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启超等前人谈康有为

     ☆据孙宝瑄(?)《日益斋日记》,李鸿章曾私下表示:"康有为吾不如也,废制义事,吾欲为数十年而不能,彼竟能之,吾深愧焉。"
     ☆戊戌年四月,沈增植在上海与文廷式谈及康有为,文廷式说:"此伧耳,何能为?"沈氏说"世界益低,人才益瘁,仆至今日乃不敢藐视一人。"文问其故,沈说:"此禅宗所谓草贼也,草贼终须大败,第不知须费几多棒喝。仆老矣,且去国以后,理乱罕闻,正恐意气偏激,诸公未免将为此人鼓动耳!" (《沈寐叟年谱》光绪十四年条;转引自《戊戌变法史述论稿》)
     ☆经元善云:"惟采诸舆论,清浊两途,皆有大不满意于吾公(指康)之处,静观默察,方知吾公尚少阅历,且于谦、恕、慎三字,未能真切体验躬行,又不免偏重好名。"(虞和平编:《经元善集》166~167页,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
     ☆辜鸿铭称康有为和他的信徒为“极端派”“自私自利而具野心,但又缺乏经验、判断力和方向”。 ☆仆兰德和班克豪斯认为“很难宽宥康有为的个人动机,以及夺权的欲望”。
     ☆钱穆认为康有为是一“领袖欲至高”之人。
     ☆康广仁谓其兄康有为:“伯兄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行太大。当此排者、忌者、挤者、谤者盈衢塞巷,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弟私窃深忧之。故常谓但竭力废八股,俾民智能开,则危崖上转石,不患不能至地。今已如愿,八股已废,力劝伯兄宜速拂衣,虽多陈无益,且恐祸变生也。伯兄非不知之,惟常熟告以上眷至笃,万不可行。伯兄遂以感激知遇,不忍言去。但大变法一面为新国之基,一面令人民念圣主以为后图。弟旦夕力言,新旧水火,大权在后,决无成功,何必冒祸?伯兄亦非不深知,以为死生有命,非所能避,因举华德里落砖为证。弟无如何,乃与卓如谋,令李苾老奏荐伯兄出使日本,以解此祸。乃皇上别放公度,而留伯兄,真无如何也。伯兄思高而性执,拘文牵义,不能破绝藩篱,至于今实无他法。”(康广仁写给易一(何树龄)的信)
     ☆陆乃翔等谓康“他每天戒杀生,而日日食肉;每天谈一夫一妇,而自己却因无子而娶妾;每天讲男女平等,而其本家之女子未尝独立;每天说人类平等,而自己却用男仆女奴。”(《康南海先生传》)
     ☆章士钊于1926年在天津往访康有为“而有为年六十九矣!口辩悬河,声若洪钟,精神瞿铄,见者辟易。”章退语人曰:“二十年前,闻之服南海者曰,天下之丑诋南海者,其人直未尝见之耳!见之,未有不易侮为敬者也……而今见之,仍信异人。”(沈云龙《康南海评传》)
     ☆梁启超:“而有为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有为之为人也,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持之极毅,其对于客观的事实,或竟蔑视,或必欲强之以说我。”(《清代学术概论》)
     ☆梁启超:
     "有应时之人物。有先时之人物。法兰西之拿破仑,应时之人物也,卢梭则先时之人物也;意大利之加布儿,应时之人物也,玛志尼则先时之人物也;日本之西乡、木户、大久保、应时之人物也,蒲生、吉田,则先时之人物也。其为人物一也,而应时而生者,则其所志就,其所事成,而其及身亦复尊荣安富,名誉洋溢;先时而生者,其所志无一不拂戾,其所事无一不挫折,而其及身亦复穷愁潦倒,奇险殊辱,举国欲杀,千夫唾骂,甚乃身死绝域,血溅市朝。是亦豪杰之有幸有不幸乎?虽然,为一身计,则与其为先时之人物,诚不如为应时之人物;为社会计,则与其得十百应时之人物,无宁得一二先时之人物。何则?先时人物者,社会之原动力,而应时人物所从出也
     凡先时人物所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一曰理想,二曰热诚,三曰胆气。三者为本,其余则皆枝叶焉耳。先时人物者,实过渡人物也。其精神专注于前途,以故其举动或失于急激,其方略或不适于用,常有不能为讳者。南海先生吾师也,以吾而论次其传,后世或谓阿所好焉。要之先生生平言论行事,虽非无多少之缺点,可以供人摭拾之而诋排之者;若其理想之宏远照千载,其热诚之深厚贯七札,其胆气之雄伟横一世,则并时之人,未见其比也。先生在今日,诚为举国之所嫉视;若夫他日有著二十世纪新中国史者,吾知其开卷第一页,必称述先生之精神事业,以为社会原动力之所自始。若是乎,先生果为中国先时之一人物哉!
