一品封典，子光久、光令并赐举人，予骑都尉世职。
        续宾既殁，曾国籓疏上其生平战绩，略曰：“续宾随罗泽南征剿，循循不自表
    异。岳州之战，所将白旗，号为无敌，田家镇以少胜众。九江之败，士卒多逃，独
    所部依依不去，众称其能得士心。军中人人以气节相高，独默然深藏。然忠果之色，
    见於眉宇。远近上下，皆信其大节不苟。臣所立湘勇营制，行之既久，各营时有变
    更，独续宾守法，始终不变。历年节省饷项及廉俸，不寄家自肥，概留备军中非常
    之需。量力济人，不忍他军饥而己军独饱。驭下极宽，而弁勇有罪，往往挥泪手刃
    之。至於临阵，专以救败为务。遇贼则让人御其弱者，自当其悍者。分兵则以强者
    予人，而携弱者自随。弱者渐强，又易新营。军中每言肯携带弱兵，肯临阵救人者，
    前惟塔齐布，后惟续宾。三河之败，亦由分兵所致。此军民所由感泣不忘者也。”
    於是特诏嘉其有古名将风，以国籓疏宣付史馆，用示褒异。洎江南平，轸念前劳，
    加二等轻车都尉，并为男爵，子光久袭。
        丁锐义，字伯冕，长沙人。治乡团有声，咸丰四年，从胡林翼援湖北，募壮士
    百人，后增至千人，号义字营。战武汉，以勇闻。六年，罗泽南伤殒，贼酋古隆贤
    率众犯官军后路。诸将以新失帅，皆主坚守。锐义曰：“我军顿城下六阅月，求战
    不得。今贼来乘我，出其不意，可一鼓灭。”林翼壮之，令与唐训方、蒋益澧、孙
    守信等夜出掩击，大破贼於豹子海。又战葛店、华容，夺樊口贼舟，克武昌县，围
    黄州。会大水，退军屯青山。武汉复，擢知县。驻防蕲、黄间，屡与乡团却敌。八
    年，破黄泥畈、青天畈贼垒，擢同知。又破贼於南阳河、阿弥镇，擢运同。遂从李
    续宾进剿安徽，破石牌贼垒，连下数县。
        将进攻三河，锐义谏曰：“孤军深入，留兵四城，分力之半，死伤复多，士罢
    将骄，贼援将集，而贪进不已，此所谓强弩之末也。使贼断绝我饷道，舒、桐、潜、
    太兵少，见胜则怠，见败必溃，四城将并覆。乃令退师桐城，休息待援，仅可不败
    耳。”续宾不听，锐义乃驰书湖北请援。续宾让之曰：“君尝以千人破贼数万，乃
    何怯耶！”及续宾军败，锐义率所部急救，身被数创。续宾突围战死，锐义偕孙守
    信坚守其壁。三日垒破，死之。锐义耳聋，喜论兵，战每孤军勇进。独三河之役主
    持重，而说不见用。恤赠盐运使，加太常寺卿、骑都尉世职。
        孙守信，亦长沙人。由内阁供事叙从九品，官湖北，从军积功，累擢道员。未
    尝独将，与锐义为友，临危不去。同及於难。赠按察使，加太常寺卿、骑都尉世职。
        曾国华，字温甫，国籓弟。咸丰五年，国籓兵困於江西，国华请於父，赴湖北
    乞师。胡林翼令刘腾鸿，吴坤修、普承尧率五千人往援，以国华领其军。攻克咸宁、
    蒲圻、通城、新昌、上高，以达瑞州。腾鸿战城南，国华偕承尧战城西北，屡破贼。
    国籓至，乃合围，掘堑周三十里，断贼接济。会丁父忧，偕国籓奔丧去军。与李续
    宾姻家，招佐军事。当连克四县，军势锐甚，国华以常胜军家所忌，时与续宾深语，
