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之一 订立中俄密约的前奏
1895年7月19日，署两江总督张之洞上了个《密陈结援要策片》，阐述其外交政策上的见解：
查外洋近年风气，于各国泛交之中，必别有独加亲厚之一二国，平日预订密约，有战事时，凡兵饷军火可以互相援助，若无密约者，有事便守局外，不肯干预。今欲立约结援，自惟有俄国最便。缘英以商朘中国之利，法以教诱中国之民，德不与我接壤，美不肯与人兵事，皆难议此。查俄与中国乃二百余年盟聘都邦，从未开衅，本与他国之屡次构兵者不同。且其举 动阔大磊落，亦非西洋之比。……此次为我索还辽地，虽自为 东方大局计，而中国已实受其益，倭人凶蜂藉此稍挫，较之他 国袖手旁观隐图商利，相去远矣．正宜乘此，力如联络，厚其 交谊，与之订立密灼，凡关系俄国之商务、界务，酌与通融。如 俄国用兵于东方，水师则助其煤粮，其兵船可入我船坞修理； 陆路则许其假道，供其费粮车马．一切视其所资于我者，量为 协济。面(而)与之约定，若中国有事，则俄须助我以兵，水师 尤要；并与议定若何酬报之法。盖俄深忌英独擅东方之利，中 俄相结，则英势稍戢，俄必愿从。总之，中国惟海军练成不易， 若有俄相助，将来无论何国寻衅，数旬之内可以立发兵舰数十 艘游行东方海面，则我得以专备陆路战守之计，而敌人亦断不 能为深入内犯之谋矣。此尤交邻之微权，救急之要策也。中 国于外洋各国，向皆一例齐观，此次遂无援助。此等事须平日 预筹，及今围之，万不可缓。应请旨敇下王大臣密行筹议，井 电出使大臣密速筹商妥办。
光绪皇帝前发上谕中的联俄主张在中枢得到了翁同龢等人的 支持，在地方大员中得到张之洞等的响应，事实上，张之洞在甲午 战争开始前就已经通过驻俄公使许景澄在此方面开展了大量工 作，为此后外交政策上的改革和中俄密约的签订奠定了必要的基 础。此后李鸿章以70高龄奉命使俄，签定密约，充其量不过是履 行一个必不可少的手续而已。
摘自《戊戌变法史述论稿》
摘录之二：密约之订立
……俄国方面是要通过与清朝代表签订密约，以在华攫取前所未有的巨大权益：而李鸿章代表的清方，则想通过密约，实现它"联俄拒日"的梦想，这种"策略"特别是李鸿章长期以来力主的。何以如此?有学者形象地指出，从其思想上找原因，就是一要依赖"保护伞"，二想玩"外国牌"。"保护伞"是其心目中可能的"盟邦"，"外国牌"则是"以夷制夷"。'其实，在国际关系的格局中，总有联谁拒谁、拉谁打谁的问题，这是基于国家利益的策略筹划。并且，联拒拉打的对象也不是绝对的、恒定的，一切根据外交战略为转移。具体到当时的俄国和清朝，也都不外此。当然，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两国的地位不是对等的，这种外交策略的实施效果会大不一样。但无论如何，对李鸿章以及清朝的"以夷制夷"的策略构想，起码在主观追求的目标和立意上，也不应该不做任何具体分析简单地全面否定。当然，当时清方与俄国暗中签汀密约，在相当程度上是受俄方诱惑、欺蒙加讹诈的结果，并不是一招儿成功棋，这是为既定的历史事实所证明了的。
俄国在招待上哄李鸿章高兴，目的之一当然是想给他灌"迷幻剂"，好让他美滋滋、醉醺醺地在密谈中不好"讨价还价"。李鸿章似乎不会真的就陷在对方布设的"甜蜜陷阱"中完全迷了魂儿，连当时进行密约会谈的俄方主要人员维特(财政大臣)，在后来发表的回忆录中，也认为"以李鸿章的智力和常识来判断"，他要算自己一生接触的政治家中的"很卓越的一个"。李鸿章明里"客客气气"地应付场面，秘密会谈中尽管也未摆剑拔弩张的架势，但有些问题上还是看得出利害也进行过争执的，并且随时用特殊密码电报与军机处联系，请示最高决策层的意见。不过，结果是在重要问题上到底没能依清方的意见。俄方自始至终地控制着局面，甚至临场玩过这样的把戏：在签字的前一刻，当俄方发现条约文本当中，有一处他们原拟删去但因疏漏没有删去的字句时，竟借故到了吃午饭的时间而临时休会，暗中让秘书将条约文本重抄一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下午继续的会议上供签字用。
