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列传二百八十七  遗逸一

        李清李模  梁以樟王世德  阎尔梅万寿祺  郑与侨
        曹元方  庄元辰王玉藻  李长祥王正中  董守谕
        陆宇弟宇巇  江汉  方以智子中德等  钱澄之
        恽日初  郭金台  硃之瑜  沈光文陈士京  吴祖锡
        太史公伯夷列传，忧愤悲叹，百世下犹想见其人。伯夷、叔齐扣马而谏，既不
    能行其志，不得已乃遁西山，歌采薇，痛心疾首，岂果自甘饿死哉？清初，代明平
    贼，顺天应人，得天下之正，古未有也。天命既定，遗臣逸士犹不惜九死一生以图
    再造，及事不成，虽浮海入山，而回天之志终不少衰。迄於国亡已数十年，呼号奔
    走，逐坠日以终其身，至老死不变，何其壮欤！今为遗逸传，凡明末遗臣如李清等，
    逸士如李孔昭等，分著於篇，虽寥寥数十人，皆大节凛然，足风后世者也。至黄宗
    羲等已见儒林传，魏禧等已见文苑传，馀或分见于孝友及艺术诸传，则当比而观之，
    以见其全焉。
        李清，字心水，号映碧，兴化人。天启辛酉举人，崇祯辛未进士，授宁波府推
    官。考最，擢刑科给事中，同日上两疏：一言御外敌当战守兼治，不当轻言款；御
    内寇当剿抚并用，不当专言抚。一言治狱不宜置失入，而独罪失出，因论尚书刘之
    凤不职状。寻以天旱，复疏言此用刑锻鍊刻深所致，语侵尚书甄淑，淑遂劾清把持，
    诏镌级，调浙江布政司照磨。无何，淑败，即家起吏科给事中。疾朝臣日竞门户，
    疏言：“国家门户有二：北门之锁钥，以三协为门户；陪京之扃键，以两淮为门户。
    置此不问，而閧堂斫穴，长此安底？”疏入，不报。
        京师陷，福王建号南京，迁工科都给事中。见朝政日坏，官方大乱，乃疏言：
    “大仇未雪，凡乘国难以拜官者，义将惭恸入地，宜急更前辙，以图光复。”又愤
    时议以偏安自足，抗疏曰：“昔宋高之南渡也，说者谓其病於意足，若陛下於今日，
    其何足之有？以河、洛为丰、沛，则恭皇之旧封也，为恭皇所已有而不有，则不足；
    以金陵为长安，则高帝之始基也，为高帝所全有而不有，则不足。臣深望陛下无忘
    痛耻，以此志为中外倡也。傥陛下弛於上，则诸臣必逸於下，先帝之深仇，将安得
    而复哉？且宋之南渡，犹走李成，擒杨么，以靖内制外。今则献、瑶交炽，两川危
    於累卵，汀、潮、南赣，并以警闻。北有既毁之室，南无可怡之堂，臣窃为陛下危
    之！”疏上，报闻而已。
        有司始谥庄烈帝为思宗，清言庙号同於汉后主禅，请易之。又请补谥太子、二
    王及开国、靖难并累朝死谏诸臣，或以为迂，叹曰：“士大夫廉耻丧尽矣！不於此
    时显微阐幽，激发忠义之气，更复何望耶？”清事两朝，凡三居谏职，章奏后先数
    十上，并寝阁不行。
        寻迁大理寺左寺丞，遣祀南镇，行甫及杭，而南都失守矣。乃由间道趋隐松江，
    又渡江寓高邮，久乃归故园，杜门不与人事。当道屡荐不起，凡三十有八年而殁。
    清忠义盖出天性，庄烈帝之变，適在扬州，闻之，号恸几绝。自是每遇三月十九日，
    必设位以哭。尝曰：“吾家世受国恩，吾以外吏，蒙先帝简擢，涓埃未报。”国亡
    后，守其硜硜，有死无二，盖以此也。
        晚著书自娱，尤潜心史学，为史论若干卷，又删注南、北二史，编次南渡录等
    书，藏於家。
        李模，字子木，吴县人。天启乙丑进士，授东莞知县。考最，入为御史。因劾
    论中官，谪南京国子监典籍。福王立，封四镇为侯、伯，模上言：“拥立时，陛下
    不以得位为利，诸臣何敢以定策为功？甚至侯、伯之封，轻加镇将。夫诸将事先帝
    未收桑榆之效，事陛下未彰汗马之绩，方应戴罪，何有勋劳？使诸将果忠义者，必
    先慰先帝殉国之灵，而后可膺陛下延世之赏。”报闻。寻改为河南道御史。马、阮
    乱政，叹曰：“事无可为矣！”即请告，不复出。杜门里居，三十年如一日。幼与
    徐汧为总角交，汧死国事，为恤其家而存其孤，不渝旧好。年八十，卒於家。
        梁以樟，字公狄，清苑人。与兄以棻、弟以桂，并知名，时号“三梁”。以樟
    负异才，八岁读书家塾中，值壁裂，作壁裂歌云：“壁猛裂，龙惊出。”见者大奇
    之。十六岁补弟子员，受知左光斗。崇祯己卯举乡试第一，明年成进士。命试骑射，
    进士皆书生，夙不习，以樟独跃马弯弓，矢三发，的皆应弦破，观者叹异。即授河
    南太康知县。
        中原盗起十馀年，所在荼毒，督抚莫能办，率倡抚议，苟且幸无事，盗且服且
