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实陈奏军情折

(光绪二十八年八月二十日)

     〔提示〕这是李鸿章于1884年9月19日向光绪皇帝报告平壤陆战和黄海海战相继战败的一篇重要奏折。奏折着重陈述了三点:一、为战败进行辩解,认为并非战斗不力,而是寡不敢众,武器不如人;二、鉴于战争已转入全面防御,建议朝廷多练精兵,多筹巨饷,上下一心,南北合势,以持久战挫败日军的速决战;三、目前的军事部署,应以严防渤海、力保沈阳为重点,然后,厚集兵力再图大举,收复朝鲜失地。
     〔原文〕奏,为军情益急,臣力难支,据实沥陈仰祈圣鉴事。窃倭人起倾国之兵,进围平壤,危急万分。前据叶志超迭次来电,均转电总理衙门代奏。现接义州电报,安州以北电线亦断。叶志超自十五日以后并无续电。风闻平壤业已不守。其派护铭军赴大东沟之海军各舰,于十八日在大鹿岛洋面与倭船恶战三时之久,互有沉毁,亦经转电奏闻。并据各国探报,倭人将以大股图犯北京。又云谋袭沈阳。现值水陆两军新有挫失,凶焰日张。臣督率无方,罪戾丛积,谤议咎责,实无可辞。至此事本末及统筹全局情形,有不敢不披沥直陈于圣主之前者。
     方倭事初起,中外论者皆轻视东洋小国,以为不足深忧。而臣久历患难,略知时务,夙夜焦思,实虑兵连祸结,一发难收。盖稔知倭之蓄谋与中国为难已非一日,审度彼此利钝,尤不敢掉以轻心。凡行军制胜,海战惟恃船炮,陆战惟恃枪炮,稍有优绌则利钝悬殊。倭人于近十年来,一意治兵,专师西法,倾其国帑购置船械,愈出愈精。中国限于财力,拘于部议,未能撤手举办。遂觉稍形见绌。海军快船、快炮太少,仅足守口,实难纵令海战,臣前奏业已陈明。至陆路交锋,倭人专用新式快枪、快炮,精而且多。较中国数年前所购旧式者,尤能灵捷及远。此次平壤各军,倭以数倍之众布满前后,分道猛扑,遂至不支。固由众寡之不敌,亦由器械之相悬,并非战阵之不力也。臣屡电奏前敌兵势过单,但北洋沿海各要口,关系至重,正议添兵,更无余力。除盛军系津沽游击之师,全队调往外,复经抽调北塘、芦台、山海关、旅顺各防队,已觉处处空虚,昨又拨调大连港湾铭军四千人,移缓就急,实万不得已之举。至招募新营,必须数月精练;征调外省,多属零星凑集又难克期到防。且有兵尤须有械。旧储枪械本属无多,开战后设法购运来华尚需时日,此皆非仓猝所能集事者也。
     臣忝司军旅三十余年,从前剿办发、捻薄奏微效,然皆内地贼匪,与外洋情势迥殊。数月以来,朝作夜思,寝食俱废,迄无起色,焦愤莫名,仰荷圣慈,不加重谴,仅予薄责策励将来,感激涕零,罔知所报。际此时艰方亟,断不敢自请罢斥,致蹈规避之嫌。惟衰病之躯,智力短浅,精神困惫,以北洋一隅之力,搏倭人全国之师,自知不逮。若不熟思审处,据实陈明,及至贻误军机,百死讵足塞责。伏愿圣明在上,主持大计,不存轻敌之心,责令诸臣多筹巨饷,多练精兵,内外同心,南北合势,全力专注,持之以久,而不责旦夕之功,庶不堕彼速战求成之诡计。故就目前事势而论,惟有严防渤海以固京畿之藩篱;力保沈阳以顾东省之根本。然后,厚集兵力再图大举,以为规复朝鲜之地。奉天地广兵单,与臣处相距过远,且为将军及练兵大臣驻扎处所,一切调度,未便遥制。应请特简重臣督办,以便调遣,而专责成。北洋海军尚有定远、镇远两铁舰,辅以快船、蚊、雷各艇,与陆路炮台声势相倚。各口守台弁勇,均系训练有素,合以新募各营,扼要填扎。倭人若以大股来犯,臣当督率各将领奋力迎击,断不敢稍有疏虞,上劳宸虑。至臣前奏,所请拨发饷项,一切募军、购械及水陆转运各事,支发浩繁,年内外极所有通筹情势,据实沥陈各缘由,谨缮折由驿六百里驰奏。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译文〕奏,因为军情越发紧急,我的力量实在难以支持,根据实情一一向皇上陈述,祈求皇上明鉴。这次日本人发动全国兵力,围攻朝鲜平壤,情况已经万分危急。以前据叶志超多次发来电报,都已转电给总理衙门,请他们代为向皇上奏报了。现在又接到由义州来的电报,说安州以北的电线也被切断。从十五日以后,叶志超再没有电报继续发来,听说平壤已失。派去大东沟保护铭军的海军各舰,十八日在大鹿岛的洋面和日本军舰恶战了三个时辰,双方都有船只被击沉毁。此情况也已转电向皇上奏报了。别外据各国探报,日本将要用大规模的军事力量,准备进攻北京,又说计划袭击沈阳。现在正当我们水陆两军新近都有挫败,敌人的气焰就越来越嚣张。我督率指挥军队无能,缺乏制敌取胜的方法,积累的罪过太多了,别人议论指责,我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至于这次战争的来龙去脉,以及统筹全局的情形,实有不敢不在皇上面前竭尽忠诚,披肝沥胆,直言不讳的地方啊。
