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原文近一万四千字,"较简"压缩至四千出头,但可能难以连贯。至于文章中的**,系网上搜得时所有,原样呈现。
文中对孙中山先生多有批评(肯定其为革命家,而批评其作为政治家的作为)。按袁伟时先生的说法,这是近代历史上尚未走下神坛的最后一尊神了。因此,难免会有读者对此难以接受,如果希望在这方面有更多了解,可阅读袁伟时先生的几篇文章:《从孙中山在辛亥革命后的迷误看中国民主之路》《从孙袁妥协到"二次革命》《民初护法与法治的历史经验》,并作进一步的独立思考。
【较简】
历史的可能性:辛亥年的张惶 王怡
……在一切人类的自发演进秩序当中,文化与制度的路径是绝不可能被彻底超越、改弦更张的。……
……如果我们将谭嗣同和毛泽东所言的"秦政",作为从变法到革命运动厕身其间的"路径依赖",那么我们判断1911年辛亥革命及其一手拉开的暴力革命和社会改造运动在多大的意义上获得了成功,就可以取决于革命后政治与"秦政"之间的对比。……毛泽东在50年代作过这样的表白:"我们就是秦始皇加马克思"。
……
我将"秦始皇"这一辛亥年间的"路径依赖"理解成两个方面,一是作为"政统"的君主制,一是作为"道统"的专制主义和君王思想。在政统与道统之间,我们看到辛亥革命,尤其是后来的继续革命,几乎所有力量都义无反顾地坚决指向作为政体的君主制,而对作为"道统"的专制主义的意识形态着墨甚少,甚至在某种程度,此种意识形态下形成的威权反而成为对抗君主制的革命运动当中不可或缺的"本土资源"。
恰恰因为一场从专制主义土壤里萌发的暴力革命对于威权的迫在眉睫的需求,辛亥革命在对于"道统"的破坏上反而不如戊戌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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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文化与制度的路径是绝不可能被彻底超越的。但在1911年娜拉出走之后,三百年之王朝与两千年之政体灰飞烟灭的关口,却毕竟面临着社会"范式"的巨大改观。历史在此时撕开了口子,最大可能的向这个古老帝国和文明敞开了未知前途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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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君主立宪与民主共和
武昌首义后到南北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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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名流们的态度也很明确,当时国内思想界普遍主张君主立宪
在解释为什么要设一个"虚君"时,梁说目的在于"可以息内争而定民志"。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在专制主义和威权主义的道统还根深蒂固之际,而君王作为这一"道统"的有着深厚渊源的象征被断然取消,可谓"内争"已起、"民志"已乱。无论袁世凯还是孙文,实际上都梦想成为道统意义上的"开国之君"。
章太炎、严复等一大批有名望地位的社会贤达也明确主张君主立宪,严复警告说"他们"(指革命党)如果轻举妄动并且做得过分的话,"中国从此将进入一个糟糕的时期,并成为整个世界动乱的起因"。因而严复主张历史的渐进,认为"最好的情况是建立一个比目前高一等的政府,即保留帝制,但受适当的宪法约束"。
西方列强也纷纷表示支持中国建立虚君立宪制……。
……清室开始主动的朝着虚君立宪的方向前进。
在南北力量和内外形势的博弈拉扯之下,君主制的深厚传统若是能够震得住台面,通过虚君立宪得以保留,一则可以免去威权象征被打破之后长达数十年的地方混乱和军事割据,二则必然使真正的宪政建设走上正轨,……
建立和维护宪政,逐步消泯作为道统的专制主义意识形态,就将首先成为各种势力维护自己利益的手段和需求。争夺尽管在所难免,但将下降为世俗意义上的争夺,而非意识形态的争夺。这将瓦解中国当代专制主义形成最本质的一个根源:政教合一。
当道统的象征被毁,新的统治者就必须既是凯撒、又是上帝。……但在几千年的政治合法性火炬被彻底吹灭,新的自由选举和社会契约论的政治合法性尚未建立之前,新的统治者光有枪杆子是远远不够的。
最能说明这一点的就是1916年袁世凯去世后到1928年间军阀政治的失败。新的统治者必须建立一套新的政治仪式和政治伦常,即"一个国家一个主义"的现代意识形态。从这种视角看袁世凯的复辟,所谓复辟只不过是袁对合法性危机万般无奈的回应。袁世凯上台后的政治实践,并非简单的个人野心的膨胀。从制度的深处看,府院之争和集权倾向都是君主制被废止后"道统"与"政统"之间的必然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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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这种意识形态资源的袁世凯,发现自己手中的强权"失去了传统的依据,又无法提出现代的依据"(费正清),最终不得不回到"君主制"的本土资源下,方能维持住事实上的集权体制。用后人评价蒋介石的那句话"民主无量、**无胆"来评价袁世凯,就是"民主无量、唯有**"。
