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这是李鸿章于1865年9月20日为购置上海美商旗昌铁厂和 筹建江南制造局的奏折。他在这篇奏折中，阐述了两个重要思 想：一是创办机器制造局， 目前虽然以铸造枪、炮借充军用为 主，但机器局并非专为铸造军火而设，也是为了有助于民生日 用，将来过数十年以后，中国的富农、大商人必有借助于洋机器 而求利益的人；二是中国的封建政治经济制度和孔孟之道远在西 人之上， 自有本身的固本之法，仿习西方机器制造，不是为了治 中国之本，而是为了治中国之标。
     〔原文〕
     ……窃自同治元年，臣军到沪以来，随时购买外洋 枪炮、设局铸造开花炮弹。以攻剿甚为得力，上年春 间，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函询学制各种火器成效如何? 当即详细具复，以短炸炮与各种炸弹均能制造，其长炸 炮及洋火药非得外国全副机器不能如法试造，现亦设法 购求，以期一体学制。……
     查制造船炮、军火各种机器，有通用者，有专用 者，若买制齐全，须数十万金；雇觅中外匠工，采购外 洋钢铁木炭等料，亦需费不资。臣处所设西洋炮局， 其机器仅值万余金，不全之器甚多，只可量力陆续添 购，以求进益。前由曾国藩派人赴英美各国探访该处船 厂机器实价，臣并议及此物若托洋商回国代购，路远价 重，既无把握；若请派弁兵径赴外国机器厂讲求学习， 其功效迟速与利弊轻重，尤非一言可决；不若就近海 口，访有洋人出售铁厂机器，确实查验议价定买，可以 立时兴造，进退之权既得自操，尺寸之功均获实济。拟 饬海关道丁日昌在沪访购各制器之器，已可购得若干， 仍应添补若干，或宜另择妥行试办，容通盘筹议，略有 端倪，方可入告。以上各情，均经节次函陈总理衙门， 一面饬访购办。此臣处前此议办铁厂机器之原委也。
     ……
     兹据丁日昌禀称：上海虹口地方，有洋人机器铁厂 一座，能修造大小轮船及开花炮、洋枪各件，实为洋泾 滨外国厂中机器之最大者。……此项外国铁厂机器， 觅赎甚难，机会尤不可失，批饬速行定议，禀候分别具 奏；并饬该厂一经收买即改为江南制造总局，正名辨 物，以绝洋人觊觎。其丁日昌及韩殿甲旧有两局，即 归并总局，一切事宜，责成该关道丁日昌督察筹划，会 o 同总兵韩殿甲、及素习算造之分发补用同知冯焌光、 候选知县王得均、熟谙洋军火之候选直隶州知州沈保 靖，一同到局经理。
     ……
     臣查此项铁厂所有系制器之器，无论何种机器逐渐 依法仿制，即用以制造何种之物，生生不穷，事事可 通，目前未能兼及，仍以铸造枪炮借充军用为主。月需 经费，容臣随时于军需项下通融筹拨。如将来各种军器 仿照洋式造成、所携甚便，即可省购买洋军火之费。上 海虹口地方设局，于久远之计殊不相宜，稍缓当筹款另 建房屋，移至金陵沿江偏僻处所，以便就近督察。曾国 藩采办西洋机器，俟到沪后，应归并臣处措置。……机 器制造一事，为今日御侮之资，自强之本，总理衙门原 奏言之甚详，已在圣明洞鉴之中。
