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袁世凯之所以被推选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原因错综复杂，有主观和客观的种种因素。它不是偶然性的表现，而是有它的必然性。兹约略试为分析之。
     第一，袁世凯具有强大的力量，包括精神力量与物质力量。
     不用讳言，袁世凯在人们心目中拥有颇高的威望，他与列强驻华使节、立宪派和清朝官员有着密切的联系，得到国内外各种政治力量广泛的不同程度的信任，也包括为数颇多的如孙中山、黄兴等革命党人的不同程度的信任与支持。可以说，他声誉赫赫，实力雄厚，得到拥护，无人可比。特别是，他控制着最强大的北洋集团和北洋军，他长期培育的这批党羽具有雄厚的势力。他们对袁氏唯命是从，愿为其拼死效命。正是这种力量，造成他在政坛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袁世凯之所以获得这种声望和地位，不是凭空而是从他的政绩中检验出来的。毫无疑问，从中体现了他的才干、志愿与抱负。在清末的重大历史事件中，袁世凯均曾参与。在甲午战争中，作为一名不起决定作用的袁世凯，褒多贬少。在维新活动中，参与活动，博得了维新之名。戊戌告密，在一部分人心目里，声名狼藉。但到辛亥期间，与梁启超已言归于好，随着时间的推移，告密丑闻，已不再构成对他声誉的损害。从小站练兵开始，他创建中国近代化军队，博得了中外各界人士普遍赞扬，名扬遐迩。在义和团运动期间，安定山东，未遭战火蹂躏，参与"东南互保"和辛丑条约和谈，获得了普遍赞许，声望为之大隆。在新政期间，大力改革，大办近代教育，回收权利，推动发展实业与交通运输，把司法与新政分离，继之积极推行君主立宪，率先办理地方自治，力主改革官制，实行责任内阁。他有胆有识，收效显著，有人把他目为日本明治维新之伊藤博文、大久保等世界风云人物之列。
     与此同时，他培养、扶植和运用官场权术，在军事、外交、经济、教育和政治部门中，形成一个强有力的袁党团，也就是北洋集团，不少名流学者也被其网罗。袁就是凭藉这股力量，取得了政坛上牢固的实力地位，并博得了高度的名望。有如孙中山早年上书李鸿章请求改革一样，留日学生钮永建等也曾请求他出面支持抗俄救国，把他作为爱国反帝的形象而出现于世。载沣把他削职回籍后，恰恰导致清廷日益腐朽无能，陷于灭亡的深渊的年月，而这反而使袁的声望不止不衰，而且形象更加高大，成为中外最注目的人物。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只有请袁出山，才能重整朝纲，才能挽救王朝的灭亡。及至武昌首义之后，非袁不能收拾局面的形势，就更加鲜明与迫切了。他一上台，就从革命军手中夺回了汉口、汉阳，如果不是议和的话，首义的武昌，起义者未必能保住它。上述种种，就是袁成为中外所重，举世瞩目的人物，而被推选为临时大总统的基本原因。
     革命党人和社会人士对于袁世凯虽有贬滴的一面，但总的说来，他的形象是颇为高大的。在南北和谈期间，黄兴给袁世凯的信中说："明公之才能，高出兴等万万"。你的"雄才英略，素负全国重望"；"以明公个人言之，三年以前满廷之内政，外交，稍有起色者，皆明公之力"①。这不是黄兴的客套话，确是他和同盟会领导人比较一致的看法。孙中山也后悔未能早点与袁采取"一致行动"②，到了1912年9月，孙中山还当面和背后对袁世凯表示："国民属望于你，不仅在临时政府而已；十年之内，大总统非公莫属。"③当南北和谈之际，旅美芝加哥华侨通电：项城宜于汉族总统。伦敦华侨电：袁世凯资格，适于总统，外论亦然④。中外报刊登载颂袁、举袁为大总统的报导，连篇屡犊，不绝如缕。一篇题名《再告袁世凯》的文章说：如袁反戈一击，卷旗北上，为共和国之第一任大总统，则国人感谢你，外国人也景仰你⑤。由此可见，袁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是何等的重要。
     而且治理国家，革命党的年青人缺乏经验，也得依靠袁世凯及其党羽。关于这一点，黄兴在1912年6月说得很清楚。他说："事情很清楚，没有行政工作阅历的青年不能忽视那些（旧人）的国务才干，尽管那是旧制度的才于；军队应该留下一批行家，尽管他们先前为满洲人卖过命；外交方面需要在欧洲有影响的人物，尽管他们的活动与清朝有联系；无论制度破坏是怎样合理，我们没有旧制度有经验的官员却是不行的，姑且这样说吧！"他还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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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黄兴集》，第81、82、94页。
②《孙中山全集》，第1册第557页。
③《孙中山致袁世凯电》。1913年7月29日《民生日报》。
④1911年11月2日《神州日报》。 ⑤1911年11月6日《神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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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世凯作为自己祖国的爱国者，能够拥护我们的主张。"黄兴的前一部分内容，是切合实际的，后一部分对袁的评价，就不大正确了，没有从本质上深刻认清袁氏其人。