    叛。而河南比年大旱蝗，人相食，民益蜂起为盗。人为以樟危，佥都御史史可法以
    其有经世略，独劝之行。抵任，探知境内贼凡三十六窟，於是练乡勇，修城堡，严
    保甲；募死士，入贼巢。伺贼出入。尝夜半驰风雪中，帅健兒密捣贼垒，贼惊佚，
    擒其渠，毁巢而归。居半载，境内贼悉平。调商丘，时李自成犯开封，不能破，乃
    东攻归德。以樟婴城血战三日夜，城陷，妻张率家人三十口自焚死，事具明史。
        以樟被重创，仆乱尸中，死复甦，商民救之出，奔淮上，被逮谳请室。贼入潼
    关，复渡河东犯，京师震动。以樟乃从狱中上疏：“请皇太子抚军南京，辅以重臣，
    假便宜从事，系人心。倡召豪杰义旅，大起勤王兵。择宗室贤才，分建要地，而重
    督抚权，行方镇遗意，合力拒。”疏上，执政尼之。
        迨出狱，而都城陷。福王立，以樟自德州、临清南下，与各郡邑建义文武吏及
    诸豪士歃血盟，人皆感愤流涕，受约束待命。渡淮见可法，因建议：“山东、河北
    为江南籓蔽，若无山东、河北，是无中原、江北，无中原、江北，区区江南，岂能
    自守耶？今宜於河南北、山东，设三大镇，仿唐节度使、宋经制招讨使之制，以大
    臣文武兼资者为之。宽其文法，使自为战守，而阁部大治兵，居中驭之。”又言：
    “北方人心向顺，宜及时抚为我用，否则忠者不能支，黠者反戈相向矣。”前后奏
    记百数十。而马士英专政，货鬻官爵，用逆党阮大铖为兵部尚书，竞立门户，斥忠
    谠之士，君臣日夜酣乐。左良玉、高杰、刘泽清等各拥兵跋扈，莫能制。以樟知事
    不可为，愤郁成疾，辞去。可法仍举以樟为兵部职方司主事，经理开、归。
        未几，扬州破，可法死，南都相继溃。以樟遂与以棻遯迹宝应之葭湖，买田数
    十亩，躬耕自给。清初，召用胜国诸臣，以樟年才三十七，朝贵致书劝驾，不应。
    自筑忍冬轩，日与张★M9、孙尔静讲学其中，四方之士，若阎尔梅、王猷定、刘纯
    学、崔干城、僧松隐暨其乡人王世德父子，时时过以樟剧饮，慷慨激昂，继以涕泣。
    晚年偕乔出尘、陈钰、硃克生、刘中柱结文字社。康熙四年七月十五日，端坐作论
    学数百言，掷笔而卒，年五十八。世德之子洁、源，集其理学、经济诸书及诗、古
    文合为一编，曰梁鹪林先生全书，今传世者，惟卬否诗集而已。
        世德，字克承，自号霜皋，北平人。少袭锦衣卫指挥佥事。北部陷，拔刀将引
    决，为仆所夺，妻魏已率妇女赴井死，遂易僧服，与以樟偕隐。尝愤野史诬罔，不
    可传信后世，欷歔扼腕，作崇祯遗录一卷，自序之，康熙间修明史，有司录其副本
    上史馆。三十二年，卒，年八十有一。子源，以手藁殉葬。
        阎尔梅，字用卿，号古古，沛县人。崇祯庚午举人。李自成陷北京，尔梅上书
    请兵北伐，并尽散家财，结死士，为前驱。自成党武愫至沛，屡使招尔梅，以碎牒
    大骂下狱，愫败，乃免。赴史可法之聘，参军事，首劝渡河复山东，不听。时高杰
    为许定国所杀，河南大乱，尔梅又说可法西行镇抚之。杰部将约束待命，可法为设
    提督统其众，而自退保扬州。尔梅力阻之，请开幕府徐州，号召河南北义勇，得以
    一成一旅规画中原。又请空名告身数百纸，乘时布发，视忠义为鼓励，俾逋寇叛帅
    不得以逾时涣散，少有睥睨。策皆不行，遂贻以书而去。
        及可法殉节，尔梅走淮安，就刘泽清、田仰，画战守策，复不听。师入淮，尔
    梅率河北壮士伏城外，众惧阻，羽士陶万明特庇之。巡抚赵福星以书招，尔梅痛哭
    谢之。乃散其众，遁海上，祝发，称蹈东和尚。复走山东，联络四方魁杰，谋再举。
    又至河南，至京师，以山东事发被捕，下济南狱，脱走还沛。名捕急，弟尔羹、侄
    御九皆就逮，妻、妾同自缢。
        尔梅乃讬死夜遁，变名翁深，字藏若，历游楚、蜀、秦、晋九省。过关中，与
    王弘撰等往还。北至榆林，从宁夏入兰州。凡十年，狱解，始还。未几，为仇家所
    攀，复出亡，龚鼎孳救之，得免。北谒思陵，又东出榆关。还京，会顾炎武，复游
    塞外。至太原，访傅山，结岁寒之盟。尔梅久奔走，历艰险，不少阻。后见大势已
    去，知不可为，乃还沛。寄於酒，醉则骂座。常慨然曰：“吾先世未有仕者，国亡，
    破家为报仇，天下震动。事虽终不成，疾风劲草，布衣之雄足矣！”遂高歌起舞。
    泣数行下。居数岁卒。年七十有七。
        尔梅博学善诗，有白耷山人集。
        万寿祺，字介若，世称年少先生，徐州人。与尔梅同郡，又同岁生，同举乡试，
    志节皆
        同，既同举事。南都破，江以南义师云起。沈自炳、戴之俊、钱邦芑起陈湖，