    并书告国籓。及军败，从续宾力战死，赠道衔，予骑都尉世职，谥愍烈。
        李续宜，字希庵，续宾弟。同事罗泽南。以文童从军，援江西、湖北，积功累
    擢同知，赐花翎。武昌、汉阳复，胡林翼疏陈续宜功多为续宾所掩，诏以知府选用。
    从续宾攻九江，贼由安徽上犯蕲、黄以牵我师。咸丰七年，续宜率兵千七百人回援
    湖北，战於黄州坝崎山，分三路进，毁贼垒，次蕲水、黄冈界。上马家河、火石港、
    郴柳湾贼垒林立，倾巢出扑，续宜伏兵山下，骤起突击，贼大乱，譟，乘之，破垒
    四十，移屯蕲水。遇援贼於月山，诱至山角，发砲击之，溃，直捣其巢，焚屯聚数
    十处，破伪城五。会克小池口，以道员用，赐号伊勒达巴图鲁，由是续宜之名与其
    兄相颉颃。
        回军江西，会攻梅家洲，克湖口。十月，贼酋韦俊率众二万复犯湖口。续宜驻
    蝘蚘山，分兵三路，一出马影桥，一出流澌桥，一扼劳家渡，贼来，击卻之。而贼
    由西洋桥、排龙口、二贤寺直趋蝘蚘山，续宜麾诸路奋击，斩获千馀。驰抵磨盘山，
    设伏破泰坪关援贼，贼乃遁。八年，九江既克，陈玉成由安徽窜蕲、黄，陷黄安。
    续宜驰援不利，续宾继至，合击。续宜攻北门，破其垒，贼夜遁，复黄安。进至麻
    城，贼不战引去。续宾出师规安徽，胡林翼疏请留续宜固楚疆。洎三河师熸，续宾
    战殁，续宜在黄州，收辑残部，思乡者遣归，原留者归伍，差汰罪将，简用其良，
    申儆训练，经岁军气始复振。
        九年，授荆宜施道。石达开由江西窜入湖南，众号三十万，围宝庆府城。胡林
    翼檄续宜率兵五千驰援，诸援军悉归统属。时援军三万馀，城被围两月。贼众，食
    且尽，野掠无所得，闻续宜至，攻愈急。续宜渡资江而军，与刘长佑军当贼冲，四
    战而围解，贼窜广西境。诏嘉续宜赴援迅速，加布政使衔。
        十年，迁安徽按察使。曾国荃方围安庆，多隆阿攻桐城，续宜率万人屯青草塥，
    在安庆、桐城之间。陈玉成以十万众来援，续宜与多隆阿夹击於挂车河，尽破棠梨
    山、尊上庵、香铺街、望鹤墩贼垒，斩馘无算，追奔二十馀里，玉成走庐江。捷闻，
    赐二品顶戴。十一年，擢安徽巡抚，疏言：“陈玉成图解安庆之围，悉锐西窜，以
    攻我之所必救。湖北为众军根本，臣宜提师回援，不能遽任皖抚之事。”比抵武昌，
    贼已陷黄州、德安两府五县，乃会彭玉麟水师夹攻孝感，乘夜纵火，复其城，进攻
    德安，穴地道克之。武昌、通城、咸宁、蒲圻诸县相继皆下，赐黄马褂。胡林翼病
    殁，诏授续宜湖北巡抚，驻黄州督师。捻匪犯光化、穀城、均州及枣阳、襄阳，皆
    击走之，调安徽巡抚。
        同治元年，命帮办钦差大臣胜保军务。时苗沛霖叛服无常，胜保袒之。诏密询
    续宜剿抚机宜，覆疏略谓：“苗沛霖官至道员，公犯不韪，围抚臣於寿州，陷其城，
    屠其众。乃复诡言求抚，此岂足信？不过假称反正，号召近县，养成羽翼。若正彼
    叛逆之名，人人得而诛之。宽其党羽，使为我用，彼势孤，终成擒耳。”上韪之。