一个事实是,自君主制的政体被废,道统独存,中国一百年间事实上作为"天子继承人"的僭主不断涌现,唯一的区别是,自袁世凯之后,集权主义政体的合法性来源便由孙文效仿苏联模式一手建立起政教合一、党国合一的现代意识形态和党治国家传统,再由蒋介石和毛泽东分别发挥直至极点。
……相信君权的绝对性,也许会在我们的潜意识里发生一种暗示作用,使人相信权力集中在一个具有charisma的领袖之手是最有效率的现代化途径"。
有论者指出,袁世凯之所以在民初战胜革命党人,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乱世之中人民渴望强权人物,而袁世凯当时被普遍视为能够得到各方面认同的强势人物。他的较革命党人更加温和稳健的主张更加符合当时国内大多数人的立场。……
直至今天,余英时所说"相信权力集中在一个具有charisma的领袖之手是最有效率的现代化途径",仍然是中国社会每一代政教合一的领袖人物及其广泛追随者的主流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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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内阁制与总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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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认为,袁世凯上台后的府院之争,实际上是道统与政体之争。……
……无论是袁世凯还是孙文,抑或是当时大多数的民众,骨子里面的"道统"都是如出一辙的,相信武力、相信乾纲独断,相信意见纷纭是祸乱之本。
……于是以二次革命为界,放弃宪政框架在海外重新组织秘密会党中华革命党的孙文,开始完全倒向作为本土资源的君王"道统"。
在还没有完成"马克思"的中国化之前,辛亥革命除了完成一个共和制的外壳外,最大的后果就是在孙文的手中完成了"秦始皇"的现代转型。
三、联省自治与中央集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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宪政体制的根本之处在于对权力的程序性的限制,而这种限制一定是来自于自下而上的权力渊源。即所谓"共和"是建立在个人对国家、地方对中央的层层授权和让渡之上。某种程度的地方自治乃是宪政体制的题中之义。……
……能够超越"君主立宪"和"民主共和"这样的政体之别来看问题的只有一个章太炎。他在民国之初就公开宣称:"民主立宪、君主立宪,此为政体高下之分,而非政事美恶之别。专制非无良规,民主非无秕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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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思想与孙文当年坚持总统制的初衷是如出一辙的。即信奉领袖人物的乾纲独断。这种根深蒂固的道统思想从组织秘密会社开始,直到晚年建立列宁主义式的**党治(1923年国民党党章取消了领袖的选举制,直接任命孙文为党的领袖,并规定其享有对全国代表大会和中央执行委员会任何决议的否决权,孙文再也不必担心他的建议像当年定都南京的提议那样被代议机构否决了),可以说越演越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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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辛亥年间所面临的一个可能性,就是历史路径所形成的可能持续较长时期的地方自治局面,如果能够在民主共和的现代政体的合法性当中,找到新的存在和整合的理由(比如联邦体制和20年代的联省自治运动),就可能有助于打破大一统中央集权的道统。在两千年帝制的灰飞烟灭之后,再一次推动两千年中央集权道统的灰飞烟灭。做到了这一点,方可说终于不再行"两千年之秦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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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成为"天子的继承人"后,先和内阁之间发生冲突。中国的政治传统没有在一个独尊的领袖之下的分权理论,所以袁世凯最终取得胜利,解散内阁、甚至以后解散国会,并在天坛宪法草案中改内阁制为总统制,这些举动事实上在当时都得到了舆论和民众的支持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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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孙文拥有美国护照,长期居留海外,早年受英美道路影响较大。