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设外国语言文字馆折(同治二年二月初十日)(节录)

     〔提示〕这是李鸿章于1863年3月28日为在上海设立外国语言文字馆的一篇奏折。当时李鸿章正在江苏巡抚任内，经常要同洋人打交道，因为中国缺少外语人才，只能借助外国领事馆的翻译官交谈，遇有往返交涉事件，又只能雇用在海口同洋人做生意的通事。为此，李鸿章奏请仿照京师同文馆的先例，设立上海外国语言文字馆，招收上海附近的文童入馆肄业，其学习内容除外语外，还强调学习西方的自然科学和制造技术。此馆事实上已突破了京师同文馆开始只招收八旗子弟学习外语的模式。
    〔原文〕 ……伏惟中国与洋人交接。，必先通其志，达其意，周知其虚实诚伪，而后有称物平施之效e。互市二十年①伏惟：旧时常用作下级对上级有所陈述时的表敬之词。②称物平施：衡量事物的轻重，给以公平的对待。来，彼酋之习我语言文字者不少①，其尤者能读我经史②，于朝章宪典吏治民情言之历历，而我官员绅士中绝少通习外国语言文字之人。各国在沪均设立翻译官二员，遇有中外大臣会商之事，皆凭外国翻译官传述，亦难保无偏袒捏架情弊。中国能通洋语者仅恃通事③，凡关局军营交涉事务，无非雇觅通事往来传话；而其人遂为洋务之大害。
     查上海通事一途获利最厚，于士农工商之外别成一业。其人不外两种：一，广东、宁波商伙子弟④，佻达游闲⑤，别无转移执事之路者，辄以通事为逋逃薮⑥；一，英法等国设立义学，招本地贫苦童稚，与以衣食而教肄之。市儿村竖⑦，来历难知，无不染涅习气⑧，亦无不传习彼教。此两种人者，皆资性蠢愚，心术卑鄙，货利声色之外不知其他。且其仅通洋语者十之八九，兼识洋字者十之一二。所识洋宇，亦不过货名价目，与俚浅
－－－－－－－－－－－－－－－－－－－－－－－－－－ ①酋(qiu)：本意为部落的首领，清王朝自认为是"天朝上国"，对洋人头目贬称为酋。
     ②尤：突出的，特异的。
     ③通事：旧时对翻译人员的称呼。
     ④商伙：指商人伙计。
     ⑤佻达：轻薄放荡。
     ⑥逋(bu)进：逃亡的罪人或流浪汉；薮(sou)：人物聚集的地方。
     ⑦竖：小的意思。村竖：乡下的少年人。
     ⑧染涅(nie)：染黑，沾染。
     文理①，不特于彼中兵刑食货②，张弛诒忽之大瞢焉无知③，即遇有交涉事宜，词气轻重缓急往往失其本旨。惟知借洋人势力播弄挑唆以遂其利欲，蔑视官长，欺压平民，无所忌惮④。即如会办防堵一节，闲与通习汉语之大酋晤谈，尚不远乎情理。而琐屑事件，势不能一一面商，因而通事假手其间⑤，勾结洋兵为分肥之计。诛求之无厌，排斥之无理，欺我聋喑⑥，逞其簧鼓⑦，或遂以小嫌酿成大衅。洋务为国家怀远招携之要政，乃以枢纽付若辈之手⑧，遂至彼已之不知，情伪之莫辨，操纵进退迄不得其要领⑨，此非细故也。
     京师同文馆之设实为良法，行之既久，必有正人君子、奇尤异敏之士出乎其中，然后尽得西人之要领而恩所以驾驭之，绥靖边陲之原本实在于此⑩。惟是洋人总汇之地，以上海、广东两口为最，种类较多，书籍较富，见闻较广。语言文字之粗者，一教习已足；其精者
     ①俚(li)：粗俗的，不文雅的。
     ②兵刑食货：兵，军事；刑，法律；食，农业粮食；货，金融财政等。
     ③瞢(meng)：糊涂，不明白事理。
     ④惮(dan)：害怕。忌惮；忌讳害怕。
     ⑤假手：借用，利用。
     ⑥喑(yin)：哑，没有声音，不能说话。
     ⑦簧鼓：如坐簧蚊吹一般，此谓用动听的言语迷惑人，有能说会道逞口舌之能的童思。
     ⑧枢纽：重要的关键。
     ⑨迄：始终。
     ⑩绥靖：安抚平定。