     当日本人挑起事端的时候,朝廷内外论者,都很轻视日本,认为只不过是东洋的一个小国,不值得深深忧虑。可是我由于长时间经历患难,常和外国人打交道,所以对现时国际上的一些事情,知道得略为多一些。为了此事,我日夜焦虑,反复思考,深恐战争不断扩大曼延,灾祸越来越大,以致一经发展开去就难再停止。这是因为我素知日本蓄谋和中国为难已非一日,仔细考虑中日双方的军事力量,比较一下强弱,就尤其不敢对此事掉以轻心了。凡是战争可以取胜的,海战主要靠船和大炮,陆战主要靠枪和炮,如果双方有了优劣的差别,那强弱利钝就会相差极远。日本人在最近十年以来,一心治理军事,专门学习仿效西洋人的各种做法,不惜拿出国库的全部钱财来制造和购买轮船及新式武器,而且越来越精。中国限于经济力量不足,又拘泥于部议停购船械,所以一直没能放手去大力举办。于是渐渐觉出我们的军事装备和日本相比较,已经稍稍落后于他们了。中国海口的快船、快炮太少,仅能维持防守海口,实难令它们与敌人海战,这点我在以前的奏折中也已经陈述得很明白了。至于在陆地交锋,日本人专门使用新式的快枪、快炮,质量既精,数量又多。比我们前些年所购买的那些旧式枪、炮要灵活迅速得多,而且打得远。这次平壤作战的各军,日本人以几倍于我们的兵力,布满我们的前后,分几路向我们猛扑,于是才使得我军无力支持。这次失败,固然是由于寡不敌众,然而也由于敌我的武器优劣相差实在悬殊,并不是因为战阵指挥不力啊!我屡次发电奏报,前敌兵力过于单薄,可是北洋沿海各重要海口,关系极为重要,而且正计划添兵增强防守力量,当然就更没有多余的兵力来调用了。现在除了盛军是天津大沽的机动军队,已全部调去了以外,又抽调了北塘、芦台、山海关、旅顺各地防军的兵力;已觉处处空虚了。昨天又调拨了大连港湾铭军四千人,这确实是移缓就急,万分不得已的办法啊。至于招募新兵,最少须经过几个月的精练才能使用;征调外省的兵力,大多属于零星凑集的,又难于按期到防。况且,有兵尤其需要有武器。旧日储备的枪械,本来就不多,开战以后,虽然又设法购买了一些,但运来我国还需要有一定的时间,这些都不是在短期内能办得到的啊。
     臣很惭愧,统率军队三十多年,从前在剿灭太平军和捻军的战斗中,也曾稍稍地取得了一点成效,不过那些都是我们中国内地的贼匪,与洋人的情况截然不同。这几个月以来,臣白天处理事务,夜里反复思考,把吃饭、睡觉都放在一边了。可是直到今天还没有一点起色,实有说不出的愤懑和焦急呀!幸蒙皇上慈爱,没有重重地谴责和处罚,仅仅给了一点轻微的责备,以作为鞭策鼓励,对我仍寄希望于将来,我实是感激涕零,真不知该怎样来报答皇上的圣恩啊!正当如此艰难危急的时候,我绝对不敢请求皇上罢免我的官职,以致陷入临危逃避的嫌疑。只是近来身体衰弱多病,智力短浅,总觉困倦疲惫精神不佳,仅凭着我所统辖的北洋一个方面的力量,要和日本全国的军队拚搏,自知敌不过他们。若是不深思熟虑、审慎地处理这件事,如实地把情况向皇上陈述明白,等到耽误了国家大事,我纵然是百死,怎么能抵得了罪责呢?所以,衷心地祈求盼望皇上英明地主持军国大计,不存任何轻敌的思想,责令大臣们多多筹集军饷,多多训练精兵,朝廷内外同心同德,南方北方团结一致,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战备上,以持久战的战略对付敌人,不求一朝一夕的小胜利,这样或者可以不致中了日本想以速决战击败我们求得成功的诡计。因此,就目前的形势来说,只有严加防守渤海,以巩固京畿的防线,全力保护沈阳,以顾东北的根本重地。然后再多多地集结兵力,图谋大举,重新收复朝鲜的失地。但奉天这地方,土地面积广大,而兵力比较单薄,与我所在的地方相距过于遥远,况且又是将军以及练兵大臣驻扎的处所,一切调度等事,不便于遥控。应请皇上特别挑选位高权重的大臣督办,以便于专门负责,就地随时调遣。现北洋海军,尚有定远号、镇远号两艘大铁舰,辅助它们的还有快船以及蚊子船、鱼雷船,与陆地的炮台可以互相配合。各海口守炮台的土兵,都是平时受过很好的训练的,再配合上新招募来的新兵,扼要地填充驻扎。日本人如果以大股兵力来侵犯,我一定督率各将领,奋起全力迎击敌人,万万不敢稍有疏忽怠慢之处,以致烦劳皇上忧虑不安。至于我前次奏折中请求拨发饷银、招募新兵、购买武器军械以及水陆转运等事,需要支出的费用很多,数目很大,本年内外急须接济。到时或是请部里拨款,或是酌情借洋人外债,再另行奏明,请旨遵照执行。
     以上,所有通筹全局情形,都依据实际情况,实事求是地陈述了原由。我恭敬地抄写成奏折,由驿站六百里加急奏报。跪求皇上圣鉴,并予以训示。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