    续宜驻临淮，令提督成大吉、总兵萧庆衍，渡淮援颍州，破捻匪张洛行於大桥集，
    颍州围解。又令蒋凝学克霍丘，抚绥各圩，解散逆党。沛霖慑湘军兵威，请讨捻自
    赎，而胜保终欲养沛霖以自重，转嫉湘军，势不相下。会袁甲三以病请去，命续宜
    代为钦差大臣，督办安徽全省军务。续宜旋丁母忧，夺情留军。三疏陈谢，举唐训
    方自代，允假百日。回籍病咯血，六次诏促起视师，不能赴，二年十一月，卒於家。
    诏加恩依总督军营病故例赐恤，立功地方及原籍建专祠，谥勇毅。赐其父人蓡四两，
    地方官以时存问。子光英，予官直隶州知州。
        续宜治军严整，与兄续宾同负重名。曾国籓尝论其昆弟为人，续宾好盖覆人过，
    续宜则嫉恶稍严。续宾战必身先，骁果缜密，续宜则规画大计，不校一战之利，及
    其成功一也。
        王珍，字璞山，湖南湘乡人。诸生，从罗泽南学，任侠好奇。咸丰二年，粤匪
    犯长沙，上书县令硃孙诒，请练乡兵从泽南教练，屯马垞埔，以团防劳叙县丞。剿
    桂东土匪有功。广东边境匪犯兴宁，率死士百人驰击，殪贼甚多，累擢同知直隶州。
        三年，罗泽南援江西，初战多死伤。珍请於曾国籓，增募三千人，将往援，会
    南昌围解。国籓议裁汰其军，巡抚骆秉章见所募勇可用，留二千四百人防湖南。珍
    精於训练，令士卒缚铁瓦习超距。自以意为阵法，进退变动，异於诸军。四年，粤
    匪踞岳州，珍由湘阴进攻，败贼於杉木桥，乘胜克岳州，曾国籓率水陆军并至。珍
    出境进剿，遇贼羊楼峒，失利，贼蹑其后，岳州复陷。珍所部死者千人，坐轻进夺
    职，留营效力。既而罗泽南从国籓东征，珍收集散众，留未遣，骆秉章令率五百人
    徇郴州。
        时两广交界土匪蜂起，硃连英、胡有禄最强，各拥万人，称王号，时时扰湖南
    边境，珍与参将周云耀协防江华，数击走之。援道州，解其围。策贼必乘虚袭江华，
    日驰百馀里，先至，待贼至迎击，大破之。进捣桃州，出龙虎关，破恭城贼於栗木
    街，回军解宁远、蓝山围。别贼掠零陵，周云耀困於隘。珍率数十人驰进，令曰：
    “寇众，退且死！”据险夹击，逐北数十里，转战深入九嶷山，贼氛渐清，复原官，
    赐花翎。五年，土匪何贱苟勾结硃连英陷富川、江华，进犯永明。珍偕周云耀往剿，
    迭败之。连州匪自龙虎关来犯，势甚张，疾趋迎击，殪贼二千，擢知府。馀贼走陷
    灌阳，复由全州袭陷东安。珍会广西军克灌阳，驰至东安城下，环攻两月，始克之。
    贼窜出，合胡有禄，将入四明山。分路抄袭，擒有禄，焚山中贼巢，馀党悉尽。时
    别贼何禄踞郴州，陈义和踞桂阳，分扰永兴、茶陵、耒阳，窥衡州。珍增募至千五
    百人，分兵守耒阳，自率千人攻桂阳，再战克之。贼聚粮於瓦蜜坪，火其屯，出奇
    兵攻郴州，贼遁走尚万馀，合乡团邀击於黄沙堡，追至两广墟，贼方食，纵击歼之。
    乘胜破永明、江华踞贼，穷追至连州，硃连英仅以身跳免。六年春，又破贼於阳山，
    贼遁英德。骆秉章上其功，迭诏嘉奖，予四品封典，以道员即选。
        珍专办南防凡二年，湘、粤间诸匪诛殄几尽，军士死亡亦多。请假将还，会罗