     －－－－－－－－－－－－－－－－－－－－－－－－－－ 务在博采周咨，集思广益，非求之上海广东不可。……臣拟请仿照同文馆之例，于上海添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选近郡年十四以下，资禀颖悟①。根器端静之文童②，聘西人教习；兼聘内地品学兼优之举贡生员③，课以经史文义。学成之后，送省督抚考验，作为该县附学生④，准其应试。其候补佐贰佐杂等官有年少聪慧愿入馆学习者⑤，呈明由同乡官出具品行端方切结，送局一体教习，借照料，学成后亦酌给升途，以示鼓励。均由海关监督督筹试办，随时察核具详。三五年后，有此一种读书明理之人，精通番语，凡通商督抚衙门及海关监督应添设翻译官承办洋务，即于学馆中遴选承充⑥，庶关税军需，可期核实，而无赖通事亦敛赜矣。
     夫通商纲领固在总理衙门，而中外交涉事件，则两口转多，势不能以八旗学生兼顾。惟多途以取之，随地以求之，则习其语言文字者必多；人数既多，人才斯出。彼西人所擅长者，推算之学，格物之理，制器尚象 －－－－－－－－－－－－－－－－－－－－－－－－－－ ①资禀：天资禀赋，先天的条件。
     ②根器：根，指家庭出身。器，指本人气质修养。
     ③举贡生员：举，举人，贡，贡生，凡秀才经考选人京师国子监读书的称为贡生。
     ④附学生：府、州、县初入学的称附学生员。
     ⑤佐贰，佐杂：清代府、州，县衙内的辅佐官员。
     ⑥遴选：仔细谨慎的选择。
     －－－－－－－－－－－－－－－－－－－－－－－－－－ 之法，无不专精务实，泐有成书①，经译者十才一二，必能尽阅其未译之书，方可探赜索隐②，由粗浅而人精微。我中华智巧聪明、岂出西人之下。果有精熟西文者转相传习，一切轮船火器等巧技，当可由渐通晓，于中国自强之道似有裨助③。如蒙俞允④，一切章程及薪资工食各项零费，容臣督同关道设法筹画，或仍于船钞项下酌量提用⑤，其广东海口可否试行，有无窒碍之处，应请饬下该省督抚体察办理。
     ①推算：指数学。格物：指物理学。尚象：指天文学。泐(1e)；即勒，刻也。
     ②探赜(ze)索隐：探求高深的内涵奥秘。赜；精徽，深奥。
     ③裨(bi)助：补助，帮助。
     ④俞允：允诺，本指帝王的许可，后普通书函中亦用作称对方许诺的敬词。
     ⑤船钞：指对出个中国港口船舶征收的船税。
     －－－－－－－－－－－－－－－－－－－－－－－－－－
〔译文〕 中国与洋人交往接触，一定要先了解他们的思想，明白他们的意向，全面掌握他们的真假虚实，然后才能有根据其实际情况施行正确对策的功效。通商二十年来，外国官员熟悉我国语言文字的人不少，其中突出的，可以阅读我们的经史之类的书籍，对于我们朝廷所订的章程、宪法、典籍以及吏治民风等情况，都能一桩一件地说得很清楚，可是我国的官员士绅当中，却几乎没有能熟悉掌握外国语言文字的人。各国在上海都设有两员翻译官，遇有中外大臣需要一起会面商谈的事，都是依靠外国翻译官来传达转述，其中也就难免有偏向袒护，弄虚作假等等情况。中国能懂外语的人，只有依靠在各海口和洋人做生意的能多少懂一些外国话的"通事"了。凡是海关、军营交涉事务的时候，无非是到处寻找雇用一些通事往来传话。而这种人也就成为洋务的大害。
