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曾相(同治元年十二月十五日)
〔提示〕这是李鸿章于1863年2月12日写给曾国藩的信。他在信中再次向曾国藩说明西洋各项火器的精纯，都是中国所没有的，并深感中国军器远远落后于外洋，因而每天教导将士虚心忍辱向西人学习，以资取洋人的长技，而增加军队的战斗力。
〔原文〕
初十日，奉布一缄①，计已入览。……
用兵在人不在器，自是至论。鸿章尝往英、法提督船②，见其大炮之精纯，子药之细巧，器械之鲜明，队伍之雄整，实非中国所能及。其陆军虽非所长，而每攻城劫营，各项军火皆中土所无。即浮桥、云梯、炮台别具精工妙用，亦未曾见。独扎营、住帐房，又临敌审慎、胆气多欠，此则不及中国好兵耳。……常熟投诚之贼陆续来沪求救③，但求拨洋兵数百、炸炮数尊，贼必解围而去④。是贼亦徒震于炸炮之名也。鸿章亦岂敢崇信邪教，求利益于我，惟深以中国军器远逊外洋为耻，日戒谕将士，虚心忍辱学得西人一二秘法，期有增益，而能战之。程学启、郭松林等皆坚僻自是⑤，不肯求教。刘铭传稍稍解悟⑥，又急索真炸炮、大炮不得。若驻上海久，而不能资取洋人长技，咎悔多矣。……
〔注释〕
①缄(jian)：封，闭，缄口。指书信。
②提督:本为绿营兵一省或数省的最高武官，这里是指英、法驻华海军司令官。
③常熟投诚之贼：这里指常熟投诚归降的太平军。常热，地名，今江苏常熟。
④贼必解围而去：这里的"贼"，是指围攻常熟的太平军。
⑤程学启：字方忠，安徽桐城人。郭松林：字子美，湖南湘潭人。程、郭皆淮军将领。坚僻:固执。
⑥刘铭传:宇省三，安徽肥西人，淮军将领。
〔译文〕
初十日，给您寄去一封信，想必您已看到了。……
用兵作战主要在于人的因素，不完全在于武器，这自然是很深刻的道理。鸿章曾经去过英国驻华海军司令和法国驻华海军i令的兵船，看到他们工精质纯的大炮，做工精细的弹药，色泽明亮的武器，雄壮整齐的军队，实在都不是中国所能比得上的。英、法的陆军虽然并不是他们国家最突出的部队，但是每次攻城、劫营所用的军火武器，都是中国所没有的。就是浮桥、云梯、炮台等等，都另外具有精良的工艺、巧妙的用法，这也是我们不曾见过的。只有扎营、住帐棚和面临敌人时的胆气与谨慎的态度多有欠缺，这些地方就比不上我们中国的好兵啦。……常熟投诚的太平军降将，陆续来到上海请求救兵，只求拨给他们几百枝洋枪、几门炸炮，围城的太平军就必定会解围而去。可见太平军也只是惧怕洋人炸炮的威名啊!鸿章怎么敢也崇信他们这种邪说，仅依靠枪炮来谋求战争的胜利呢。对我来说，只是深深地以中国军器远不如外洋为耻辱。所以每天我都告诫将士们，要忍看羞辱虚心努力地加紧学习，希望能学得西洋人的一两种秘法，借此来提高我们军队的战斗力。程学启和郭松林等人，都比较保守固执，自以为是，下肯向洋人求教。刘铭传则稍稍能够理解领悟，急着寻找真正的炸炮、大炮，可又很难得到。我想，如果我们在上海驻防的时间很久，而不能学会洋人擅长的一些技能的，话，那将来受到怪罪和后悔的地方就会太多了。……
上曾相（同治二年三月十七日）（节录）
〔提示〕这是李鸿章于l863年5月4日写给曾国藩的信。他在信中向曾国藩报告，巳雇用洋将数名，分给淮军各营充当教练，又募得外国技术人员，由香港采办造炮器具，约计年底可以在上海仿照西法学造炸炮。并再次向曾国藩陈述：若火器能与洋人相同，平中国有余，敌外国也无不足；俄国和日本由弱变强，实由于他们学得了英、法制造枪、炮、轮船的秘巧，中国若于此加意，百年之后，也完全可以自强自立。同时恳请曾国藩带头倡导之。