    黄家瑞、陈子龙起泖，吴易起笠泽，皆与会师，谋恢复。兵溃，寿祺被执，不屈，
    将及难，有阴救之者，囚系月馀，得脱。乃渡江归隐，筑室浦西，妻徐、子睿，灌
    园以自给。髡首被僧衣，自称明志道人、沙门慧寿，而饮酒食肉如故。时渡江而南，
    访知旧，吊故垒。遗民故老过淮阴者，亦辄造草堂，流连歌哭，或淹留旬月。虽隐
    居，固未尝一日忘世也。顺治九年，卒。
        寿祺善诗、文、书、画，旁及琴、剑、棋、曲、雕刻、刺绣，亦靡弗工妙。尔
    梅论有明一代书，推为第一。著有隰西草堂集。
        初，尔梅、寿祺同谋举事，一起江北，一起江南，先后相呼应。及事败，尔梅
    出走，思得一当。寿祺留江、淮观世变，不幸先死。尔梅独奔走三十馀年，亦终无
    所就。后世称“徐州二遗民”，常为之太息云。
        郑与侨，字惠人，号确菴，济宁人。五岁父殁，母张以祖遗田让之仲，独取遗
    书一箧授侨，曰：“兒读此，可饱也！”与侨发奋力学，崇祯丙子举於乡。时流寇
    充斥山左，与侨以济宁为漕艘咽喉地，倡义与城守张世臣、举人孟瑄并力杀贼，城
    赖以完。有贼郭升者，将至济宁州，吏议迎款，嘱与侨草表，力拒乃止。及贼至，
    与侨率乡人歼之，遂徙家淮阳。
        史可法方开府淮上，闻与侨名，奏为仪真令，而吏部以其前守济宁功，改除扬
    州府推官。扬州为兴平伯高杰列籓地，其将卒多骄横，稍不当意，抽刀剚人，与侨
    悉裁之以法。巡按御史何纶荐以推官监江、海军，驻通州。
        江南失守，与侨奉母之武林，总督张存仁、经略洪承畴奇其才，欲官之，皆谢
    不起。后归济上，立社教授生徒，绝口不谈时事。尝遍游秦、晋、川、蜀、荆、楚、
    吴、越诸胜，著有确菴稿、丹照集、争光集、济宁遗事、秦边记要等书。卒，年八
    十有四。自为壙志。
        曹元方，字介皇，海盐人。父履泰，明兵部侍郎，以忠直著。元方，崇祯癸未
    进士，南京建号，授常熟知县。时大学士马士英擅国政，有荐元方署职方司事者，
    士英亦藉元方名，冀往谒附己，元方讫不往。上疏言原遵定制补外吏，语侵士英，
    士英怒，卒与令常熟。常熟为吴中烦剧邑最，当金陵草创，所在兵与民交狃无宁晷。
    元方措兵饷，惜民力，俱帖然，邑称治。
        金陵败，弃官归，履泰先获谴谪戍，亦適归。父子相谓，於义不可晏然以居。
    元方先变姓名，间道入闽，至建宁，谒唐王。即授吏部文选司主事，晋验封司郎中。
    顷之，履泰亦由海道至，即授太常卿，晋兵部右侍郎。父子俱以忠义激发，间关来，
    一时咸伟之。
        当是时，郑芝龙久以桀寇内附，崇其秩号，姑息为养骄，至是益甚，志叵测。
    元方抗疏，自请出视江上师，阅封守，欲从外为重内计。得召对，加御史衔，赐白
    金，挥涕以行。至浦城，则江上溃兵接踵狼狈下，元方仓卒走，计后图。履泰从唐
    王趋赣州，遇兵，投身崖石下，绝复甦。舁至僧舍，展转至浦城，父子得相见。
        履泰疾甚，先归，旋卒於家。元方闻，乃亟归，微服挈母及妻子行，寄食旅舍
    中。久之，事稍定，卜居硖石村，筑草堂，自号耘庵。以老卒，年八十有二。
        庄元辰，字起贞，晚字顽菴，鄞人，学者称汉晓先生。赋性严凝，不随人唯阿。
    崇祯丁丑进士，授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变，一日七至中枢史可法之门，促以勤王，
    福王立，议推科臣，总宪刘宗周、掌科章正宸皆举元辰为首，而马士英密遣私人致
    意曰：“博士曷不持门下刺上谒相公？掌科必无他属。”峻拒之。中旨仅授刑部主
    事。已而阮大铖欲兴同文之狱，元辰曰：“祸将烈矣！”遽行，未几而留都亡。
        钱肃乐之起事也，元辰破家输饷，时降臣谢三宾为王之仁所胁，以饷自赎。及
    肃乐与之仁赴江上，三宾潜招兵，众疑之。明经王家勤谓肃乐曰：“浙东沿海皆可
    以舟师达盐官，倘彼乘风而渡，列城且立溃矣，非分兵留守不可。”肃乐曰：“是
    无以易吾庄公者。”於是共推元辰任城守事，分兵千人属之，以四明驿为幕府，家
    勤及林时跃参其事。元辰日耀兵巡诸堞里，人呼为“城门军”，三宾不敢动。乃迎
    鲁王於天台，鄞始解严。
        晋吏科都给事中，迁太常卿。上疏言：“殿下大仇未雪，举兵以来，将士宣劳
    於外，编氓殚藏於内，卧薪尝之不遑，而数月来，颇安逸乐。釜鱼幕燕，抚事增
    忧，则晏安何可怀也？敌在门庭，朝不及夕，有深宫养优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
