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筹边计折
(光绪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节录)
〔提示〕这是李鸿章于1883年12月25日筹议中法战争的一篇奏折。此前,清廷因清军在越南驻地山西被法军攻占,派张佩纶到天津传旨,令李鸿章筹议法越事宜。李鸿章在奏折中认为,谋划之始不可轻于言战,败挫之后又不宜轻于言和,否则,不仅使法军窥我内怯而要挟多端,而且更使列强增加轻侮之念。据此,他力主增兵济饷,与敌军久持,俟敌军气衰,自愿转圜,再与讲和。
〔原文〕……本月二十六日,张佩纶到津传旨,商办法越事宜。臣惟中外交涉,每举一事,动关全局。是以谋画之始,断不可轻于言战,而挫败之后,又不宜轻于言和。刘永福以新集之军,隔河而守山西本是危道,杀伤相当,弃城走险。疆场胜负,彼此何常,此亦未足介意。即敌或径犯北宁,三面受兵,势颇难守,然我兵终无遽罢之理也。窃谓关外进止机宜,应请旨悉以委之岑毓英,进退战守,惟利是视,不为遥制。就不甚爱惜之越地,以练我兵,以挠敌志。越乱未已,黑旗尚存,法亦尚存顾忌。久之彼气衰,饷耗,自愿转圜,斯得处理之法。岂可望风震慑,仓猝撤防,使法窥我内怯,要挟多端,增环海各国狎侮之渐哉。
夫南宋以后,士大夫不甚知兵,无事则矜愤言战,一败则框懦言和,浮议喧嚣,终至复灭。若汉唐以前,则英君智将,和无定形,战无定势,卒之,虚憍务名者恒败,而坚忍多略者恒胜,足知制敌之奇,终在镇定。伏愿朝廷决计坚持增军缮备,内外上下,力肩危局,以济艰难。不以一隅之失撤重防,不以一将之疏挠定见,不以一前一却定疆吏之功罪,不以一胜一败卜庙算之是非,与敌久持以待机会,斯则筹边制胜之要道矣。……
〔译文〕……本月二十六日,张佩纶到天津来传达皇上的旨意,商议办理法国和越南之间的问题。我想,中国和外国办交涉,每每举一件事,动不动就关系到全局。因此,在谋划这个问题的开始,万万不能轻易地说打仗,可是当受到挫折失败之后,又不能随便地就决定议和。刘永福用新集结起来的军队,隔着河守卫山西本来就很危险,战争中居然双方杀伤差不多,但我军只好放弃了城池退却了。战场上胜负本是常情,双方谁也不可能保持常胜而不败,这件事,也不足以介意。就是敌人直接进犯北宁,我们三面受敌,看形势也很难拒守,然而,即使如此,我们的军队也决没有很快撤退罢休的道理。我认为,边关之外,是进是退的问题,请皇上把全部处理的权力都交给岑毓英,无论是进还是退,是战还是守,都要以对我们有利为原则,怎样做好就怎样去做,不必遥控。这样,可以就着这块不太爱惜的越南荒地,用来锻炼我们的军队,以挫伤法军的锐气,消磨他们的意志。越南的战乱没有停止,黑旗军也还存在,法国的顾虑也就存在。时间长了,他们的意志就会渐渐衰弱下去,军饷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就会主动提出讲和,这个时候再处置办理,才是最好的时机。怎么可以稍受一点挫折,就匆匆忙忙地撤退驻防的军队,这样做不仅使法国人看到我们内里如此的胆怯,就会更加向我们无理要挟,而且也会使环海各列强国家进一步来欺侮我们了。
从南宋以后,朝廷中的大臣,都不太知道兵法,没事的时候,就骄傲狂妄,慷慨激昂地主战,等一战败了,马上就又吓得心惊胆颤,不知所措地一味求和。就因为这些不务实际的空泛言论喧闹嚣张,所以最后才导致南宋的灭亡。像汉唐以前的那些英明的君主,和有智谋的大将,议和不拘泥固定的双方力量对比,作战也不拘泥固定的军事部署而形成的一种态势,都是根据敌情的变化而变化,以怎样对自己有利而定。最终那些脆弱浮夸,不务实际,只求虚名的人总是失败,而那些坚韧不拔,因势而动,足智多谋的人总是胜利。由此就完全可以得出,制敌的上策,根本在于镇定。所以,我诚恳地希望朝廷下决心坚持与敌继续作战,并且增加军队,修整战备,朝廷内外上下一心全力承担起这危险的局面,大家共同协助解决目前的艰难。不因为一个地方的失守,就撤去重要的驻防;不因为一员将官的疏忽失误,就全部废掉我们已决定了的方案;不因为一进一退,就定边疆官吏的功过;也不因为一个小胜或一个小败来议论朝廷决策的正确与错误。总之,和敌人持久的对峙下去,以等待时机的到来,这就是筹划边防,打击敌人,取得胜利的最主要的好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