此外，还有传闻说俄方给了李鸿章两三百万卢布的巨额贿赂。李鸿章若真是如此受贿，揣进自己的腰包，那他完全就是贪赃卖国了。不过，此事没有可靠的根据，连俄方谈判的当事人也予以明确否认。揆情度理，"老道"的李鸿章，恐怕是不会也决不敢做这等要钱不要命的事情的。
无论如何，密约是签了。在6月3日。
对中俄密约当时外间不明底里，但根据种种迹象进行猜测、判断，一时间传闻盛行，沸反盈天，甚至有条约具体文本揭载报端，可见这个问题在国际外交事局中的极度敏感性。事实证明，关于中俄签订密约的猜测是符实的，但构想出的条约具体文本，与实际者自难以相同。中俄议订密约之事多年间为当事双方讳莫如深，该约文本更是作为绝密之件，在中方者存于清政府和后来中华民国外交部的档案库里。现将中俄密约中文本条款照录如下，谈判过程中争议、修改之处随文在[]内用小字注明：
第一款 日本国[初稿此处有"或与日本同盟之国"八字俄方删去]如侵占俄国亚洲东方土地["土地"初稿作"属地"，中方提改]，或中国土地，或朝鲜土地，即牵碍此约，应立即照约办理。如有此事，两国约明，应将所有水陆各军届时所能调遣者尽行派出，互相援助。至军火粮食，亦尽力互相接济。
第二款 中俄两国既经协力御敌，非由两国公商，一国不能独自与敌议立和约。[中方提议末尾添"如非敌国，不在此例"八字，俄方不允。]
第三款 当开战时，如遇紧要之事，中国所有口岸，均准俄兵船驶入。如有所需，地方官应尽力帮助。
第四款 今俄国为将来转运俄兵御敌并接济军火粮食，以期妥速起见，中国国家允于["中国国家允于"六字初稿作"议于"]中国["中国"二字中方提议加人]黑龙江、吉林地方接连铁路以达海参崴。惟此项接造铁路之事，不得藉端侵占中国土地，亦不得有碍大清国大皇帝应有权利。其事可由中国国家交华俄银行承办经理["其事可由……"句，俄方初稿作"其事可由中俄公司经理"]。至合同条款，由中国驻俄使臣与银行就近商订。
第五款 俄国于第一款御敌时，可用第四款所开之铁路运兵、运粮、运军械。平常无事，俄国亦可在此铁路运过境之兵粮。除因转运暂停外，不得藉他故停留。[本条俄方初稿作："无论和时战时，俄国可用上款所开之铁路运兵、运粮、运军械。"中方议删，俄方不允。]第六款此约由第四款合同批准["合同批准，初稿作"所让之事"]举行之日算起照办，以十五年为限。届期六个月以前，由两国再行商办展限["届期……"句为初稿所无，系俄方增入]。[本条中方议删，俄方不允。]
从注明的文字中，即可看出双方最后争议及结果的大致情况。很明显，中方所争得的，主要只是几处限定性文字的表述，而在俄方认为对它不利的一些重要事情上，是决不让步的。如清方欲将防御对象扩大到除主要的日本之外再加上其"盟国"，俄国自然不愿制造它与列强中其他国家的对立面，故不予答应。后来的事实证明，尽管中俄双方有这样的密约，但中方绝对借不上俄国的"保护伞"，而遭受的恰恰是它变本加厉的侵略。通过这一密约，沙俄侵略势力在中国东北地区得以更有"保障性"地深入和扩大。"弱国无外交"，这一残酷的历史法则，在《中俄密约》的议订和后果问题上，再一次得到了无情的印证。李鸿章的外交失策，在这一事局中也是比较典型的一次显示。中国近代外交家也是著名诗人的黄遵宪，有这样一首写李鸿章的诗：
毕相伊侯久比肩，外交内政各操权。
抚心国有兴亡感，量力天能左右旋。
赤县神州纷割地，黑风罗刹任飘船。
老来失计亲豺虎，却道支持二十年。
把李鸿章看做是在权能、名望上可与德国俾(毕)斯麦、日本伊藤博文相类比的人物，心系国家兴亡，力能左右旋天，但在中国被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列强纷纷宰割的形势下，晚年的他失策地与沙俄等国亲和，却还说能维持二十年的相安无事。这是黄遵宪此诗的大意。作者在这首诗的自注中言及，李鸿章出使俄国时，对在上海送行的他说，"联络西洋，牵制东洋，是此行要策"。看来，当时事李鸿章还是自以为得计的，但为历史结局所证明的恰为"失计"。岂不是又一场悲剧！
摘自《李鸿章的外交生涯》（董丛林 团结出版社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