    泽南卒於武昌，李续宾代将其军，粤匪石达开自江西窥湖北，续宾招珍助剿。遂进
    屯岳州，转战崇阳、通城、通山、蒲圻，复四县，歼贼首张康忠、陈华玉等，兴国、
    大冶匪众亦解散。武昌寻克复，加按察使衔，以湖北道员记名简放，仍驻军岳州。
        七年，调援江西，五月，抵吉安。先是官军水陆合围吉安，其攻临江者，亦掘
    长壕困贼。贼渠胡寿阶、何秉权率众数万来援，据水东，与城贼夹江相望。珍沿赣
    江而南，自三曲滩济，结营水东东南山上。贼鼓噪乘之，珍登望楼，令士卒筑垒不
    辍，毋许仰视，贼疑不进。俄山后一军出贼背，鼓声起，筑垒者投畚大呼驰击，左
    右伏起，阵斩秉权，蹙贼众於水，馀走水东。军中方具餐，珍曰：“不克水东不遑
    食！”挥军捣贼垒。都司易普照，勇士也，先登中砲殒，众愤，争入垒，杀贼数千，
    寿阶遁。珍渡江壁藤田，寿阶自宁都、沙溪挟援众来犯，珍分兵击其左，自率百人
    捣其右，贼崩溃，蹙之瑶岭，擒寿阶，斩馘数千。是役悍贼俘斩殆尽。闰月，援贼
    复自宁都出永丰。珍以千二百人迎击之，追至宁都之钓峰。贼背水以拒，既败，尽
    没於水。斩贼首萧复胜等，拔难民万馀；六月，再破新城贼於东山坝，斩贼首张宗
    相等。
        时悍贼杨辅清愤屡败，纠众十万踞广昌头陂，誓决死战。珍笑曰：“贼聚此，
    可一鼓歼也！”勒兵大战，先驰马陷阵，众从之，贼大溃，逐北六十里，斩馘无算。
    捷闻，诏嘉奖，称其以寡敌众，歼除钜憝，赐号给什兰巴图鲁。方拔乐安，进规抚、
    建两郡，会周凤山兵溃吉安，乞援。珍令乡团张己帜趋建昌，而潜返藤田规吉水。
    杨辅清闻珍去，以七万众围乐安。珍夜入城，诱贼至城下痛歼之。辅清屯林头，珍
    进击，贼以马队数千突阵，令火箭射之，藤牌兵俯首砍马足。刘松山、易开俊左右
    合击，自率精锐贯贼阵，斩级数千，获马三百匹，俘八百人，辅清遁走。珍感疾返
    乐安，九月，卒於军，年仅三十有三。诏嘉奖纪律严明，身经数百战，前后杀贼十
    馀万，克复城池二十馀处，厥功甚伟，赠布政使衔，依二品从优议恤，予骑都尉世
    职。江西、湖南建专祠，谥壮武。
        珍貌不逾中人，胆力沉鸷，用兵好出奇制胜，驭众严而有恩。所著有练勇刍言、
    阵法新编，皆出心得。刘松山为湘军后起名将，旧隶部下，后其军皆用珍法。珍既
    殁，所部归其弟开化及张运兰分统之。
        开化，年十七从珍军中，南防剿匪功最多，累擢知县。及援江西，宁都钓峰之
    战，率伏兵潜袭贼营，遂大捷，无战不与。骆秉章疏陈其功，擢知府。遂令分统珍
    军，偕张运兰攻吉安，连战皆捷。八年，克乐安、宜黄、崇仁、南丰、建昌，擢道
    员，加按察使衔。病归里。十年，左宗棠初出治军，开化从之，战鄱阳、乐平，皆
    有功。及宗棠大破李世贤於乐平，开化与刘典各当一路。是役官军不及万，破贼十
    万，称奇捷，加布政使衔。江西既平，从宗棠援皖南。十一年，卒於军。开化在军
    先后八年，勇毅亚於其兄。诏优恤，予骑都尉世职，谥贞介。