     抑臣尤有所陈者，洋机器于耕织、刷印、陶埴诸器 皆能制造，有裨民生日用，原不专为军火而设。妙在 借水火之力以省人物之劳费，仍不外乎机括之牵引， 轮齿之相推相压，一动而全体俱动，其形象固显然可 见，其理与法亦确然可解。惟见先华洋隔绝，虽中土机 巧之士莫由凿空而谈。逮其久，风气渐开，凡人心智慧 之同，且将自发其复，臣料数十年后，中国富农大贾必 有仿照洋机器制作以自求利益者，官法无从为之区处。 不过铜钱、火器之类仍照向例设禁，其善造枪炮在官人 役，当随时设法羁縻耳。
     天下至奇至异之事，究必本于平常之理，如或不 然，则推之必不能远，行之亦不能久。陈廷经原奏以中 国修造钟表推之于机器，虽有精粗大小之别，可谓谈言 微中。中国文物制度迥导外洋榛狉之俗，所以郅治保 国邦、固丕基于勿坏者，固自有在。必谓转危为安，转 弱为强之道，全由于仿习机器，臣亦不存此方隅之见。 顾经国之略有全体有偏端，有本有末，如病方亟，不 得不治标，非谓培补修养之方即在是也。如水大至不得 不善防，非谓浚川浍经田畴之策可不讲也。
     〔译文〕
     ……臣于军火机器注意数年，督饬丁日昌留心访求 又数月，今办成此座铁厂，当尽其心力所能及者而为 之。日省月试，不决效于旦夕，增高继长，尤有望于方 来，庶几取外人长技以成中国之长技，不致见绌于相 形，斯可有备而无患，此则臣区区之愚诚之所觊幸者 也。
     ……从同治元年，我率领的淮军到上海以来，随时购买外国 的洋枪洋炮，设立工厂铸造开花炮弹，用这些武器进攻太平军很 是得力。去年春天，承蒙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来函询问学制火器成 效怎样?当即详细回信答复，告诉他们短炸炮与各种炮弹都能制 造，其长炸炮和外国火药得不到全套的外国机器，就不能按他们 的方法制做，现在我们正想办法购买这些机器，以便能长短炮一 并学习制做。……
     据查制造船、炮、军火等各种机器，有一般都能通用的，有 只能专门使用的，如果全部购置齐备了，需要几十万两银子。雇 用中国、外国的工匠，技术人员，购买外国铜铁、木炭等等也需 要很多的钱。我处所设的西洋炮局，它的机器只值一万多两银 子，不齐全不配套的很多，只可根据我们的经济力量陆续添置， 以求能收到效益。以前由曾国藩派人去英、美各国探访他们那里 的船厂机器的实际价格，我并且还提到，这些机器如果委托外国 商人回他们本国代我们购买，路途遥远，价格昂贵，又很没把 握。如果派士兵直接去外国机器厂学习研究，其功效快慢如何、 利弊轻重怎样，不是能用一两句话可以简单决定的。不如在就近 的海口，派人打听，如果有外国人出售铁厂机器，经过检查验证 合格，议价定购，可以马上制造，这样进退的大权就能操纵在我 们自己的手里，就连某些小的功利，都可以自己实际收到。我考 虑准备命令海关道员丁日昌在上海访查购买各种制造器械的机 器，已经可以买到多少?仍然需要添购多少?或者应当另外想一 些什么妥善可行的办法试着去做?容我通盘商议筹划，略有眉目 以后，才可详细报告。以上各种情况，都已经分别书面汇报给总 理衙门，同时派人访查购买。这就是我在这以前建议办理铁厂机 器的前因后果啊!