     康南海果如何之人物乎?吾以为谓之政治家,不如谓之教育家;谓之实行者,不如谓之理想者。一言蔽之,则先生者,先时之人物也。如鸡之鸣,先于群动;如长庚之出,先于群星,故人多不聞之不見之。且其性质亦有实不宜於現時者乎,以故动輒得咎,举国皆敌。无他,出世太早而已。
     大刀阔斧,开辟事业,此先生所最长也。其所为之事,至今未有一成者,然常开人之所不敢开,每做一事,能为後人生出許多事。无论为原动力,为反动力,要使之由静而之动者,先生也。先生者实最冒险最好动之人也。尝有甲乙二人论戊戌維新事。"乙曰:"康有力亦尋常人耳,其所建白,吾皆能知之,能行之。"甲曰:"然則君何为不为?"乙曰:"难也。"甲曰:"知其难而为之,此康有为所以为康有为也。"可谓知言。
       先生最富於自信力之人也。其所执主义,无论何人,不能搖动之。於学術亦然,於治事亦然。不肯迁就主义以徇事物,而每熔取事物以佐其主义,常有六经皆我注腳、群山皆其仆從之概。故短先生者,谓其武断,谓其執拗,谓其專制,或非无因耶。然人有短長,而短即在於長之中,長即在於短之內。先生所以不畏疑难,刚健果決,以旋撼世界者,皆此自信力求之也。盖受用於佛学者深矣。
     要之世人无论如何诋先生,罪先生,敌先生,而先生固众目之的也,現今之原动力也,將來之导师也。无论其他日所成就或更大与否,即以今论,則於中国政治史,世界哲学史,必能占一极重要之位置,吾敢断言也。虽然,此非先生之所期也。先生惟乘愿而來,隨遇而行,率其不忍人之心,做一事算一事,盡一分算一分而已。顾吾中国不患无將來百千万亿之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大哲学家、大教育家,而不可无前此一自信家、冒险家、理想家之康南海。吾安得不注万斛之热血,为中国为众生表感谢也!"
     摘自《南海康先生传》第一章和第九章,该两章全文见于下
    
    
     《南海康先生传》
     第一章 时势与人物
     文明弱之国人物少,文明盛之国人物多。虽然,文明弱之国,人物之资格易;文明盛之国,人物之资格难。如何而后可以为真人物?必其生平言论行事,皆影响于全社会,一举一动,一笔一舌,而全国之人皆注目焉,甚者全世界之人皆注目焉;其人未出现以前,与既出现以后,而社会之面目为之一变:若是者庶可谓之人物也已。
     有应时之人物。有先时之人物。法兰西之拿破仑,应时之人物也,卢梭则先时之人物也;意大利之加布儿,应时之人物也,玛志尼则先时之人物也;日本之西乡、木户、大久保、应时之人物也,蒲生、吉田,则先时之人物也。其为人物一也,而应时而生者,则其所志就,其所事成,而其及身亦复尊荣安富,名誉洋溢;先时而生者,其所志无一不拂戾,其所事无一不挫折,而其及身亦复穷愁潦倒,奇险殊辱,举国欲杀,千夫唾骂,甚乃身死绝域,血溅市朝。是亦豪杰之有幸有不幸乎?虽然,为一身计,则与其为先时之人物,诚不如为应时之人物;为社会计,则与其得十百应时之人物,无宁得一二先时之人物。何则?先时人物者,社会之原动力,而应时人物所从出也。质而言之,则应时人物者,时势所造之英雄;先时人物者,造时势之英雄也。既有时势,何患无应此之英雄?然若无先此之英雄,则恐所谓时势者渺不可睹也。应时者有待者也,先时者无待者也。同为人物,而难易高下判焉矣。由此言之,凡真人物者,非为一世人所誉,则必为一世人所毁;非为一世人所膜拜,则必为一世人所践踏。何以故?或顺势而为社会导,或逆势而与社会战。不能为社会导者,非人物也;不敢与社会战者,非人物也。然则其战亦有胜败乎?曰:无有。凡真人物者,必得最后之战胜者也。是故有早岁败而晚年胜者焉,有及身败而身后胜者焉。大抵其先时愈久者,则其激战也愈甚,而其获胜也愈迟。孟子曰:"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观人物者不可不于此留意也。