    事，则蒙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讬命将相，今左右之人，颇能内承色笑，则事权
    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为昔时佐命元臣所不能得者，则恩膏何可滥也？
    陛下试念两都黍离麦秀之悲，则居处必不安；试念孝陵、长陵铜驼荆棘之惨，则对
    越必不安；试念青宫二王之辱，则抚王子何以为情；试念江干将士列邦生民之困，
    则衣食可以俱废。”疏入，报闻。已又言中旨用人之非，累有封驳，王不能用。
        时三宾夤缘居要，而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斩，国事必不可为！”贻
    书同官黄宗羲、林时对云：“蕞尔气象，似惟恐其不速尽者，区区忧愤，无事不痛
    心疾首，以致咳嗽缠绵，形容骨立。原得以微罪，成其山野。”遂乞休。
        未几，大兵东下，乃狂走深山中，朝夕野哭。元辰故美须眉，顾盼落落，至是
    失其面目，巾服似头陀，一日数徙，莫知所止，山中人亦不复识。忽有老妇呼其小
    字曰：“子非念四郎邪？”因叹曰：“吾晦迹未深，奈何？”顺治四年，疽发背，
    戒勿药，曰：“吾死已晚，然及今死犹可。”遂卒。
        王玉藻，字质夫，江都人。崇祯癸未进士，授慈溪知县。少詹项煜以从逆亡命，
    玉藻及慈民冯元飚均出其门，遂匿於冯氏。慈人毙煜於水，玉藻置不问。有明士习
    重闱谊，或以为过，玉藻曰：“吾岂能为向雄之待锺会哉！夫君臣之与师友，果孰
    重？”闻者悚然。
        金陵破，鲁王监国，玉藻乃与沈宸荃起兵，晋御史，仍行县。复募义勇，请赴
    江上自劾，略谓：“今恃以自保者，惟钱唐一江，待北兵渡江而后御，曷若御之於
    未渡之先？臣原以身先之！”乃解县事，以兵科都给事往军前。时驻兵江上者，有
    方国安、王之仁、孙嘉绩、熊汝霖、章正宸、郑道谦、钱肃乐、沈光文、陈潜夫、
    黄宗羲，咸各自为军，兵饷交讧，莫敢先进。既不予玉藻以饷，复陈划地分饷，又
    不听，玉藻乃力请还朝。
        既入谏垣，上封事十馀，略谓：“北兵之可畏者在勇，而我军之可虑者在怯，
    怯由於骄，兵骄由於将骄。今统兵之将，无汗马之劳，辄博五等之封，安得不启以
    骄心？骄则畏战，非稍加裁抑，恐无以戢其嚣陵之气。”又谓：“宜用海师窥吴淞，
    以分杭州北兵之势。又刘宗周、祁彪佳诸臣，宜加褒忠之典。”以是不为诸臣所喜，
    乃力求罢职。时元辰为太常，固乞留之，谓：“古人折槛旌直，今令直臣去国，岂
    国家之福！”玉藻感其言，供职如初。
        浙东再破，玉藻追鲁王跸，弗及，自投於池，水涸，不得死，乃以黄冠遯於剡
    溪。资粮俱尽，采野葛为食。妻李，辽东巡抚植女，知书明大义，在浙右时，屡脱
    簪珥佐军兴；偕入剡溪，命二子方岐、方嶷拾堕樵，不以穷厄易操。適四明山寨
    竞起义军，以书致玉藻，玉藻思乘间入舟山，为侦骑所遏，不果往。每临流读所作
    诗，辄激励慷慨，仰天起舞，或朝夕悲歌，与门人熊亦方相和答。继亦方以癫死，
    玉藻归隐北湖，誓不易衣去发，作绝词以逝。遗命不冠而敛。
        李长祥，字研斋，达州人。崇祯癸未进士。初以诸生练乡勇助城守，后选庶吉
    士，吏部荐备将帅之选。或曰：“天子果用公，计安出？”叹曰：“不见孙白谷往
    事乎？今惟有请便宜行事，虽有金牌，亦不受进止。平贼后，囚首阙下受斧钺耳！”
    闻者咋舌。贼日逼，上疏请急令大臣辅太子出镇津门，以提调勤王兵。不果行，而
    京师溃，为贼所掠，乘间南奔。
        福王立，改监察御史，巡浙盐。鲁王监国，加右佥都御史，督师西行，而江上
    师又溃。鲁王航海去，长祥以馀众结寨上虞之东山。时浙江诸寨林立，四出募饷，
    居民苦之。独长祥与张煌言、王翊三营，且屯且耕，井邑不扰。监军鄞人华夏者，
    为之联络布置，请引舟山之兵，连大兰诸寨，以定鄞、慈五县，因下姚江，会师曹
    娥，合偁山诸寨以下西陵。佥议奉长祥为盟主，刻期将集，而为降绅谢三宾所发，
    引兵来攻。前军张有功被执，死。中军与百夫长十二人，期以次日缚长祥为献。晨
    起，十二人忽自相语：“奈何杀忠臣？”折矢扣刃，偕誓而遯。
        长祥匿丐人舟中，入绍兴城。居数日，事益急，复遯至奉化，依平西伯朝先。
    朝先亦蜀人，得其助，复合众於夏盖山，晋兵部左侍郎。请合朝先之众，联络沿海，
    以为舟山卫。张名振忌之，袭杀朝先，长祥仅免。舟山破，亡命江、淮间，总督陈