     ……
     现在根据丁日昌的汇报说，上海虹口地方有一座外国人的机 器铁厂，能维修、制造大小型号的轮船和开花炮，以及洋枪等等 各种军械，实在是属于外国人在国外开设的工厂中拥有机器最大 最多的一座。……像这样的外国铁厂机器，寻找购买确实非常困 难，机会尤其不可以失掉，所以命令他们赶快谈妥成交。等他们 禀报上来以后，我再分别一一奏明。我并且还命令他们，这个厂 一经收买过来立即改名为江南制造总局，名正言顺是我们的制造 厂了，即可以杜绝外国人也想购买的企图。丁日昌和韩殿甲旧有 的那两个局，即归并到总局，一切事务责成该海关道员丁日昌督 察筹划办理，并会同总兵韩殿甲，还有平素熟习算学和机器制造 的补用同知冯焌光、候选知县王得均、熟悉外国军火的候选直隶 州知州沈保靖一起到局里经营管理。
     ……
     据我调查，这个铁厂所有的都是制造器械的机器，无论哪一 种机器我们逐渐地按照他们的法子模仿制造出来，就用它来生产 哪一种产品，就能无穷无尽源源不断地生产，各种机器逐渐齐全 了，其他的产品就都可以制造了。目前还不能样样都能达到，仍 然以铸造枪炮补充军用为主。每月所需的经费，容我随时从军需 项目下通融筹划办理，如果将来各种军用器械仿照外国人的式样 制造成功，携带起来非常方便，就可以省下购买外国军火的费用 了。在上海虹口地方设立机器制造局，从长远的计划来看是很不 相宜的。稍缓些时候，应当筹款另外建造房屋，迁移到南京沿长 江比较偏僻的地方，以方便于就近监督察看。曾国藩采购办理的 西洋机器，等运到上海以后，应当归并到我处安排处置。……机 器制造这件事，是当前抵抗外来侵略自强自立的根本，总理衙门 原奏中说得很详细，当然已经在皇上的洞察之中了。
     然而，我还要说的是，用于耕地、织布、印刷、陶瓷的各种 机器，外国机器都能制造，有利于百姓的生活日用，原本不是专 为制造军火而设立的。它妙就妙在能借助水和火的力量而省去了 许多人力劳动和物力费用，仍然不外乎由带动机器运动的部件牵 引，齿轮互相推动压挤，一个转动起来就全部都动起来了。它的 形象本是很明显的，可以看得见的；它的道理和用法也是很清楚 明确可以看得懂学得会的。只是以前中国和外国隔绝不通，虽然 我们中国也有聪明灵巧的匠人，可是没看见过机器，就没办法凭 空去想象谈论。等时间久了，风气渐渐打开了，一般地说人的思 维与智力都大体相同，并且可以触类旁通。我料想几十年后，中 国富裕的农民、有钱的大商人一定会有仿照外国的机器制作来为 自己谋求利益的，官府法律没有理由来限制他们。不过铸铜钱和 造军火之类，仍然要按着原来一贯的条例禁止百姓私自制造。在 官厂中，善于制造枪炮的技术人员，应当随时设法笼络住他们。
     天下最新奇最特殊的事，追究它的根源也来自于最平常不过 的道理。如果有的事不是这样的话，那么它就不会推展得很远， 施行起来也不会长久。陈廷经的原奏中，用中国修造钟表的原 理，推广到机器，虽然有精密和粗糙之分，微小和庞大的区别， 但可以说，他的话触及到了问题的实质，说到点子上了。中国的 政治经济制度和思想文化，与外国不开化的野蛮习俗截然不同， 所以治理国家，保卫疆土，巩固社稷，使之不受损害，自有其本 身的办法。一定要说转危为安，转弱为强的办法，完全由于效仿 西方使用机器，我也不存在这种狭隘的幼稚的偏见。我想治理国 家的谋略，有全局的，也有偏重某一方面的，有根本也有枝梢。 正像一个人暴病很急；就不得不先治标，并不是说调理补养使身 体强壮的方法就只是这个。又像大水冲来了，不得不赶紧防洪抗 涝，也并不是说疏通河道和田间小沟灌溉田地的办法就可以不讲 了。
     ……我对于军火机器已经注意了几年了，督令丁日昌留心查 访购买又是好几个月了。现在办成了这座铁厂，一定要尽我心力 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去做，天天视察，月月检验，不仅仅求一朝 一夕的功效，而求不断地增高继长，更寄希望于将来能吸取外国 人擅长的技术成为中国人擅长的技术，不致于相比之下我们显得 落后不足，即可以有备而无患，这就是我诚诚恳恳发自内心的最 大的祈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