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奏海军统将折
(光绪二十年七月二十九日)(节录)
〔提示〕这是李鸿章在中日甲午战争中的一篇重要奏折。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初起,由于李鸿章企图依靠俄、英调停的谈判手段消弭战端,结果贻误了战机。及战争全面爆发以后,始由清政府提出一个所谓海守陆攻的战略指导方针,即决定再增调陆军赴朝鲜,先在平壤集中,然后南下驱逐入朝日军,以海军务舰队分守各自防区内的海,口,北洋舰队游弋于黄海北部,扼守渤海海峡,策应入朝陆军,并确保京畿门户的安全。在战争实践中,由于北洋舰队受李鸿章"保全坚船"的束缚,多次出巡无功,引起朝野的强烈不满。清流派纷纷上奏,要求严惩。光绪皇帝遂于8月26日将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革职,命其"戴罪自效"。为此,李鸿章即在8月29日不得不呈进这篇<复奏海军统将折),为丁汝昌进行辩护,并乘机正式提出"保船制敌"的作战方针。他在这篇奏折中,向光绪皇帝说明,北洋海军的实力不如日本联合舰队,与敌人在海上交锋难于取胜,不得不求保船制敌之方,即只令北洋舰队游弋于渤海内外,作"猛虎在山"之势,这样既可防止日军袭击北洋各海口.,又可保北洋舰只不受损失。接着,即为丁汝昌辩护说:"迭次电旨令海军严防旅顺、威海,勿令阑入一步。又令在威海、大连湾、烟台、旅顺各处梭巡扼守,不得远离。"所以,"论海军功罪,应以各口能否防护,有无疏失为断,似不应以不量力而轻进转相苛责。"
〔原文〕……窃臣于七月二十七日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电称:"本日奉旨:'现在倭船屡窥海口,海军防剿统将亟须得人。丁汝昌畏葸无能,巧滑避敌,难胜统带之任,严谕李鸿章于海军将领中遴选可胜统带之员,于日内复奏,不得再以临敌易将,接替无人等词,曲为回护,致误大局'等因,钦此。"伏读之下,惶悚莫名。北洋海军是臣专责,提督丁汝昌迭被弹劾,屡蒙谕旨垂询。当此军事紧急之时,果有迁延避敌情事,亟应随时严参,断不敢稍涉徇护。惟现在密筹彼此情势,海军战守得失,不得不求保船制敌之方。敬为我皇上详晰陈之。
查北洋海军可用者,只镇远、定远铁甲船二艘,为倭船所不及。然质重行缓,吃水过深,不能入海汊内港。次则济远、经远、来远三船,有水线甲、穹甲,而行驶不速。致远、靖远二船,前定造时,号称一点钟十八海里。近因行用日久,仅十五六海里。此外各船愈旧愈缓,海上交战能否趋避,应以船行之迟速为准。速率快者,胜则易于追逐,败亦便于引避。若迟速悬殊,则利钝立判。西洋各大国,讲求船政,以铁甲为主,必以极快船只为辅,胥是道也。详考各国刊行海军册籍,内载日本新旧快船,推为可用者共二十一艘。中有九艘自光绪十五年后,分年购造,最快者,每点钟行二十三海里,次亦二十海里上下。我船订购在先,当时西人船机之学,尚未精造至此,仅每点钟行十五至十八海里,已为极速,今则至二十余海里矣。近年部议停购船械,自光绪十四年后,我军未增一船。丁汝昌及各将领屡求添购新式快船,臣仰体时艰款绌,未敢奏咨渎请,臣当躬任其咎。倭人心计谲深,乘我力难添购之际,逐年增置。臣前于豫筹战备折内奏称:"海上交锋,恐非胜算。"即因快船不敌而言。倘与驰逐大洋,胜负实未可知。万一挫失,即赶紧设法添购,亦不济急。惟不必定与拚击,但令游弋渤海内外,作猛虎在山之势,倭尚畏我铁舰,不敢轻与争锋,不特北洋门户恃以无虞,且威海、仁川一水相望,令彼时有防我海军东渡,袭其陆兵后路之虑,则倭船不敢全离仁川来犯中国各口。彼之防护仁川各海口,与我之防护北洋各口,情事相同。观于前次我海军大队游巡大同江口,彼即乘虚来窥威海、旅顺。迨我海军回防,则倭船即日引去,敌情大概可知。伏读迭次电旨,令海军严防旅顺、威海,勿令阑人一步,又令在威海、大连湾、烟台、旅顺各处梭巡扼守,不得远离等因,圣明指示,洞烛机宜,至今恪遵办理,北洋门户庶无窜扰之虞。盖今日海军力量,以之攻人则不足,以之自守尚有余。用兵之道,贵于知己知彼,舍短用长。此臣所以兢兢焉,以保船制敌为要,不敢轻于一掷,以求谅于局外者也。