     二十世纪之中国,必雄飞于宇内,无可疑也;虽然,其时机犹在数十年以后焉。故今日因无拿破仑也,无加布儿也,无西乡、木户、大久保也;即有之而亦必不能得其志,且无所甚补益于国家。故今日中国所相需最殷者,惟先时之人物而已。呜呼,所望先时人物者,其已出现乎?其未出现乎?要之今日殆不可不出现之时哉!今后续续出现者几何人,吾不敢言,若其岿然亘于前者,吾欲以南海先生当之。凡先时人物所最不可缺之德性有三端:一曰理想,二曰热诚,三曰胆气。三者为本,其余则皆枝叶焉耳。先时人物者,实过渡人物也。其精神专注于前途,以故其举动或失于急激,其方略或不适于用,常有不能为讳者。南海先生吾师也,以吾而论次其传,后世或谓阿所好焉。要之先生生平言论行事,虽非无多少之缺点,可以供人摭拾之而诋排之者;若其理想之宏远照千载,其热诚之深厚贯七札,其胆气之雄伟横一世,则并时之人,未见其比也。先生在今日,诚为举国之所嫉视;若夫他日有著二十世纪新中国史者,吾知其开卷第一页,必称述先生之精神事业,以为社会原动力之所自始。若是乎,先生果为中国先时之一人物哉!吾而不传,曷贻来者?不揣愚陋,遂缀斯文。
     第九章 人物及其价值
     康南海果如何之人物乎?吾以为谓之政治家,不如谓之教育家;谓之实行者,不如谓之理想者。一言蔽之,则先生者,先时之人物也。如鸡之鸣,先于群动;如长庚之出,先于群星,故人多不聞之不見之。且其性质亦有实不宜於現時者乎,以故动輒得咎,举国皆敌。无他,出世太早而已。
     大刀阔斧,开辟事业,此先生所最长也。其所为之事,至今未有一成者,然常开人之所不敢开,每做一事,能为後人生出許多事。无论为原动力,为反动力,要使之由静而之动者,先生也。先生者实最冒险最好动之人也。尝有甲乙二人论戊戌維新事。"乙曰:"康有力亦尋常人耳,其所建白,吾皆能知之,能行之。"甲曰:"然則君何为不为?"乙曰:"难也。"甲曰:"知其难而为之,此康有为所以为康有为也。"可谓知言。   先生最富於自信力之人也。其所执主义,无论何人,不能搖动之。於学術亦然,於治事亦然。不肯迁就主义以徇事物,而每熔取事物以佐其主义,常有六经皆我注腳、群山皆其仆從之概。故短先生者,谓其武断,谓其執拗,谓其專制,或非无因耶。然人有短長,而短即在於長之中,長即在於短之內。先生所以不畏疑难,刚健果決,以旋撼世界者,皆此自信力求之也。盖受用於佛学者深矣。   先生任事,不擇小大。常言事无小大,惟在比较。与大千世界诸星诸天比,何者非小?与血轮微虫、兔尘芥子比,何者非大?谓有小大者,妄生分別耳。故但遇一事,有触动及其不忍人之心者,即注全力以为之。虽費勞甚多,而結果甚少,不惜也。其半生常为阻力所围绕,盖自好为之也。   先生脑筋最敏。读一书,过目成诵;论一事;片言而決。凡事物之达於其前者,立剖析之,厘然秩然。虽或有不悉當者,然皆为自达其目的之助也。   先生之达观,真不可及也。素位而行,顺受其正,是其生平所最服膺之语。又以为我不入地獄,谁入地獄救此众生,故遇患难,遇穷困,皆谓为我所应有,必如是乃尽吾责任也。虽日日忧国忧天下,然於身世之间,常泰然也。   先生为进步主义之人,夫人而知之。虽然,彼又富於保守性质之人也,爱质最重,恋旧最切。故於古金石好之,古书籍好之,古器物好之,篤於故旧,厚於乡情。其於中国思想界也,谆谆以保存国粹为言。盖先生之学,以历史为根抵。其外貌似急进派,其精神实渐进派也。吾知自今以往,新学小生,必愈益笑先生为守旧矣。虽然,茍如是,是中国之福也。   要之世人无论如何诋先生,罪先生,敌先生,而先生固众目之的也,現今之原动力也,將來之导师也。无论其他日所成就或更大与否,即以今论,則於中国政治史,世界哲学史,必能占一极重要之位置,吾敢断言也。虽然,此非先生之所期也。先生惟乘愿而來,隨遇而行,率其不忍人之心,做一事算一事,盡一分算一分而已。顾吾中国不患无將來百千万亿之大政治家、大外交家、大哲学家、大教育家,而不可无前此一自信家、冒险家、理想家之康南海。吾安得不注万斛之热血,为中国为众生表感谢也!海天万里,先生自爱。
     英国名相克林威尔,尝呵某画工曰:"PAINT ME AS I AM."盖惡画師之谀己,而告以勿失吾真相也。世传为美谈。吾为《康南海傳》,无他长,惟自信不至为克林威尔所呵。凡起草四十八点钟,传成。孔子二千四百五十二年十一月九日,梁启超记於日本橫滨山椒之飲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