然而事实上,孙文思想当中作为本土资源的"两千年之秦制"的道统深入骨髓,其对英美民主宪政的理解远远不及宋教仁、章太炎乃至陈炯明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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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之后一百年间,超越了"秦始皇"道统的政治家,一是坚持政党政治和内阁制的宋教仁,二是坚持省内民主改革和联省自治道路的陈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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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这是我们在大一统思想下对于1916-1928年历史的一种简化。事实上,一百年来君权嬴弱下的地方自治局面在此时终于达到高峰。袁世凯的死则带来了一个难得的既无皇帝、亦无僭主的威权人物的"真空"时期。
如果地方势力能够支撑足够长的时间,如果宪政实践能够为地方自治提供新的合法性的依据,如果真正对君权道统起到冲击的新文化启蒙运动能够提前;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一切能够发生在新的"天子的继承人"出现之前。那么中央集权的专制主义道统就完全可能在事实上的强有力的地方自治之下得以瓦解。"两千年之秦政"亦将失去最重要的根基。
另一方面,地方的分治也势必在横向的维度发生作用,削弱中央的政教合一。尽管这一切有着我们太多的假设,但历史的确在此时此地敞开了可能性,以军阀混战的代价给予了中国再一次消除中央集权思想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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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值得注意的事实是,所谓军阀时期,几乎所有的地方军阀都在形式上保持了对于文官传统的尊敬和对北京政府的承认。这一点有些像春秋早期诸侯国对于周室名义上的遵奉。而北京政府一次次的宪政实践也一直在持续进行。没有一个军阀另立中央,搞分裂。
孙文在广东就任总统宣布不承认北京政府之前,中国一直保持着政体的统一。所以1928年国民党完成统一之说是大可商榷的。一则是国民党分裂国家在先,从二次革命开以武力解决党争的恶例以来,始终坚持武力征服的道路,事实上放弃宪政共和转而寻求**政治。二则这种看法取决于对于"统一"与"割据"的认识。
在中央集权的思路下看,军阀割据即是分裂。但事实上全国的立宪政府框架依然存在,全国在名义上维持着政体的统一(却不再有道统和威权的统一),军阀割据不过是走了样的地方自治。这种局面最终在大一统的集权思想下被武力消灭,而不是在联邦制的现代合法性依据下演变为"秦制"之外的新的选择。等于白白的割据了一回。历史的起承转合,实在令人气馁。
四、政党政治与党治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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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最重要的一支现实政治力量的领导人,不在宪政框架设立之后去推动和稳固其发展,不在政府之外形成最重要的批评与监督的力量,不去从事政党政治的建设,反而舍本逐末,去搞铁路建设。这是孙文在辛亥之后巨大的失误。也反映出他留美多年,对于民主政治的理解却实在过于肤浅。
以革命党人半壁江山的实力,倘若同盟会在孙文的领导下成为第一大反对党,积极推进政党政治和责任内阁制,致力于消解君权道统。那么民初的议会政治和宪政实践的高峰将不会随着宋教仁的遇刺而终止。孙文有这样的实力,却自愿放弃了将袁世凯拉入宪政体制的努力。
不仅如此,反而还对宋教仁的此种努力多加批评,认为他没有将思想认识统一到袁核心的想法上来。这种自愿放弃的原因,正在于孙文本人专制主义"君统"思想的根深蒂固。无端的赞美其高风亮节,不过是一种对历史伦理化的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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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继续革命的原因是袁世凯背叛了宪政。那么二次革命后,我们看到孙文致力于建立的恰恰是一个非宪政的、一党专制和个人**的地方政权,将政党慢慢驾驭在国家代议机构之上,形成现代党治国家之雏形。当北方的总统多少受制于宪政框架,不断发生府院之争的时候,孙文在南方已经建立起一个不受任何制度约束的**军政府,成为君权道统下的新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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