    锦捕得之，安置江宁。未几，乘守者之怠，逸去。由吴门渡秦邮，奔河北，遍历宣
    府、大同，复南下百粤。晚岁，始还居毗陵，筑读易堂以老。
        王正中，字仲扌为，保定人。崇祯丁丑进士。鲁王监国，以兵部职方司主事摄
    馀姚县事。时义军猝起，市魁、里正得一劄付，辄入民舍括金帛，郡县不敢谁何。
    正中既视事，令各营取饷必经县，否则以盗论。
        总兵陈梧渡海掠馀姚，正中遣民兵击杀之，诸营大譁，责正中擅杀大将。黄宗
    羲言於监国曰：“梧借丧乱以济其私，致犯众怒，是贼也。正中守土，当为国保民，
    何罪之有？”议乃息。张国柱、田仰、荆本彻各率所部过姚江，舳舻蔽空而下，以
    正中严备，不敢犯，皆帖帖趣行。国柱后从定海入，纵兵焚掠，正中单骑入其军，
    呵止之，国柱迄不得逞。寻擢监察御史，诸军从浙西来会，一听约束，众倚之若严
    城焉。
        寻以株连系狱，论死。狱中有闽人柯仲蜅者，精星象，正中欲从受业，援黄霸
    从夏侯胜授经事为说，数年讲习不怠，洞悉天官、律吕、度数诸书，复从黄宗羲学
    壬遁、孤虚之术。宗羲叹曰：“传吾绝学者，仲扌为一人耳！”遂造监国鲁元年丙
    戌大统历以进。浙东亡，避窜山中，贫不能自存，傍鉴湖佃田五亩，佐以医卜自给。
    康熙六年，卒，年六十九。著有周易註、律书详註。
        董守谕，字次公，鄞县人。举人。鲁王监国，召为户部贵州司主事。时熊汝霖、
    孙嘉绩首事起兵，然皆书生，不知调度。乃迎方国安、王之仁，授之军政，凡原设
    营兵、卫军俱隶之。孙、熊所统，惟召募数百人。
        方、王兵既盛，反恶当国者有所参决，因而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正兵食
    正饷，田贼之出也，方、王主之；义兵食义饷，劝捐无名之徵也，熊、孙诸军主之。
    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鲁王令廷臣集议，方、王
    司饷者，皆至殿陛譁争，守谕曰：“诸君起义旅，咫尺天威，不守朝廷法乎？”乃
    稍退。守谕又进曰：“义饷有名无实，以之馈义兵，必不继。即使能继，谁为管库？
    今请以一切税供悉归户部，计兵而后授饷，覈地之远近，酌给之后先，则兵不绌於
    食，而饷可以时给也。”方、王虽不从，然所议正，无以难也。
        之仁请收渔船税，守谕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渔户巳办渔丁税矣，若再苛
    求，民不堪命，人心一摇，国何以立？”久之，又请行税人法，请塞金钱湖为田，
    官卖大户祀田赡军，三疏皆下部议，兵士露刃以待覆，守谕力持不可。之仁大怒，
    谓：“行朝大臣不敢裁量幕府，户曹小臣敢尔阻大事邪？”檄召守谕，将杀之，鲁
    王不能禁，令且避。守谕慷慨对曰：“司饷守正，臣分也。生杀出主上，武宁虽悍
    将，何为者？臣任死王前，听武宁以臣血溅丹墀可耳！”於是举朝忿怒，曰：“之
    仁反邪，何敢无王命而害饷臣！”之仁乃止。
        明年，庄烈帝大祥，守谕请谒朝堂哭，三军缟素一日，迁经筵日讲官，兼理饷
    事。鲁王航海，守谕不及从，遂遯迹荒郊，旋卒。著有揽兰集。
        陆宇，字周明，鄞县人。诸生。慷慨尚气节。时有弟子讼其师，师不得直。
    宇诣文庙，恸哭伐鼓，卒直其师而后止。明亡，尝与黄宗羲谋举事，其所与计画
    者，皆四方知名士。其城西田舍，衤复壁柳车，杂宾死友。计败，喜事乃益甚。江
    湖间多传其姓名，以为异人。
        南都破，甬东师起，宇毁家纾饷。翁洲又破，宇捐金与谍者，令访死事消
    息。张肯堂之孙以俘至，亟治橐饘入狱视之，语其弟宇巇使为脱系。董志宁之丧在
    海上，宇致而葬之。旋为降卒所诬，捕入省狱，狱具，宇无所诖误，脱械出门，
    未至馆而卒。
        宇以好事尽其家产，室中所有，惟草荐败絮及故书数百卷。讣闻，家人整理
    其室，得布囊於乱书之下，发而视之，则赫然人头也。宇巇识其面目，捧之而泣曰：
    “此故少司马笃庵王公头也！”初，司马兵败，枭城阙，宇思收葬之，每徘徊其
    下。一日，见暗中有叩首而去者，迹之，走入破室。宇曰：“子何人？”其人曰：
    “余毛明山，曾以卒伍事司马，今不胜故主之感耳！”宇相与流涕，而诣江子云
    计所以收其头者。子云名汉，钱肃乐部将也。失势家居，会端阳竞渡，游人杂沓，
    子云红笠握刀，从十馀人登城遨戏。至枭头所，问守卒曰：“孰戴此头也者？”卒
