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1913年宋教仁被刺,国民党发起“二次革命”,民初的宪政进程遭受严重挫折。可是,究竟谋杀案的真相如何?袁世凯杀袁说流传最广,几成定论,近来一些不同的说法也稍露端倪。仅录以备考。
刘忆江谈刺宋案
宋案出后,举国哗然,除公布电文外,空气紧张,日甚一日。(总统)府正在筹划对策,恰好四月三十日,府秘书长梁士诒自沪返京(在宋案前梁以私事去粤),建议:"此事只有先兔赵(秉钧)职,改任唐绍仪,另组内阁以平(国)民党之气。至于赵有无嫌疑,再待国民评判,庶可缓和。"其时赵辞职呈文已递多日,总统采用梁说,即令府秘书办理赵秉钧免职、唐绍仪为国务总理的命令。当时电话召我到府,嘱咐(我)将命令带到(国务)院,由总理署名交印铸局发表。当时有一人在座(不认识其人,年约五十岁以上),力言"汉杀晁错,不能止吴濞之兵。总统能始终迁就,即可牺牲晁错(指赵秉钧);若果有决心,今日万不必出此"云云。袁迟回半晌,将命令收回。至五月一日而陆军总长段棋瑞代理国务总理之令下矣(内务总长以言敦源代理)。
张国淦当时任国务院秘书长,此事是他亲所闻见,可见袁在起初似乎有心与国民党和解。至于宋之被刺是否出于袁、赵的授意,由于高层政治斗争大多为暗箱操作,真相难明,只能存疑。此案由应夔丞追至洪述祖、赵秉钧,但没有直接证据可以指证袁。当事人应夔丞,原同盟会的干将、上海青帮头子陈其美手下的头目,曾任沪军都督府的谍报科长和孙大总统的庶务科长兼侍卫队长,对同盟会和国民党的内幕非常了解。洪述祖曾任直隶候补道,是北洋老人,与袁、赵都很熟(袁曾任直隶总督,赵曾任直隶巡警道),此时任内务部秘书,因筹办长江水上警察,时常往来于北京、上海之间,,赵秉钧则发迹于办理警政,几乎一直是警察头子,从晚清到民国,一直担任巡警部和内务部的次长、总长,即使任总理后还兼任此职,所以肩负有治安、情报的职责。国民党是袁政治上最大的对手,所以他们为了收集情报,掌握对手的内幕、动向,由洪出面收买、安插因失意而对孙不满的应夔丞当坐探,与之有密电,并不奇怪。问题是,在袁忧心国民党通过议会坐大之际,赵是否下达过刺杀宋的命令以为袁分忧?还是袁直接授意于他,结果内情揭破以后,以他作为戴罪的羔羊?
据章士钊回忆,宋遇刺的电报传到时,他正在总统府与袁一起用餐,袁闻讯后的反应是叹息说,"遁初可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在随后闲谈时,"竟然以宋案的凶手归诸(黄)克强,以先一日在同孚路寓所议事,黄、宋争国务总理,两派大决裂为证",章愤然辞出。章有同盟会的背景,又与黄兴交好,袁是知道的,说这些话的用意何在?令人费解。那么赵的反应又如何呢?据张国淦当时的日记,3月21日消息传来时,赵正在主持内阁例会,听到宋遇刺,"总理大惊变色,离座,环绕会议长桌数次,自言自语:'人若说我打死宋教仁,岂不是我卖友,那能算人?'各总长相顾均未发言。少顷,府中电请总理,总理即仓皇去府"。如果是赵预先布置,则宋遇刺乃意料之中的事,他应有思想准备,决不至于当着全体阁员的面绕室彷徨,变色失态的。但在应夔丞住处搜出洪与他的密电后,他则有口难辩,不能不蒙受重大的嫌疑了。赵所渭的"卖友",是因为宋案发生前,他与宋教仁的关系十分融洽密切。
宋教仁去职后(指追随唐绍仪辞去农林总长之事),住在农事试验场(即今之北京动物园)。每于夜间进城,到国务院秘室,与国务总理赵秉钧私人对谈,至天明始返。据魏宸祖说:"宋以政客手腕,推崇赵无所不至,许以国会成立后举其为内阁总理,甚而选为总统。赵亦推许宋为大党领袖,应组织政党内阁。宋之更事究竟不如赵,有进而将党内秘密尽情倾吐;赵(也)告以北洋底细,似乎也没有什么隐讳,由是两人交欢。只是是否彼此推诚(交往),抑或系相互利用,均不得而知。"
还有一则来自京兆尹王治馨的说法,他告诉张继(国民党人)等人说,"洪述祖于南行之先,见总统一次,说:'国事艰难,不过是二三人反对所致,如能设法剪除,岂不甚好?'袁说:'一面捣乱尚不了,况两面捣乱乎?'话止如此。遁初被难后,洪自南来,又见总统一次。总统问及遁初究竟何人加害,洪说:'这还是我们的人替总统出力。'袁有不豫之色,洪出府即告假赴天津养病。"王在代赵秉钧回答议会质询时,还有"杀宋决非总理,总理不能负责,此责自有人负"的话,袁知道后很不满意。
由上述资料所透露出来的消息是,赵与宋的交往很可能被袁认为是相互勾结,认为赵有野心,想借国民党之势当总统,所以才会有"一面捣乱尚不了,况两面捣乱乎"的说法;而赵闻讯惊恐失态,是担心袁在搞掉宋后,也放不过自己,所以在张国淦问宋案内幕时,赵有"此事此时不能谈,但我不免职非死不可"的话。赵在得知宋被刺的第二天即住进法国医院,称病辞职,也与他对袁的担心有关,因为只有辞职,才能表明自己并无野心,并愿意为宋的死引咎负责。不久后赵秉钧暴死,王治馨则为了区区五百元坐赃处死,都传说是袁杀人灭口,从情理上说,是合理的解释。"宁我负天下人,莫天下人负我",曹操的这句名言,代表着古今枭雄人物的共同心理,袁世凯是完全可能依此行事的,但由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也只能存疑了。
摘自《袁世凯评传》(刘忆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