     在半殖民地的当时中国，凡属重大的内政措施，不得到列强的认可是难以办通的。武昌起义后，他们紧跟局势的发展，认清共和乃大势所趋，人心所向，从支撑清王朝迅速转变为赞成共和，但不是支持革命派建立民主共和国，而是支持袁世凯当政，迅速安定国内秩序，以适应他们的需要。他们的方针是支持袁世凯，压制革命。他们公开向革命派首领说："只有袁世凯才能得到列强的信任，因为他已经显示出他的治理国家的才能比当代中国任何政治家为高。"任命像孙中山这样的领袖为民国总统，"决不能得到列强的早日承认"②。列强支持袁上台的力量是强大的。
     第二，同盟会力量不强大。
     同盟会发动辛亥革命之所以能够推翻清王朝，与其说是同盟会力量的强大，勿宁说是清廷的太腐朽无能。同盟会所推行的民主共和方针，在南方城市里有着一定的社会基础，但是它没有广泛发动城乡各族人民，没有力量掌握住革命的全过程。因此，它没有也不可能职掌国家政权，才不得已通过南北和谈，把袁世凯捧上台来。当时，孙中山等为了解决南京临时政府的困境，而谋求日本在经济上和其它方面的支持，不惜以"租让满洲"给日本作为条件，以取得日方的支持，孙中山之意在于从日本筹得1500万元经费，"如仍无成功之希望。只好……将政权一时让与袁世凯，除此别无他策"③。由于谈判没有成功，"孙先生方面，既无打倒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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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黄兴同俄国驻汉口领事馆秘书沃兹涅克斯基的谈话》，1912年6月8日下午1时至4时，严昌洪译，张贯益校，手稿本。
②《清末民初政情内幕》，上册第818页。
③《森格致益日考函》，1912年2月8日，转引杨天石：《孙中山与"租让满洲"问题》。《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6期第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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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凯的武器，又无资金"，"不得不含泪同意南北妥协，最终让位于袁世凯"①。总之一句话，同盟会力量薄弱，掌握不了局势。
     同盟会人有理想，有热情，光明磊落，英勇拼搏，但是作为一个革命政党来说，存在着严重弱点。政治上软弱，社会基础不广泛，组织上松散甚至分裂，认识上有重大分歧，而革命军队又都是临时组织而未加训练的新兵。武昌起义后，革命政府遇到的财政困难，又几乎达到了无可动弹的地步。正当斗争紧急关头，重要领导人章太炎竟公开提出"革命军起，革命党消"的消极口号，并拉帮结派进行分裂活动，有的党人被袁以名利收买过去了。诚然，对袁的恶劣品质，一些党人是有所认识的。唯其如此，他们力求以临时约法和议会来约束他，防止他进行个人专制。然而，这只能是主观愿望，迅速化成泡影。在组织上，袁党无名有实，他们唯袁马首是瞻，步调一致，为袁拚死卖命。相形之下，革命党与袁党相较量，其后果当是显而易见的。
     同盟会的反满、排满口号，起过积极作用，动员人们为推翻清王朝而浴血拼搏过，然而也存在致命的弱点。它把人们的视野，引向局限于满汉民族矛盾的狭隘观点上去。而这个弱点，又恰恰有利于袁世凯。当此之际，除了满族贵族以外，几乎全国人民和海外侨胞，莫不为"排满兴汉"为快。但同盟会从"驱除鞑虏"作为革命目标之一的口号提出来以后，它的弱点也同时表现出来了。正如革命中坚人物胡汉民事后总结经验教训时说："正唯'排满'二字之口号，极简单切要，易于普遍全国，而弱点亦在于此；民众以为清室退位，即天下大事大定矣。"②武昌起义后，以至仅仅因为某人是汉族督抚而拥戴他宣布独立，推举袁为临时大总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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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转见杨天石：《孙中山与"租让满洲"问题入《近代史研究》》1988年，第6期第67页。
②《胡汉民自传》，《近代史资料》198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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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包括这种心理。所谓袁适宜于汉族总统①。袁世凯为汉人，只要他逼使清帝逊位，即天下事大定，这就萌灭了资产阶级与封建地主阶级的区别，模糊了革命政权与旧政权、旧官僚的界线，把他们混在一起而不区分。正是由于上述口号的错误，导致袁世凯以汉人血缘关系而不是以清王朝的总理大臣出现，使他在这夹缝中冒了出来。