        刘腾鸿，字峙衡，湖南湘乡人。少读书，未遇，服贾江湖间。咸丰三年，夜泊
    湘江，遇溃卒数十辈行掠，诱至湘潭，白县令捕之，由是知名。
        五年，巴陵土匪起，巡抚骆秉章令率五百人往战於毛田，擒贼渠，又败之於三
    林坳，散其党，遂驻岳州。从罗泽南攻通城，攀堞登城，克之。参将彭三元等战殁
    崇阳，泽南调腾鸿往，而石达开驱悍贼二万来扑，腾鸿与游击普承尧夹击破之。蒲
    圻贼垒临河，腾鸿由宝塔山截渡河贼，直抵城下，与普承尧循环攻击，克蒲圻。连
    下咸宁，抵武昌。腾鸿偕蒋益澧为后队，搜伏贼，歼毙甚众。论功，以从九品选用。
    罗泽南爱其才，令增募五百人当前敌。腾鸿遂师事泽南，列弟子籍。攻克十字街、
    塘角贼垒，毁其船厂，进据小龟山。贼七八千由塘角沿湖而下，泽南自率中营出洪
    山西，令腾鸿出洪山东，夹击，毙贼无算，荡平贼垒。胡林翼奏腾鸿身先陷阵，七
    战皆在诸军前，超擢知县。六年春，贼踞赛湖以阻官军，腾鸿与战於堤上，追及长
    虹桥，遇伏，贼七倍我，奋击，杀贼五六百。罗泽南欲扼窑湾，贼出争，大战於小
    龟山，斩级六百，遂偕李续宾同驻其地。腾鸿所将号湘后营，树黑帜，贼望见辄走。
        会江西军事棘，胡林翼令腾鸿率所部千人从曾国华赴援瑞州，道为贼梗，转战
    而前，连捷於羊楼峒、分水坳，擒斩伪总制三十馀人，克上高、新昌。七月，进攻
    瑞州，郡治有南北二城，中贯一河，联以长桥。先拔南城，贼酋韦昌辉自临江来援，
    军容甚盛。腾鸿曰：“是羊质虎皮，不久见鞟。宜乘其敝攻之。”相持旬日，贼气
    衰。乃从北岸渡兵抄其后，与南城兵夹击，大败之。伪指挥黄姓来援，列阵出冈，
    两军对峙。别贼驰截我后路，图夹攻，俟其近，发劈山砲击之，再至，皆击退，追
    奔三十里。石达开適自九江来，勒贼复还，筑五垒於东北。腾鸿曰：“不急破之，
    垒成则难制矣。”令楚军防城贼，江军进剿，自率死士三百督战。贼见兵少，先犯
    之，三百人植立无声，伺近乃发砲，凡冲突六次不为动，贼气沮，诸营效力猛攻，
    贼大败，尽平其垒。捷闻，擢直隶州知州，归江西补用，赐号冲勇巴图鲁。
        自克南城后，贼萃於北城。腾鸿欲断其接济，取南城砖石筑垒造桥，贼来争，
    且战且筑，又於北岸石封岭筑新城以逼之。七年春，曾国籓巡视瑞州，用腾鸿议，
    为长壕三十里，绝贼饷道。国籓寻以丧返湖南，嘱腾鸿主南路军事。先后遏贼於马
    鞍岭、阴冈岭，战皆捷，於是会诸军克袁州、分宜、上高、新喻。刘长佑与贼战於
    罗防，不利，腾鸿往援，击败之。七月，回攻瑞州。时李续宾进兵九江，胡林翼疏
    调腾鸿回湖北。腾鸿以功在垂成，先分兵应之，而攻城益力，夺南门砲台，复扑东
    门，毁其城楼，身自督战，中枪子五，卧不能起。次日，裹创舁往，城垂克，忽中
    砲，洞穿左胁，移时殒。语弟腾鹤曰：“城不下，无敛我！”一军皆泣，冒砲火登
    城，斩杀悍贼过半，即夕克瑞州，迎腾鸿尸入城治丧。事闻，恤典加等，依道员例，
    予骑都尉世职，於瑞州建专祠，予其父母正四品封典。洎江南平，曾国籓追论前功，
