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袁克文在《辛丙秘苑》中提供的一面之辞,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是陈其美与应夔丞合谋杀害的,他自己当时恰好在上海,并且接触到了陈其美的核心圈子:
二年冬,予适在沪,知先公遣秘使迓遁初者数至,遁初察之稔,欣然命驾。行之先,陈英士、应桂馨等宴之。筵间,陈询其组阁之策,遁初曰:「惟大公无党耳!」陈默然。应詈曰:「公直叛党,吾必有以报。」言时,即欲出所怀手枪,座客劝止之。遁初曰:「死无惧,志不可夺。」遂不欢而散。而陈、应日相筹谋。予故友沈虯斋,陈之党也。曾谓予曰:「遁初不了!」予详诘之,纠斋曰:「同党咸恨之,陈、应尤甚。迩来靡日弗聚议,虽亲如予,亦不获闻,偶密窥探,辄闻遁初云云,辞色不善也。」未几难作,遁初竟死矣!应桂馨知赵秉钧畏遁初夺其位也,遂假道於洪述祖,诱得电信。初意但为邀功计,不期适以此而移祸也。
这裏的〔一年冬〕,应该是民国一年即一九一二年冬天的误写。一九一三年的除夕也就是西元一九一三年的二月五日前後,袁克文确实是在上海四马路的妓院裏,与他所喜欢的妓女们一起度过的。有他所写的(除夕)诗为证:
应到江南觉早春,旧寒翻触客中人;
柳光花影都无赖,酒色歌声自有因。
百恨集来浑似醉,一痴卖去未忧贫;
懒将前事心重省,为说今宵判故新。
一九一三年的三月二十日宋教仁案发生,袁克文也面临著被陈其美、应夔丞等人扣为人质的危险。等到他在沈翔云等人帮助下离开上海返回北京时,应夔丞已经被王金发、陆惠生、周南陔等人,协助租界巡捕缉拿归案。租界巡捕及国民党人士,还在应夔丞家中搜查出了应夔丞与内务部秘书洪述祖、国务总理兼内务部总长赵秉钧之间的往来密电及密信。按照袁克文的理解,他的父亲袁世凯「初不知赵、洪之谋,及电发觉,尚不信赵之出此,赵亦力白为人伪造,非己所发」。於是,他劝说袁世凯通电自辩,袁世凯回答说:
予代人受过多矣,从未辫,我虽不杀遁初,遁初亦由我而见杀,更何辩焉!彼明於察者必自知之。不思予既欲杀之,不必招其来而杀之可也;或待其来,陷以罪杀之亦可也;予杀之之道不一,胡必待数使招之,乘其将行而杀之?而明授人以柄,虽愚夫不为也。
况反对予者如孙文、黄兴、陈其美辈皆可杀,胡必但选一助予组阁、不用党人之遁初而杀之?此理不辩必有自明之日也。惟予必杀应桂馨,为遁初复仇可耳。
关於陈其美与应夔丞之间的复杂关系,袁克文分析说:
斯时应已就狱,赖陈英士辈隐为之助,而北方之势力尚未达於沪,赵、洪又不自承,且为证之电,惟「毁宋酬勋」四字。既云「酬勤」而内阁并无为洪辈请勋事,故先公始终坚持,不使赵就沪狱,令提应等入都,南中又坚持不许,相持至二次革命,陈始拯应出狱。既谓应贪北方之勋而杀遁初,陈反拯之何也?
据当年的上海英文报纸《字林西报》报导,有自称哈佛大学毕业的吴某介绍说,此前他曾任孙中山和陈其美的秘书,知道他们平日来往函件,其中颇多谈论武器装备之类的事情。应夔丞入狱後,经常与孙中山沟通资讯。应夔丞的越狱逃走,是孙中山收取贿赂加以释放的结果。一九一三年八月一日,《风立报》记者就此事采访孙中山,孙在谈话中驳斥说:「此种令人齿冷之谣言,殊为可笑。……至幽禁一说,更令人可笑。租界何地,非北京可比,而能行此不法之举乎?虽然,俟吾人讨贼事毕,『宋案』终有水落石出之一日也。」
八月二十日,天津《大公报》以《宋案要犯应桂馨与姚荣泽逃矣》为题报导说,七月二十四日晚上,「宋案要犯应桂馨,并前杀害周、阮二士之山阳县司法长姚荣泽等,乘南北两军开战之时,由狱逃脱,全狱人犯悉数逃荆。或谓上海地方检察厅模范监狱狱官吴确生被贿通,所以任由应等由该狱大门而出。江苏都督程雪楼已饬令上海地方检察厅汪厅长密查矣。」
一九三八年八月,上海《锡报》逐日连载半老书生笔录当年的国民党上海交通部交际长周南陔的口述回忆(宋教仁先生被刺之秘密),其中把应夔丞(桂馨)等人越狱逃跑的第一责任人,明确锁定在陈其美(英士)身上:
除武士英已中毒毙命外,直到二次革命起兵时,应桂馨尚未定谳。二次革命在上海方面的主动策划人,就是陈英士、钮惕生诸先生,攻打江南制造局的隆隆炮声,至今还遗留在上海人的脑海里。不幸失败,陈英士先生率领革命军自南市撤退闸北的一天,周南陔先生是值日高级副官,当时曾向陈请示,说刺宋要犯应桂馨,押在城里地方监中,这人还是将他带到闸北军中,还是就在此时把他枪毙了?那时陈先生正在爱文羲路黄克强先生公馆裹,因为军书旁午,昼夜不眼,精神十分疲惫,正患著目疾,双眼红肿,不能睁枧。周先生请示後,他思索良久,然後回答道:「不必!此案既归司法办理,应由司法处理。我辈向来责备袁世凯违法,现在不能自蹈其咎。」说著,因为不能睁眼,用手作势,指著另一手心道:「放心!放心!总在我们的这裹。」(这里,即指手掌。)周先生不敢违抗,只得作罢。後来,应桂馨便在兵荒马乱时,纠合地方监众囚犯,越狱逃走,不知下落,国民党重要份子因军事失败,袁世凯缇骑四出,纷纷出国远避,事实上再也不能顾到应桂馨的问题。当时,陈英士先生未在革命军撤退时,将应桂馨明正典刑,立于枪决,似乎是一小小失著。
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日,到青岛寻找洪述祖的应夔丞,由青岛来到北京,与虞、蒋、王、吴四名同党一起,投宿在著名京剧演员谭鑫培家中。「每天纵酒寻芳、大张花宴。如余庆堂之胡翡云、宝贵堂之李步卿、武升班之秦寓、栖凤园之王凌波(即老秦寓),无不旦夕围绕。胡翡云与王凌波大闹醉琼林,即为应吃醋也。」
十二月二十一日,应夔丞等人迁居李铁拐斜街同和旅馆,他的父亲应文生和妻子薛氏随後也来到北京,住在骡马市大街长发栈三十三号、十二号等房间。据沈阳《盛京时报》於一九一四年一月十四日报导说:
此次应放胆入京,闻者无不咄咄称怪。不知应夔丞因为何事,於九日乘四点三十五分钟由京来津。火车行至杨村相近,突有人出刀将其刺死。当应坐在头等车位时,因房暖只著白绸衫,曾有两人带枪保护,而竞出不防。速伤两刀,且刺客得以免脱。可谓奇矣。
袁克文在《辛丙秘苑》中极力否定宋教仁案与袁世凯有牵连,对於袁世凯主使杀掉应夔丞倒是毫不隐讳:
及事平,应请洪解说,欲效忠于北,先公佯许之,赦其罪。及应至都入觐,先公俟其退,语雷震春曰:应某狼视,不可留也,且遁初死其手,尤不可不诛之。雷曰:应某遵命投诚,诛之不信,且有以阻来者,如必杀之,以暗刺为宜。又越数日,先公闻应居旅馆,过事招摇,乃令雷速办。雷一方嘱人告应曰:元首以君居京,易触人耳目,可赴津暂避。一方遣人伺其行随之,刺杀于车中。接下来,袁克文为袁世凯辩护说:
杀遁初之主谋者,陈、应也,应既诛之,陈亦被刺于沪寓;与闻者,赵、洪也,赵为仇家杨某所毒,洪则绞首于狱;行事者,武某也,入狱未久,即被毒杀以灭口矣。遁初之仇可谓复矣,而先公久冤不白,予既知之详,则不忍不言,非予袒所亲也。先公居位时,执法处杀人多矣,予亦不能为之讳。……遁初有灵,当亦不甘使先公长冒杀之之名而弗白也。
利用包括「执法处」在内的军警人员,在自己所控制的势力范围之内从事明杀及暗杀活动,是掌握军政大权的袁世凯的一贯做法。而利用青帮大佬应夔丞的秘密会党从事革命暗杀甚至於革命暴动,一直是孙中山、黄兴、陈其美、汪精卫等革命党人的路径依赖。在这个方面表现得最为突出也最为恐怖的,恰好是前沪军都督陈其美。在拥有足够多的军政资源应对宋教仁非暴力的议会选举及政党内阁的情况下,作为大总统的袁世凯,是不大可能选择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外的上海地区,冒险从事授人以柄的暗杀活动的。即使他丧心病狂地非要在上海暗杀宋教仁,也不会把与主持暗杀活动的应夔丞等人一起吃暍嫖赌的亲生儿子袁克文撇在一边,既不予以通知也不加以保护的。
一九七五年,香港大华出版社把袁克文的《辛丙秘苑》,与他的生前文友郑逸梅化名陶拙庵写作的《「皇二子」袁寒云》合集出版。郑逸梅在《「皇二子」袁寒云》中介绍说:
《辛丙秘苑》,是他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他写这稿,非常郑重,一再涂乙,乃倩人誊录,再加修润,然後……
摘自《传记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