〔原文〕
初十日，寄上-缄，计已到达。……听逆添守杭城①，似难即克。戈登同程镇欲乘胜进攻崑山②。崑太相距三十二里，有不可中止之势，地广兵单，布守不易。西洋炸炮重者有数万数千斤；轻者有数百数十斤，战守攻具天下无敌。鸿章现雇洋人数名，分给各营教习。又募外国匠人，由香港购办造炮器具，丁雨生即来监工③。又托法、英提督各代购大炮数尊，自本国寄来，大约今年底可渐集事。每思外国兵丁，口粮贵而人数少，至多以一万人为率，即当大敌。中国用兵多至数倍，而经年积岁不收功效，实由于枪炮窳滥④。若火器能与西洋相埒⑤，平中国有余，敌外国亦无不足。俄罗斯、日本从前不知炮法，国日以弱。自其国之君臣卑礼下人⑥，求得英、法秘巧，枪、炮、轮船渐能制用，遂与英、法相为雄长。中土若于此加意，百年之后，长可自立，仍祈师门一倡率之⑦。……
〔注释〕
①听逆：指太平军听王陈炳文。
②戈登(GordonCharlesGeorge)：英国陆军工程队军官，1860年参加英法联军进攻天津和北京。1863年继白齐文为常胜军统领。此支武装，为英、美、法等侵略者在清政府的勾结下，出于镇压太平军而成立的配有洋枪洋炮的反动武装。程镇：程，指程学启。镇，清代绿营兵编制单位，设总兵一员。时程学启已升记名总兵，所以称程镇。
③丁雨生：丁日昌，宇雨生，又作禹生，广东丰顺人，以熟悉洋务而著名。后官至福建巡抚兼船政大臣。
④窳((yu)：器物粗劣，质量很差。
⑤埒(lie)：等同。
⑥卑札下人:谦虚札让，屈己尊人.
⑦师门：本指老师之门，入师门，方能受教。引申为对老师的尊称，敬词。这里指曾国藩。
〔译文〕
初十日，寄给您的信，估计您已经收到了。……逆贼听王陈炳文又增添兵力，死守杭州城，恐怕很难立即攻破。戈登和程学启两人想乘胜进攻昆山。昆山和太仓相距三十二里，确实有不可中止的势头，不过地域广阔，兵力单薄，布兵防守很不容易。西洋人的炸炮，重的有几万几千斤；轻的也有几百几十斤，无论是进攻和防守，都是天下无敌的。鸿章现在雇用了几名外国军官，分配给各营充当教习，又招募了一些外国匠人，并由香港购买置办了制造枪炮的器具，就由丁日昌来监工制造。又委托英国和法国的驻华司令官，各自从他们本国代我们购买几门大炮，不过从
他们本国寄运过来，需用一段时间，大约今年年底可以完成。我常常想外国的军队，士兵的口粮花费相当高，可是人数较少，最多以一万人为限，就可以抵挡强大的敌人。而中国作战用兵的人数，比外国多至好几倍，可是却经年累月长时间地打仗也收不到什么功效，其原因，实在是由于枪炮武器粗糙落后，质量低劣。果我们的武器、火药能和西洋人一样的话，那平定内乱的力量就会有余，抵抗外国侵略也就没有什么不足了。俄罗斯、日本从前都不知道西洋的制炮、用炮的方法，结果国力一天比一天更为衰弱。自从他们国家的君臣，屈己尊人，谦恭虚心地向西洋人学习，求得了英国、法国制造枪、炮武器技术的奥秘，渐渐地枪、炮、轮船都能自己制造了，于是就和英国、法国一样，相互称霸了。中国如果在这方面也用心留意，那么百年之后，也完全可以自强自立。因此，恳切地祈求老师能出采带头倡导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