    诏嘉其忠勇迈伦，加恩予谥武烈。
        弟腾鹤，随军将中营。先数月，因攻城伤左臂，创甚。腾鸿命归，不可。及腾
    鸿殒於阵，腾鹤号泣督战，克竟厥功，遂代将其军。进援临江，复峡江。会攻吉安，
    当西南路，掘长壕久困之。八年秋，贼乘江涨突围出，两次皆击退，寻拔其城。率
    所部穷追，斩馘过半。调防九江，屯彭泽。九年二月，战牯牛岭，进攻建德风云岭
    贼巢，破其二垒。贼大至，被围，力战死之，年二十有八。官候选知府，诏依道员
    例赐恤，予骑都尉世职，附祀兄祠。
        蒋益澧，字芗泉，湖南湘乡人。少不羁，不谐於乡里，客游四方。湖南军事起，
    从王珍攻岳州，以功叙从九品。复隶罗泽南部下，勇敢常先人，泽南异之，许列弟
    子籍。从克黄梅，擢县丞。进剿九江，连败贼於白水港、小池口。咸丰五年，进攻
    广信。大军驻城西乌石山，益澧屯山右。贼觑其垒未成，来攻。益澧坚壁不动，伺
    懈纵击，斩贼首於阵。进逼城下，诸军蚁附而登，复其城。进攻义宁，泽南潜师进
    鼇岭，令益澧分驻乾坑。贼来争，分数千人抄官军后。益澧曰：“今以数百人当大
    敌，不死战，将殒。”挥兵直薄之，当者披靡，遂会师鼇岭，乘胜复义宁，擢知县。
        从泽南回援武昌。在军与李续宾论事不相下，及泽南殁，续宾代将。益澧屯鲁
    港，贼攻之急，请援，续宾置之。益澧大恚，凭垒死守，贼旋引去。益澧遂告归，
    不待报而行。嗣武汉克复，仍论前功，擢知府，赐花翎。
        益澧家居，悒悒不得志，会广西匪炽，乞援於湖南，湖南宿将尽出征，骆秉章
    顾左右无可属者，益澧请行，乃令率千六百人赴之。七年五月，连破贼於卖珠岭、
    唐家市，复兴安、灵川；艇匪踞平乐二塘墟、沙子街，进破之，焚贼艇，薄平乐，
    克之：擢道员，赐号额哲尔克巴图鲁，加按察使衔。巡抚劳崇光疏请留於广西补用，
    八年，入屯桂林。时广西兵食并绌，率藉招抚驭盗，兵贼相糅，横行无忌，疆吏不
    能制。益澧至，乘兵威，悉按诛桀黠者，易置守军，人心始定。骆秉章奏助益澧军
    月饷二万，造船六十艘，募水师以益其军。省城既固，进规右江。贼踞柳州，连结
    洞砦，恃水师不能至。益澧具舟修仁，令军士舁舢板陆行九十里，置洛青水中，载
    砲而下，遇贼洛垢墟，火贼舟。次日，贼水陆并集，力战斩贼数千，进鹧鸪山，攻
    柳州克之，加布政使衔。偕右江道张凯嵩会剿庆远，掘长壕断贼出入，贼渡河窜，
    邀击败之。庆远平，以按察使记名。
        九年，石达开窜湖南，前队掠全州，益澧分兵守柳州，自回援省城，授按察使，
    寻迁布政使。出剿恭城土匪，扼平乐。粤匪石国宗由全州、兴安窥桂林，势甚张。
    学政李载熙劾益澧失机及冒饷忌功等事，诏念益澧前劳，降道员，留广西，并下疆
    臣察奏。会湖南遣刘长佑、萧启江率师来援，益澧与合剿，解桂林围。骆秉章、曹
    澍锺并为疏辨，得白。十年，贺县匪分扰昭平、平乐，益澧击走之。进破贼首陈金
    刚於大湾岭，焚沙田贼寨，复布政使原衔。又会广东援师破贼於竹洞岭。十一年，