至论海军功罪,应以各口能否防护,有无疏失为断,似不应以不量力而轻进,转相苛责。丁汝昌从前剿办粤捻,曾经大敌,迭著战功。留直后,即令统带水师,屡至西洋,藉资阅历。及创办海军,特蒙简授提督,情形熟悉,目前海军将才尚无出其右者。各将领中,如总兵刘步蟾、林泰曾,阶资较崇,惟系学生出身,西法尚能讲求,平日操练是其所长,而未经战阵,难遽胜统率全军之任。且全队并出,功罪相同。若提督以罪去官,而总兵以无功超擢,亦无以服众心。若另调他省水师人员,于海军机轮理法全未娴习,情形又生,更虑偾事贻误,臣所不敢出也。自来用兵,谤书盈箧,而卒能收功者,比比皆是。伏恳圣明体察行间情事,主持定断。……
〔译文〕……臣于七月二十七日接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的电报说:"奉皇上的圣旨:'现在日本国的各军舰,多次窥伺我们的海口,海军防剿部队的统领,特别需要由指挥得力、勇敢善战的人担任。丁汝昌胆小无能,惧怕敌人,用巧滑的办法临阵回避。这样的人,很难胜任海军统带的职务。严令李鸿章在海军将领当中,认真仔细地挑选可以胜任统带职务的人员,近日内迅速复奏,决不允许再用什么面临危急的时候撤换将领,对于军事不利,或以没有合适的人选接替等理由,曲折委婉地从侧面袒护,以致误了大局'等指示,钦此。"我跪拜敬听之下,内心感到有说不出的惶恐不安的感觉。北洋海军是由我负专门责任的,提督丁汝昌一再被人揭发指控有罪过,也多次接到皇上降旨询问这件事。正当现在军事情况十分紧急的时候,如果真有贪生怕死迁延回避敌人的事情,极应当随时随地严厉地揭发奏参,万万不敢稍微徇一点私情,偏袒庇护。只是现在仔细周密地筹划了一下敌我双方的情势,考虑到海军的战守得失,我们不得不采取"保船制敌"的战略方针,请皇上容臣详细地分析和陈述其中的情形。
据查,北洋海军可用的船,只有镇远号、定远号两艘铁甲船,是日本人所比不上的。然而这两艘船的船身很重,行驶的速度比较缓慢,吃水过深,所以不能进入海汊和内港。其次,就是济远号、经远号和来远号三艘船,它们有水线甲和穹甲的装备,可是行驶的速度不快。另外致远号、靖远号两艘船,以前在定造的时候走得很快,当时号称一个小时十八海里。近来因为行驶时间比较久了,就没有从前那么快了,现在每小时仅走十五六海里。此外,其他各船,越是使用的年头多的,驶得也就越慢。一般地说,在海上交战,能否有力地进攻和灵活的回避,都应以船的速度快慢作为标准。行驶速度快的船,胜利的时候就很容易乘胜追击敌人;失败了也便于灵活机动地撤退引避。如果双方的船,速度快慢相差很大的话,那谁有利?谁不利?谁胜?谁败?立刻就可以判断出来了。西洋各大国讲求船政,以铁甲船为主,但一定要以其他极快的船作为辅助,互相配合,差不多都是这样的。我详细地阅读、考察了各国刊印发行的有关海军的书籍,里面有这样的记载:日本新的旧的快船,推为可用的共二十一艘。其中有九艘是从光绪十五年以后,分年购造的,速度最快的船,每小时可以行驶二十三海里,其次差一些的,每小时也在二十海里上下。我们的船,是在它们之前订购的,当时西洋人制造轮船、机械的技术,还没发展到现在这么精的程度,当时的船,只能每小时行驶十五至十八海里,这已经是速度最快的了,如今已发展提高到每小时二十多海里了。