     革命党对列强态度过份软弱，又是促使袁上台的有利因素。他们把列强的承认与否看得过分重要了。孙中山在就任临时大总统誓词中说："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之日，斯时文即解除大总统之职。"②革命党人认为："列强对于南北两方，助楚则楚兴，助汉则汉兴；它们一日不承认，我一日不能释此杞忧③。在筹建和临时政府执政过程中，运动各国承认它，列为第一要务。临时政府外交总长王宠惠接二连三请求列强承认，但列强置之不顾。它们声称："只有袁世凯才能得到外国的信任，而孙中山或黎元洪决不能指望得到列强的早日承认。"④而且，列强还从政治上、经济上、军事上和舆论上极力遏制革命党人，革命党也无可奈何，任其专横。在这种威吓面前，革命党望而却步，忧心忡忡。列强的不承认和压力，使革命党人大为气馁，对袁氏的依赖乃日益加重。1911年12月26日至30日的《广州日报》上，由著名的革命党人陈其美、纽永建、马君武、胡瑛、汪精卫、王宠惠、于右任等人和立宪派张善、赵凤昌等，以"共和统一会"名义，发表了一份题为《共和统一会意见书》，深刻地说明这一点。它说："一旦列强干涉而军国之步调乱矣，假若为和平之干涉，尚有踌躇计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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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11年11月2日《神州日报》。
②《临时大总统书》。《辛亥革命资料》，第3页。
③《临时政府成立之后之二大任务》。1911年12月13日《民主报》（辛亥年十月二十三日）。
④《清末民初政情内幕》，上册第81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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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地，倘使强制服从．继以兵力出师与提案并进，应当以如何之对策？斯则国人所当日夕思惟不容漠置，不容自讳者也"；"夫欲免受列强之干涉，莫利于速求革命之成功，欲使革命成功莫急于破旧政府之中央机关；而破旧政府之中央机关，又唯有举袁以逼宫，才能有利于速期革命之成功"。黄兴也认为：只有推举袁世凯上台．才可以避免列强的意外干涉①。
     革命党人的这些弱点，是促使袁世凯登上民国临时总统宝座的另一个因素。
     第三，清王室的无能。
     清王室是袁世凯登上临时大总统宝座的一个对立面，他们也是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的。但是，他们腐朽没落，其权力中心人物，如：载沣怯懦无能，优柔寡断；隆裕太后虽系内廷显贵，但也无从政经历，对内政外交一无所知；奕劻既庸愚不堪，又早已为袁所收买；载涛、载询少不更事，缺乏政治军事经验；溥伟、毓朗皆为纨绔子弟，少德鲜才；载泽、善耆虽尚能办事，但非救世之才；铁良和良弼算是其中的佼佼者，可铁良早已外放为江宁将军，无权无势，难以施展其才干；良弼亦独木难支，被袁视为眼中钉而被刺死。总之，这群末代王孙远非匡时济世挽救危亡之辈，当然不是袁的对手。更重要的是整个清王朝已如大风浪中即将沉没的漏舟，无可挽救了。有清一代，统治集团内部的满汉之争，从隐蔽到公开，从妥协到激烈，到1908年西太后逝世后，这种矛盾达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因其如此，清室倾覆之时，留下的仅有孤儿寡妇，汉族官员为之挣扎者、殉葬者，寥寥无几，这在中国历代王朝灭亡史上是罕见的现象。也唯其如此，清王朝文武官员从中央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官，甚至满族的权贵都纷纷倒向袁世凯的门下。这样，使袁世凯以革命压清室，通过优待条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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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黄兴集》，第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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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轻而易举地达到了逼宫目的。反之，如果王室有着坚强的组织者领导顽抗的话，局势的发展，远不会是这样简单容易所能了结的。
     第四，立宪派的帮助。
     立宪派与革命派同是清末的两大救国力量。前者主张君主立宪，在中、上层人士中，拥有比较广泛的社会基础。后者笃信共和，实力不厚。在辛亥革命过程中，立宪派迫切希望国家迅速安定，大力发展实业。以张謇为首，由汤化龙、汤寿潜、谭延闿、蒲殿俊为代表的立宪派，和袁世凯的政见大体一致，也与同盟会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合作，在南京临时革命政权到独立各省政权内部取得了颇为重要的地位。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与袁里应外合起了瓦解革命政权的作用，捧袁登台起了积极作用。由于历史上的渊源，他们与参加革命阵营的旧官员黎元洪、程德全等相互结合，使助袁力量为之增强。
     由上可见，袁世凯之所以被推选为临时大总统，不是偶然的事件，而是主观客观多种因素所造成的。至于袁运用权术确是事实，而且是卑劣的。然而。权术只是力量的补充而不能代替力量，当然不能算是袁世凯上台的主要因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