    以司马对。子云佯怒曰：“嘻！吾怨家也，亦有是日乎？”拔刀击之，绳断堕地，
    宇、明山已豫立城下。方是时，龙舟噪甚，人无回面易视者，宇以身蔽，明山
    拾头杂俦人而去。宇祀之书室，盖十二年矣，而家人无知者。至是宇巇始瘗之。
        宇巇，宇第五弟，字春明。负才自喜，俯视一切。宇风格棱棱不可犯，而
    宇巇稍济之以和，故世人亲之如夏日冬日之分。然其刻意励行，虽嚬笑皆归名节，
    则一也。丙戌后，弃诸生与诸遗民游，荒亭木末，时闻野哭。
        同里秀才杜懋俊，仗义死难，藏其遗孤。桐城方授，避地来鄞，宇巇馆之湖楼
    中。授卒，宇巇经纪其丧，收拾遗文以致其家。性嗜异书，晚年，家既贫，不能具
    写官，乃手钞之，濒病不倦。从子官山左，令其访东莱赵士喆遗书，垂殁，尚以其
    书未至为恨。自弃诸生，即练衣蔬食，丛林以为佞佛，争劝之披缁，宇巇笑不答。
    及遗命不作佛事，众始瞿然。卒，年六十六。著观日堂集八卷。
        汉，钱塘人。为肃乐所倚恃，授以都督佥事总兵官。师至闽，几下福州，汉功
    为多。侍郎冯景第之乞师日本也，请与偕行。及归，汉曰：“东师必不出也！”已
    而果然。肃乐既卒，汉侍母居鄞，种蔬自给，四壁无长物，惟馀肃乐所赠宝刀一而
    已。每语及肃乐，则泪淋淋下，抑郁终。
        方以智，字密之，桐城人。父孔炤，明湖广巡抚，为杨嗣昌劾下狱，以智怀血
    疏讼冤，得释，事具明史。以智，崇祯庚辰进士，授检讨。会李自成破潼关，范景
    文疏荐以智，召对德政殿，语中机要，上抚几称善。以忤执政意，不果用。京师陷，
    以智哭临殡宫，至东华门，被执，加刑毒，两髁骨见，不屈。
        贼败，南奔，值马、阮乱政，修怨欲杀之，遂流离岭表。自作序篇，上述祖德，
    下表隐志。变姓名，卖药市中。桂王称号肇庆，以与推戴功，擢右中允。扈王幸梧
    州，擢侍讲学士，拜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旋罢相。固称疾，屡诏不起。尝曰：
    “吾归则负君，出则负亲，吾其缁乎？”
        行至平乐，被絷。其帅欲降之，左置官服，右白刃，惟所择，以智趋右，帅更
    加礼敬，始听为僧。更名弘智，字无可，别号药地。康熙十年，赴吉安，拜文信国
    墓，道卒，其闭关高座时也。友人钱澄之，亦客金陵，遇故中官为僧者，问以智，
    澄之曰：“君岂曾识耶？”曰：“非也。昔侍先皇，一日朝罢，上忽叹曰：‘求忠
    臣必於孝子！’如是者再。某跪请故，上曰：‘早御经筵，有讲官父巡抚河南，坐
    失机问大辟，某薰衣，饰容止如常时。不孝若此，能为忠乎？闻新进士方以智，父
    亦系狱，日号泣，持疏求救，此亦人子也。’言讫复叹，俄释孔炤，而辟河南巡抚，
    外廷亦知其故乎？”澄之述其语告以智，以智伏地哭失声。
        以智生有异禀，年十五，群经、子、史，略能背诵。博涉多通，自天文、舆地、
    礼乐、律数、声音、文字、书画、医药、技勇之属，皆能考其源流，析其旨趣。著
    书数十万言，惟通雅、物理小识二书盛行於世。
        子中德，字田伯，著古事比。以智构马、阮之难，中德年十三，挝登闻鼓，讼
    父冤。父出亡，偕诸弟徒步追从。中通，字位伯，精算术，著数度衍，见畴人传。
    中屦，字素伯，幼随父於方外，备尝险阻，著古今释疑。
        钱澄之，字饮光，原名秉镫，桐城人。少以名节自励。有御史巡按至皖，盛仪
    从，谒孔子庙，诸生迎迓门外。澄之忽前扳车，御史大骇，止车，因抗声数其秽行。
    御史故阉党，方自幸脱“逆案”，内惧不敢究其事。澄之以此名闻。是时复社、几
    社始兴，比郡中主坛坫者，宣城沈寿民，池阳吴应箕，桐城则澄之及方以智，而澄
    之又与陈子龙、夏允彝辈联云龙社，以接武东林。澄之体貌伟然，好饮酒，纵谈经
    世之略。尝思冒危难，立功名。
        阮大铖既柄用，刊章捕治党人，澄之先避吴中，妻方赴水死，事具明史。於是
    亡命走浙、闽，入粤，崎岖险绝，犹数从锋镝间支持名义不少屈。黄道周荐诸唐王，
    授吉安府推官，改延平府。桂王时，擢礼部主事，特试，授翰林院庶吉士，兼诰敕
    撰文。指陈皆切时弊，忌者众，乃乞假，间道归里。结庐先人墓旁，环庐皆田也，
    自号曰田间，著田间诗学、易学。
        澄之尝问易道周，依京房、邵雍说，究极数学，后乃兼求义理。其治诗，遵用
    小序首句，於名物、训诂、山川、地理尤详。自谓著易、诗成，思所以翊二经者，
    而得庄周、屈原，乃复著庄屈合诂。盖澄之生值末季，离忧抑郁无所泄，一寓之於