近年来,户部决定停止购买轮船、军械,自从光绪十四年以后,我们的海军,没有增添一艘船。丁汝昌以及其他各将领,屡次请求要添购新式的快船,我知道时事艰难,财力不足,体贴皇上的难处,没敢具折上奏请求添购,怕烦劳皇上忧愁,这是我的罪过,我应亲自承担罪责。日本人的心计是非常奸诈狡猾的,乘我们财政困难、没有力量添购新船的机会,它们却逐年设法购买增添,我在以前的预筹战备折中,曾经禀奏说:"在海上与敌人交锋,恐怕不是能够制胜的计谋。"就是因为我们船的速度比不过人家,所以才这样说的。如果我们的船和日本在海上交战驰逐的话,谁胜谁负实在是很难说的,万一受挫失利,就是立刻赶紧去添购军舰,恐怕也无济于事,救不了眼前燃眉之急了。只有不和它们正面拚击,只令我们的船在渤海内外来回巡逻,保持如同猛虎在高山的气势,日本现在还很怕我们的铁甲船,不敢轻易地和我们争锋。这样不仅仅是北洋的大门可以依靠它防守无忧,而且我们的威海和朝鲜的仁川只隔着一条江,彼此都可以看得见,可以使他们有防备我们海军东渡去袭击它们的后路的顾虑,日本的军舰就不敢全部离开仁川,来进犯我们的各个海口。它们防护仁川各海口的想法,和我们防护北洋各海口的情事完全相同。看它们在上次当我们的海军大队出去游巡大同江口的时候,它们就立刻乘虚来窥伺我们的威海、旅顺两口,等我们的海军回到防地时,日本船就立刻撤走了,由此就可以知道它们的大概情形了。我拜读皇上的多次电旨,皇上命令海军严密防守旅顺口和威海口,不让敌人擅自闯入一步。皇上还命令在威海口、大连湾以及烟台、旅顺等口,各处来往巡逻,全力扼守,不许远离等等指示,皇上的圣明指示,真是清楚透彻地照明了此事内在的机要关键所在,我至今一直严格遵照旨意办理。这样,北洋的门户,就可以避免遭到敌人窜扰的后患。总的说,我们现在海军的力量,用它来进攻敌人,就显得.很不足,如果用它来防守,保卫我们的海口,那就尚且还有余力。我想,用兵的原则,贵在既清楚地了解自己,也清楚地知道对方,放弃自己所短的那一方面,而充分发挥利用自己所长的那一方面,才是正确的。我现在所想和所做的,以保船制敌为要,即小心谨慎地保护好军舰,尽量不使船舰受到损伤,来设法牵制打击敌人,作为主要的对策,决不敢轻易地把全部力量都用上去,冒险地去作孤注一掷的较量,并以此来求得局外人的谅解。
至于要论海军的功罪,应该以各个海口能不能防守保护,是否有疏漏失职的地方,作为判断的依据,似乎不应该用自不量力地冒险轻进的错误作法作为依据,而互相苛刻地责备要求。丁汝昌从前剿办太平军、捻军的时候,曾经历大战,屡次立下战功。留直隶以后,就命令他统带水师,多次出入西洋,经受风浪,借以增长见识阅历。到海军建成,特蒙朝廷提升为提督官职,他对海军的情况非常熟悉,目前海军将领中,还没有人能够超过他的。各将领当中,如总兵刘步蟾、林泰曾等人,官阶、学历虽然较高,但只是学生出身,对西方的知识技术还能讲求,平时操练军队是他们所擅长的,可就是没有亲自参加过战争,没有战阵的实践经验,很难马上胜任统率全军的任务。况且指控丁汝昌出巡无功,而海军是全队一齐出动的,功罪是一样的。如果提督因此获罪而被辙职罢官,而总兵以没有功劳被破格提升,恐怕也没有办法使众人心服口服。如果另调其他省的水师人员,他们对海军军舰的轮机原理、使用方法等等都不熟悉,对现在海军的一切情况也很生疏,就更让人担心会败事而耽误军机了。所以,我实在不敢也不能这样作啊!从古以来,用兵作战的人,被诽滂指责的文章、书信堆满了箱子,可是最后仍能取得战功的人,到处皆是。我恭敬地恳请圣明的皇上体察军中的情事,主持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