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南海之哲学
先生者,天禀之哲学者也。不通西文,不解西说,不读西书,而惟以其聪明思想之所及,出乎天天,入乎人人,无所凭藉,无所袭取,以自成一家之哲学,而往往与泰西诸哲相闇合,得不谓理想界之人杰哉?今就畴昔所闻者,略叙其一二。
(一)先生之哲学,博爱派哲学也。先生之论理,以"仁"字为唯一之宗旨,以为世界之所以立,众生之所以生,家国之所以存,礼义之所以起,无一不本于仁。苟无爱力,则乾坤应时而灭矣。是故果之核谓之仁,无仁则根干不能茁,枝叶不能萌;手足麻木者谓之不仁。众生之在法界,犹四肢之在一身也。人而不相知不相爱,谓之不仁,与一体之麻木者等。苟仁矣,则由一体可以为团体,由团体可以为大团体,由大团体可以为更大团体,如是遍于法界,不难矣。故悬仁以为鹄,以衡量天下之宗教、之伦理、之政治、之学术,乃至一人之言论行事,凡合于此者谓之善良,不合于此者谓之恶劣。以故三教可以合一,孔子也,佛也,耶稣也,其立教之条目不同,而其以仁为主则一也。以故当博爱,当平等,人类皆同胞,而一国更不必论,而所亲更不必论。故先生之论政论学,皆发于不忍人之心。人人有不忍人之心,则其救国救天下也,欲已而不能自已。如左手有痛痒,右手从而煦之也;不然者,则麻木而已矣,不仁而已矣。其哲学之大本,盖在于是。
(二)先生之哲学,主乐派哲学也。凡仁必相爱,相爱必使人得其所欲,而去其所恶。人之所欲者何?曰乐是也。先生以为快乐者众生究竟之目的,凡为乐者固以求乐,凡为苦者亦我求乐也。耶教之杀身流血,可为极苦,然其目的在天国之乐也。佛教之苦行绝俗,可谓极若,然其目的在涅槃之乐也。即不歆天国,不爱涅槃,而亦必其以不歆不爱为乐也。是固乐也,若夫孔教之言大同,言太平,为人间世有形之乐,又不待言矣。是故使其魂乐者,良宗教、良学问也;反是则其不良者也。使全国人民皆乐者,良政治也;反是则其不良者也。而其人民得乐之数之多寡,及其乐之大小,则为良否之差率。故各国政体之等级,千差万别,而其最良之鹄,可得而悬指也。墨子之非乐,此墨子所以不成为教主也。若非使人去苦而得乐,则宗教可无设也。而先生之言乐,与近世西儒所倡功利主义,谓人人各求其私利者有异。先生之论,凡常人乐凡俗之乐,而大人不可不乐高尚之乐。使人人皆安于俗乐,则世界之大乐真乐者,终不可得。夫所谓高尚之乐者何也?即常自苦以乐人是也。以故其自治及教学者,恒以乐天知命为宗旨。尝言曰,凡圣贤豪杰之救世任事,亦不过自纵其救世任事之欲而已。故必视救世任事如纵欲,然后可谓之至诚,可谓之真人物。是先生哲学之要领,无论律人律己,入世间出世间,皆以此为最终之目的,首尾相应,盛水不漏者也。
(三)先生之哲学,进化派哲学也。中国数千年学术之大体,大抵皆取保守主义,以为文明世界,在于古时,日趋而日下。先生独发明《春秋》三世之义,以为文明世界,在于他日,日进而日盛。盖中国自创意言进化学者,以此为嚆矢焉。先生于中国史学,用力最深,心得最多,故常以史学言进化之理。以为中国始开于夏禹,其所传尧舜文明事业,皆孔子所托以明义,悬一至善之鹄,以为太平世之倒影现象而已。又以为世界既进步之后,则断无复行退步之理,即有时为外界别种阻力之所遏,亦不过停顿不进耳,更无复返其初。故孟子言"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其说主于循环;《春秋》言据乱、升平、太平,其说主于进化。二义正相反对,而先生则一主后说焉。又言中国数千年政治虽不进化,而社会甚进化。政治不进化者,专制政体为之梗也;社会进化者,政府之干涉少,而人民自由发达也。先生于是推进化之运,以为必有极乐世界在于他日。而思想所极,遂衍为大同学说。
(四)先生之哲学,社会主义派哲学也。泰西社会主义,原于希腊之柏拉图,有共产之论。及十八世纪,桑士蒙、康德之徒大倡之,其组织渐完备,隐然为政治上一潜势力。先生未尝读诸氏之书,而其理想与之闇合者甚多。其论据之本,在《戴记·礼运》篇孔子告子游之语。……
摘自《南海康先生传》(梁启超 1902)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