    言，故以庄继易，以屈继诗也。又有藏山阁诗文集。卒，年八十二。
        恽日初，字仲升，号逊菴，武进人。崇祯癸酉副榜。久留京师，应诏上备边五
    策，不报。知时事不可为，乃归隐天台山。两京亡，唐王立福州，鲁王亦监国绍兴，
    吏部侍郎姜垓荐日初知兵，鲁王遣使聘之，固辞不起。大兵下浙，避走福州；福州
    破，走广州；广州复破，乃祝发为浮图，复至建阳。
        是时唐王被执死，鲁王亦败走海外，湖广何腾蛟、江西杨廷麟等皆前后覆灭，
    而明遗臣尚拥残旅，遥奉永历。金坛人王祈聚众入建宁，属县多响应。日初曰：
    “建宁，入闽门户，能守，则诸郡安，然不扼仙霞关，建宁终不守也。欲取仙霞，
    宜先取蒲城。”乃遣长子桢随副将谢南云先趋蒲城，失利，皆死。而御史徐云兵连
    入数州县，锐甚，日初说令夜入蒲城，自督兵继进。会大雷雨，人马冲泥淖，行不
    能速，军遂溃。建宁被围，王使兵部尚书揭重熙赴援。日初上书，请迳取蒲城，断
    仙霞岭饷道，徐与围中诸将夹击之。重熙巡至邵武，不能进，建宁遂破，王祈力战
    死。日初收残卒走广信，寻入封禁山中，数日粮尽，喟然曰：“天下事坏散已数十
    年，不可救正。然庄烈帝殉社稷，薄海茹痛，小臣愚妄，谓即此可延天命。今乃至
    此，徒毒百姓，何益？”遂散众，独行归常州。久之，张煌言与郑成功军薄江宁，
    败走。讹传张弟凤翼乃日初门人，从师匿，县官将收捕，日初色如常，曰：“吾当
    死久矣。”既而事解。卒，年七十有八。
        少与杨廷枢等交，於百氏无所不窥，尤喜宋儒书。及从刘宗周游，学益进，尝
    上书申
        救，义声震天下。丙戌后，累至山阴哭祭，为之行状，近十万言。晚服浮图服，
    而言学者多宗之。无锡高世泰重葺东林书院，日初与同志习礼其间。知常州府骆锺
    泰屡求见，不纳。去官后，与一见，言中庸要领，喜而去，曰：“不图今日得聆大
    儒绪论也！”
        次子桓，在建宁被掠，不知所终；少子格，字寿平，见艺术传。
        郭金台，字幼隗，湘潭人，本姓陈氏，名湜。年十五，遭家难，赖中表郭氏卵
    翼得脱，遂为继。弱冠有声黉序间，万历间，两中副车。崇祯朝，屡以名荐，不起；
    例授官，亦不拜。既南渡，隆武乡试登贤书，督师何腾蛟论荐，授职方郎中。再起
    监军佥事，有司敦迫，皆以母老病辞不就。避迹山中，然於时事多所论列。一二枕
    戈泣血之士，崎岖岭海，经营措置，不遗馀力。当是时，溃卒猖獗，积尸盈野，百
    里无人烟。金台请於督师，命偏裨主团练，力率乡勇，锻矛戟，峙刍糗，乡人全活
    者以数万计。
        清初，当局特疏荐於朝，力请得免。晚授徒衡山，深衣幅巾，足不履户外，绝
    口不谈世事。惟论列当时殉难诸人，辄欷歔流涕。康熙十五年，以疾卒於家，年六
    十有七。自题其墓曰“遗民郭某之墓”。著有石村诗文集，五经骈语，博物汇编。
        硃之瑜，字鲁兴，号舜水，馀姚人，寄籍松江。少有志概，九岁丧父，哀毁
    逾礼。及长，精研六经，特通毛诗。崇祯末，以诸生两奉徵辟，不就。福王建号江
    南，召授江西按察司副使，兼兵部职方司郎中，监方国安军，之瑜力辞。台省劾偃
    蹇不奉诏，将逮捕，乃走避舟山，与经略王翊相缔结，密谋恢复。渡海至日本，思
    乞师。鲁王监国，累徵辟，皆不就。又赴安南，见国王，强令拜，不为屈，转敬礼
    之。
        复至日本，时舟山既失，之瑜师友拥兵者，如硃永祐、吴锺峦等皆已死节，乃
    决蹈海全节之志，遂留寓长崎。日人安东守约等师事之，束脩敬养，始终不衰。日
    本水户侯源光国厚礼延聘，待以宾师，之瑜慨然赴焉。每引见谈论，依经守义，曲
    尽忠告善道之意。教授学者，循循不倦。
        日人重之瑜，礼养备至，特于寿日设养老之礼，奉几杖以祝。又为制明室衣冠
    使服之，并欲为起居第，之瑜再辞曰：“吾藉上公眷顾，孤踪海外，得养志守节，
    而保明室衣冠，感莫大焉！吾祖宗坟墓，久为发掘，每念及此，五内惨烈。若丰屋
    而安居，岂我志乎？”乃止。
        之瑜为日人作学宫图说，商榷古今，剖微索隐，使梓人依其图而以木模焉，栋
    梁枅椽，莫不悉备。而殿堂结构之法，梓人所不能通晓者，亲指授之。度量分寸，
    凑离机巧，教喻缜密，经岁而毕。文庙、启圣宫。明伦堂、尊经阁、学舍、进贤楼，
    廊庑射圃，门户墙垣，皆极精巧。又造古祭器，先作古升、古尺，揣其称胜，作簠、
    簋、笾、豆、登、鉶之属。如周庙欹器，唐、宋以来，图虽存而制莫传，乃依图考
    古，研覈其法，巧思默契，指画精到。授之工师，或未洞达。复为揣轻重，定尺寸，
