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苑氏多从帝党、后党角度分析,可作一家之言看。但是,对光绪帝的肯定是否过多,存疑。

苑书义论消极防御


    ……正当李鸿章和清廷设法和平解决中日争端之际,日本政府决心不惜采取 一切手段,发动侵略中国的战争。
    ……从中日战争总体上看,日本采取战略进攻态势,清政府则处于战略防御 地位。同日本政府精心策划、主动进攻相反,清政府是被迫应战,事前缺乏充分准备,事后也没有制定合乎实际的战略计划。
    清朝统治层虽然在战略恩想上并无二致,但是在战略防御中究竟应该采 取什么方针的问题上却存在着明显的分歧。光绪倾向于积极防御,而李鸿章则坚持消极防御。光绪和李鸿章关于防御方针之争,主要表现在对北路援军和北洋舰队的指导上。
    ……李鸿章坚持"株守以待"的消极防御方针,使清军失掉了主动出击的有利时 机, 导致平壤战役的失败。
    ……关于北洋舰队的作战方针,光绪与李鸿章的分歧,也集中在积极还是消极防御上。光绪与李鸿章的一致之处,是放弃争夺黄海制海权,严防威旅门户,保 船制敌。这就既使援朝陆军陷于孤立,又把战火引进北洋沿岸,显然是一大 失策。英国人格伦指出:"中国于开战之初,已不以海军争夺制海权,徒造 屈服失败之因,自身承诺将战地置于中国沿岸,岂不怪哉!"
    光绪与李鸿章之间的分歧,则在于是否"相机迎击,以期力挫敌锋"。
    ……随着战事的节节失利,清朝统治层里的明争暗斗日趋激烈。帝党决意削 弱后党,设法迫使慈禧重新起用闲置十年的恭亲王奕訢,擢升翁同龢、李鸿藻为军机大臣。然而事与愿违,奕訢䜣因"年已老,又叠经废置",锐气尽销,因循苟且,并没存成为帝党的帮手,反而支持了后党的求和活动。翁同龢、李鸿藻虽然跻身枢府,但却无力改变后党把持"权而要"的军机处的局面。 帝党在要求起用奕訢、提拔翁、李的同时,竭力"摧析"为后党所倚重的李鸿章。他们深知要想增强权势,坚持抗战,就必须更易将帅,夺取军权。"将不易,帅不易,何论其它?"
    1894 年 8 月,志锐、文廷式等先后上疏弹劾李鸿章衰病昏庸,贻误大局, 请求另行简派重臣至津誓师。军机处以为不可,驳之曰:"环顾盈庭","无人可代此任者。所奏毋庸置议。"9 月翁同龢、李鸿藻利用平壤之败,主张 对李鸿章一要"严议",二要"拔三眼花翎,褫黄马褂"。光绪虽然将所谓"严议"束之高阁,但却给予李鸿章以"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的处 分。这是帝党对李鸿章的一次小小打击,也是后党为了缓和民愤而勉强吞下 的一个苦果。李鸿章获谴后,上疏抗辩,声称平壤之败,系由众寡不敌,器械相悬,"并非战阵之不力"。他抱怨说:"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国
    之师",岂能决胜疆场.他还委婉地批评了弥漫于统治层中的轻敌和速胜思 想,恳请光绪"主持大计,不存轻敌之心",多筹巨饷,多练精兵,内外同心,南北合势,进行持久战。10 月,丁立钧、张謇等分别上疏"请罪李鸿章"。 张謇抨击李鸿章"非特败战,并且败和",恳请"另简重臣,以战定和"。张謇此折"当日流沫传诵",据说李鸿章看后,还击节赞之为"笔意矫健"。
    "时人吴汝纶看出"中国士夫""唾骂"李鸿章,系"由政府扬其焰, 而后进之士闻声和之。"这里所说的"政府",显然是指光绪、翁同龢等而言。李鸿章对于来自"政府"和"士夫"的攻击,深恶而痛绝之。11 月他借 洋人之口,进行全面反驳。他的顾问、美国人毕德格在美国休假期满返回中 国途经日本时,曾与日本外务省官员谈论中日战事。李鸿章特地把他们谈话"节略"呈报清廷。 据"节略"记载:
    日本官员:"中国皇上以及枢府是否仍以李中堂为可靠, 信任无疑?"
    毕德格:"李中堂勋业冠绝,近今平日复极忠诚恭顺,虽有震主之功,不改忠君之志。故朝廷倚畀极隆,频颁异数, 现方督师,此岂非皇上信任不 疑之据!"