     据查，上海当通事的赚钱最多。他们在士农工商之外，另成一种行业。这些当通事的，不外乎有两种人：一种是广东、宁波地区的商伙子弟。他们一向轻薄散漫，游手好闲，没有别的事情能做，就以通事这种职业，作为聚集藏身之所，来混事由。另一种是英法等国家在中国设立的义学学生。这些学校招收当地的贫苦儿童，管穿衣吃饭，每天传授和训练他们。至于这些市民的孩子和农民的子弟，来历不明，很难弄清他们的身世。他们没有一个不沾染上教会的习气，也没有一个不宜传洋教的。这两种人，都属于资质愚蠢、思想卑鄙的人，他们除了知道金钱和物质享受以外，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况且这些人，只懂外语会话的有十分之八九。兼识洋字的，也只占其十分之一二。而且，所识的洋宇，也只不过是些货名、价目和一些极其通俗浅显的简单文理。不仅是对外国的军事、法律、经济以及国家发展变化的趋向和政策一无所知，就是遇到有需交涉的事情时，所用词语气的轻重缓急，往往都会失去它的本意，不能正确地表达出来。他们只知借洋人的势力拨弄挑唆，以求能满足自己发财的欲望。他们蔑视官长，欺压平民，毫无顾忌。就像与洋人会办防堵太平军一事，其间和熟悉华语的一些领事谈话，尚感他们于情于理相距还不算远。可是一些细小的琐事，势必不可能一一当面商谈，因而通事就借机在中间利用取巧，勾结洋人作自己分肥的打算。他们贪得无厌，胡搅蛮缠，欺负我们像聋哑人一样，听不懂洋文说不出外语，逞他们的口舌之能，用动听的语言迷惑人，有时竟因小的矛盾而酿成大的争端。洋务是国家外交方面的重要大政，把这么重要的关键交在这些人的手中，于是就使我们沦落到彼己不知、真伪莫辨，操纵进退始终不得其要领的地步，这实在不是个小事情啊!
     京师同文馆的设立是个好办法。办的时间长了，一定会有品德端正、资质聪明、学识丰富的优秀人才出于其中，然后，就可以完全了解和掌握西方人的要领，而想出驾驭他们的办法了。安抚平定国家的边境，办好外交事务的根本，实际就在这里啊!只是洋人汇集的地方，以上海、广东两地密度最大，洋人的种类较多，书籍也比较丰富，见闻也较广泛。那些简单的外语，有一个教习已经足够了。其复杂艰深的就必需要多方面的咨询求教，集中多数人的智慧，这就非求之上海、广东不可。……所以，我打算请求批准仿照京师同文馆的先例，在上海添设外国语言文字馆，挑选临近府县，年龄在十四岁以下，天资聪明、出身清白、气质文静的学生，聘请洋人教习教他们学习外文，同时还聘请国内品行学识都优秀的举人、贡生等，给他们上经史文义等课程。学成之后，送省督抚考试，作为这个县的附学生，准许他们参加乡试。那些候补的佐贰、佐杂等人，有年纪轻，而且聪明，愿意人馆学习的，经申请由同乡官出具一分品行端正的证明书，送到馆里一起学习。学成后，也酌情提升，以表示鼓励。这一切都由海关监督督促筹划试办，让他们随时检查并详细汇报。过三五年后，有这样一批读书明理的人精通外语，凡是通商督抚衙门以及海关监督应该添设翻译官承办洋务时，就从学馆中选拔录用。这样差不多一般关税、军需就可以有希望恢复翔实正确，而那些无赖的通事也就只有收敛形迹了。大凡通商纲领，本在总理衙门，可是中外交涉事宜，则上海、广东两口越来越多，势必不能以八旗学生完全兼顾，只有从多种途径，随时随地求取人才，这样学习外国语言文字的人一定会多起来，人数多了，人才就会出现了。他们西方人所擅长的数学、物理、机器制造等等方法，无一不是专门精于务实，并都著有成书的，这些书经我们翻译过来的只有十分之一二，一定要全部阅读了那些尚未翻译过来的书，才可以真正探知它们的内涵和其中的奥秘，渐渐由粗浅而达到精微。我们中国人的聪明才智，难道就会比西方人差吗?如果有熟悉精通西方语言文字的人，相互传授学习，一切制造枪、炮、轮船等等的技术，一定可以逐渐通晓，这对于中国自强之道似乎是很有帮助的。如果承蒙圣上恩准，一切章程以及各项花销费用，容我督同负责上海关的道员设法筹划，或者仍在船钞项目下面酌情提用。其中广东海口可不可以试行，有没有什么阻碍、行不通的地方?请命令这个督抚，体察情形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