    关机运动，教之经年，不厌烦数，卒成之。於是率儒学生，习释奠礼，改定仪注，
    详明礼节，学者皆通其梗概。日人文教，为之彬彬焉。之瑜居日本二十馀年，年八
    十三卒，葬於日本长崎瑞龙山麓。日人谥曰文恭先生，立祠祀之，并护其墓，至今
    不衰。
        之瑜严毅刚直，动必以礼。平居不苟言笑，唯言及国难，常切齿流涕。鲁王敕
    书，奉持随身，未尝示人，殁后始出，人皆服其深密谨厚云。著有文集二十五卷，
    释奠仪注一卷，阳九述略一卷，安南供役纪事一卷。
        沈光文，字文开，一字斯菴，鄞人。少以明经贡太学，福王授太常博士，浮海
    至长垣，晋工部郎。闽师溃而北，扈从不及。闻粤中建号，乃走肇庆，累迁太仆卿。
    由潮阳航海至金门，闽督李率泰方招徠故国遗臣，密遣使以书币招之，光文焚书返
    币。知粤事不可支，卜居於泉州海口，浮家泛宅。忽飓风大作，舟人失维，飘泊至
    台湾。时郑成功尚未至，而台湾为荷兰所据，光文受一廛以居，与中土音耗隔绝。
    成功克台湾，知光文在，大喜，以宾礼见。时海上诸遗老，多依成功入台，光文与
    握手相劳苦。成功致廪饩，且以田宅赡之。
        成功卒，子锦嗣，改父之臣与政，军亦日削。光文作赋讽之，几不测。乃变服
    为浮屠，逃入台北鄙，结茅罗汉门山中以居，山旁有伽溜湾者，番社也。光文教授
    生徒自给，不足，则济以医。叹曰：“吾二十载飘零绝岛，弃坟墓不顾者，不过欲
    完发以见先皇帝於地下耳，而卒不克，命也夫！”已而锦卒，诸郑复礼之如故。
        康熙癸丑年，王师下台湾，闽督姚启圣招之，光文辞。启圣贻书问讯曰：“管
    宁无恙？”且许遣人送归鄞，会启圣卒，不果。而诸罗令李麟光，贤者也，为粟肉
    之继，旬日一候门下。时耆宿已尽，而寓公渐集，乃与宛陵韩文琦，关中赵行可，
    无锡华衮、郑廷桂，榕城林奕丹，山阳宗城，螺阳王际慧等结诗社，所称福台新咏
    者也。寻卒於诸罗。
        陈士京，字佛庄，先世本奉化硃氏，迁鄞，改姓陈。熊汝霖荐授职方司郎中，
    监三衢总兵陈谦军。谦使闽，偕行，而唐、鲁方争颁诏事，谦死，遂遯之海上。郑
    芝龙闻名，令与其子成功游，芝龙以闽降，成功不肯从，异军特起，士京实赞之。
    已而汝霖奉鲁王室，复以公义说成功，始致寓公之敬。会鲁王上表粤中，成功亦欲
    启事於粤，使士京往，加都御史，归。
        鲁王入浙，特留闽，与成功相结，以为后图。成功盛以恢复自任，宾礼遗臣，
    其最致敬者，尚书卢若腾，侍郎王忠孝，都御史章朝荐，及徐孚远、沈光文，与士
    京数人而已。久之，见海师无功，粤事亦日坏，乃筑鹿石山房於鼓浪屿中，感物赋
    诗以自遣。寻卒。
        吴祖锡，字佩远，吴江人。崇祯壬午副贡。时中原大乱，料京师必危，预谋勤
    王。欲身任浙西，以浙东属之许都，约未定而变作，故镇臣陈洪范随王师下江南，
    与有旧，自言其降出於不得已，而以奇策告祖锡，立出遗产四万金畀之。已而薙发
    令下，遽委之去，改名鉏，字稽田。从陈子龙、徐孚远谋恢复。侦事杭州，为仇家
    缚送江宁，羁系狱中，复髡而纵之。鲁王授职方郎中，桂王亦官之如鲁，仍往来吴、
    越间。
        副将冯源淮驻军嘉兴，乃与结纳，冀有所为。其部属董某司诇察，冯耳目也，
    亦故与厚善。比孚远归自海外，有所谋，密馆之。事稍闻於冯，冯遣董诣问，祖锡
    遽前握其手曰：“徐公在此，若欲见之乎？”董惊曰：“徐公果在此，顾肯令我见
    耶？”即引见，董叩头泣下，道其乡慕，矢不相负。因以譌言报冯，而阴遣弋船卫
    孚远浮海去。
        海师入江，祖锡实导之，且连岁在金陵，隐为之助。乃复遭刊章，事解，志不
    稍挫。将诣滇南，而先之郧阳。时郧阳十三营，尚保残寨，乃劝出师挠楚以救滇。
    顾十三营已疲敝，不能用其策也。
        桂王既入缅甸，思追从，道阻，不得达。复返吴。游中州，更由秦入楚，卒无
    所遇。康熙己未，客胶州大竹山，郁郁靡所骋。会怀宗忌日，恸哭呕血死，遗命藁
    葬山中，年六十有二。距明亡已三十有五年矣。
        凡明末三王遗臣逸士，其初或起义，或言事，各有所谋，其后或蹈海，或居夷，
    志不少沮，皆先后云亡。及祖锡死，徐枋为之传曰：“自吴子殁，而天下绝援溺之
    望。”亦可悲矣！故以附於明末遗臣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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