    复授广西按察使，进驻平南。偕总兵李扬升复浔州，复布政使原官。
        益澧年少戆急，曾国籓、胡林翼素不满之，而左宗棠特器重。至是宗棠规浙江，
    疏请以益澧为助。同治元年，调浙江布政使。自湖南增募八千人，道广东，总督劳
    崇光资以饷械。九月，至衢州，分兵复寿昌。贼酋李世贤屯裘家堰，按察使刘典兵
    先进，益澧继之，降贼李世详为内应，袭破之，悉毁贼垒。二年，克汤溪，被珍赉
    优叙。宗棠进屯严州，规富阳，援贼麕至，益澧渡江筑垒新桥，分三路迎击，大败
    之。会游击徐文秀等攻鸡笼山，益澧自督战，尽破十馀垒。八月，克富阳。自杭州
    至馀杭，贼营连数十里。益澧沿江下逼清波、凤山两门，据十里街、六和塔、万松
    岭，俯瞰城中，自驻东岳庙，贼屡出犯，皆击退。分兵会道员杨昌濬、总兵黄少春
    攻馀杭，败贼城下，匿不出。又破凤山门、清泰门贼垒，由钱江入西湖，夺贼舟。
    平湖、乍浦、海盐皆下，海宁守贼蔡元吉、桐乡守贼何绍章先后投诚效用。三年，
    令绍章扼乌镇，元吉会苏师复嘉兴，贼势日蹙。二月，馒头山地雷发，坏城垣，诸
    军拥入，战竟日，悍贼多毙，馀夜遁，遂复杭州，馀杭亦下。诏嘉其功，赐黄马褂，
    予云骑尉世职。分军克德清、石门，进攻湖州。蔡元吉深入，为贼所围，益澧自往
    援之。转战而前，距元吉营隔一河未达。时伪幼王洪福瑱遁入湖州，悍酋黄文金众
    尚十馀万。七月，作浮桥通元吉营，出湖趺漾袭贼后。降贼谭侍友出太湖攻袁家汇，
    贼弃城走，邀击之，解散数万人。浙境肃清，晋骑都尉世职。
        左宗棠追贼赴福建，益澧护理巡抚。疏陈善后事宜，筹闽饷，濬湖汊，筑海塘，
    捕枪匪，又覈减漕粮，酌裁关税，商农相率来归。增书院膏火，建经生讲舍，设义
    学，兴善堂，百废具举。东南诸省善后之政，以浙江为最。逾岁，乃回本任。
        五年，擢广东巡抚，奏裁太平关税陋规四万两，斥革丁胥，改由巡抚委员徵收；
    五坑客匪投诚，分别安插高、广各府，另编客籍；设学额：并如议行。六年，以病
    乞休。寻为总督瑞麟疏劾，下闽浙总督吴棠按奏，坐任性不依例案，部议降四级，
    改降二级，以按察使候补，命赴左宗棠军营差委。寻授广西按察使，以病回籍。
        十三年，日本窥台湾，召至京。未及任用，病卒。太常寺卿周瑞清疏陈益澧广
    西政绩，诏复原官，依巡抚例赐恤。浙江巡抚杨昌濬、梅启照先后疏言平浙功尤钜，
    诏允建祠，谥果敏。
        论曰：李续宾果毅仁廉，治军一守罗泽南遗法，戡定武昌、九江，战绩为一时
    之冠。李续宜独以持重称，殆鉴於其兄之锐进不终而然耶？王珍、刘腾鸿皆出奇制
    胜，骏利无敌，惜早殒，未竟其功。蒋益澧经挫折而奋起，平浙、治浙，并著显绩，
    信乎能自树立。诸人并湘军之杰，不以名位论高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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