    日本官员:"李中堂督师无功,朝廷积渐生疑,一切恩赏势必尽行夺回。" 毕德格:"李中堂惟有尽其力之所能为而已。中国素不以与外国战争为 事,其兵皆散布各省,由各督抚主政,兵部堂官并无调度会合之权。兵散则 力分,故不能与外国争锋,日本改用西法,陆军、海军皆归部臣节制,故能 通力合作,积健为雄。此中东之所以异也。言官见东胜而中负,乃任情诬调, 归咎于李中堂一人,此等言官以捕风捉影之谈,冀动朝廷之听,而恩自坏其 长城,其害中国较之敌人而更甚,殊为可哀之至。试问朝廷不用李中堂,更有何人足与东洋抗手乎?"
    日本官员:"中国如罢斥李中堂,我等军务更易成功矣。"
    所谓"有震主之功,不改忠君之志",言官"任情诬誷""自坏其长城","朝廷不用 李中堂,更有何人足与东洋抗手"云云,都是李鸿章所欲言而未敢吐露者,
    既反映了他的心声,又增加了对清廷的压力。他甚至不惜借助日本官员之口 警告清廷:"中国如罢斥李中堂,我等军务更易成功矣。"
    当然,帝党并没有被压服,反而倡议募湘勇以制淮军,选派爵势相当的 亲信大员为钦差大臣以分李鸿章之权。12 月,光绪特授湘系首领、两江总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节制关内外各军,专办故事。 文廷式奏请饬令刘坤一驻扎天津,"整饬军务","以制僵蹇之疆臣","以 驭骄惰之将领",翌年 1 月,光绪任命王文韶为帮办北洋事务大臣。但是, 后来事实证明,湘军犹如淮军,刘坤一、王文韶也并非是安邦定国之才。文廷式失望他说:"刘坤一驻山海关,一日伪言倭兵至,坤一惧而三徙,其怯谬如此。举国望湘军若岁,至是乃知其不足恃。"
    帝党不仅直接攻击李鸿章,,而且还把矛头对准李鸿章的两个亲信,即 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和"东方赘婿"张佩纶。帝党指责丁汝昌"畏缩贻误", 企图以徐建寅代替丁汝昌,夺取北洋海军的控制权,李鸿章"始终出死力" 庇护丁汝昌,说"海军人才无出其右","从古立大功者类皆谤书盈筐"。帝党虽然没能搞掉丁汝昌,但却把张佩纶"驱令"回籍。张佩纶因马江战败,夺职遣戌三载。1888 年戍满释回,李鸿章把爱女菊耦许配给他为妻。当时菊 耦甫逾二十,而佩纶已满四旬,且系三娶。李鸿章颇为得意,声称"老年得此,深惬素怀"。李鸿章择婿佩纶,意在用其长才,并藉其疏通李鸿藻。佩 纶以"北学大师"、清流"四谏"之一而"作东方赘婿",颇受时人讥评。梁鼎芬有诗云:"蒉斋学书未学战,战败逍遥走洞房"。"见者皆为之失笑"。佩纶就婚李氏后,住在北洋节署,一面"安神闺房,陶情诗酒";一面干 预督署公事,群相侧目。张佩纶被"驱令回籍"后,李鸿章黯然神伤,并上"辨疏",遭到斥责。
    帝党采取的种种措施,目的都在于倒李,削弱后党权势,敏锐的吴汝纶,洞若观火,暗中对密友说:"朝中不信李相,颇有意摧折之,幸大后尚倚重 耳。然军事棘手,君臣之间亦在危疑。"用"危疑"来形容光绪与李鸿章的 关系,说明统治层中矛盾的复杂而又微妙。当然,光绪"摧折"李鸿章,没 有慈禧的默许是不可能的。慈禧不同于光绪之处,就在于她对李鸿章"倚重"大于"摧折"。据翁同龢日记载,有一次慈禧接见军机大臣,谈到中日战事,"斥李相贻误,而深虑淮军难驭,以为暂不可动。"世铎、李鸿藻"颇赞此 论"。慈禧还愤愤地表示:"言者杂邃,事定当将此辈整顿。"慈禧既深虑淮军难驭,而不敢罢斥李鸿章,又痛恨言官喧嚣,决意在中日战后加以整顿。
摘自《李鸿章传》(苑书义 人民出版社 1994) "六、"一生事业扫地无余"·"消极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