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张之洞一生在广东活动的时间不长,仅有1884年7月至1889年11月任两广总督的5年多,在此5年多时间里,大力兴办洋务、博采西学,对于广东的近代化产生了颇大的影响。下文摘自《张之洞与广东的近代化》(赵春晨)
张之前广东的洋务状况
张之洞在广东的洋务活动
对广东近代化的影响
    

广东近代化的迟滞
     广东地处中国南部沿海,鸦片战争以前长期是中国对外贸易的中心地,进入近代之后广州又成为首先对外开放的口岸之一,加之毗邻港澳,在接受西方文化方面有得风气之先的优势。从这些有利的因素讲,广东本应在近代化过程中走在中国其他省区的前面,然而事实上广东的近代化自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前期开始有所启动后,一直到八十年代的前期,可以说基本上处于半停滞状态。
     首先,从官办近代军事工业的情况看,广东虽然早在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前期已经有购买和零星仿制外国军火的活动,但迟至1873年方才在广州建立起一所仿制枪弹和修造小轮船的机器局。广州机器局不仅建立时间甚晚,而且规模狭小。……"迥非津沪各局规模宏阔之比"。
     其次,从官办或官督商办、官商合办民用企业的情况看,广东从洋务运动开始至八十年代前期,20余年中除了架设由广州至九龙和由广州至梧州等地的陆路电报线,可以说是军民兼用外,在这方面基本无所作为,而同期在国内上海、直隶、山东、湖北、江苏、安徽、热河、甘肃、台湾等省区洋务派官僚已陆续建立起一批采矿、纺织、航运、铁路等方面的企业。
     再次,从民间商办企业的情况看,广东虽然是国内较早出现商办企业的地区之一,1872年就有继昌隆缫丝厂的成立,但是直到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前期,除南海、顺德地区的机器缫丝业有所发展外,其他方面的商办企业仍是零零星星,未能形成气候(据《中国资本主义发展史》一书统计,南海县1872至1881年间创办的缫丝厂共11家,资本165000两,工人数为4400;顺德县1874至1880年间创办的缫丝厂共24家,资本360000两,工人数为9600;广东全省此时期内所创办的其他方面商办企业仅有以下几个:1876年在广州开办的陈联泰机器厂,1879年在佛山开办的巧明火柴厂,1879年在汕头开办的机器榨油厂,1880年在广州开办的文明阁火柴局,以及开办时间不详的广州石印书局。
     还有,从兴办洋务教育的情况看,广东起步甚早,1864年就建立了教授外语的专门学校--广州同文馆,但是该馆也是长期不被重视,局面狭隘。瑞麟督粤时,奏请该馆学生专用旗人,排斥了汉民子弟入学,而且在馆学生普遍"皆专意汉文",冀图应试做官,"致将西文荒忽,未能精深",很难达到洋务教育的目标。刘坤一督粤时,批评广州同文馆"一味训课时文,虽仍聘一英员教习,略存其名而已",因此有捐银15万两另设"西学馆"的计划。后来张树声利用这笔资金于八十年代初在广州黄埔长洲办起"实学馆",但也限于经费等原因,"规模未广"。
     应当承认,在洋务运动这个时期里,由于整个中国都处于受外国资本主义侵略和封建专制主义统治束缚的状况下,近代化不能迅速发展在全国是普遍性的,但是各地区之间仍存在着不平衡性。为什么有的地区(如上海、天津)相对发展较快,而广东却显得比较迟缓呢?其原因是多方面的。从经济因素上讲,主要是由于鸦片战争后广州独口通商地位丧失,对外贸易的中心向上海转移,加之香港的崛起,使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商品经济受到打击,需要有一个调整的过程。从文化因素上讲,主要是由于两次鸦片战争中广东惨受其祸,知识界和社会舆论对洋人、洋务颇多抵触情绪,洋务思潮在广东的发展不够充分(近代洋务思想家中不乏粤籍人土,如容闳、郑观应、丁日昌等皆是,但是他们此时大都活动于江浙、京津一带,对家乡的影响反而较小)。从政治因素上讲,则同地方主政官员的思想认识、工作能力、受朝廷信任的程度有很大关系。清代在广东主持军政事务的两个行政长官是两广总督和广东巡抚。从1861至1884年二十四年中,任两广总督者共九人,任广东巡抚者也是九人。他们中不无热心洋务者(如郭嵩焘、蒋益澧、刘坤一、张树声),但任期较长、受到朝廷信赖的基本上是一些思想较保守、缺乏开拓精神的满员,故此对于地方的近代化始终未能提出一个像样的规划和采取有力的措施。张之洞莅粤后曾批评道:"三洋海面以粤为冲,中国之有洋务以粤为始,探洋情、买洋械以粤为便,二十年来逐渐经营,早应备御完密。乃历来治粤者习常蹈故,远虑蔑闻。……将吏习为疲惰,大率狃于积习谬见,隐存侥幸无事之心,又多未见外洋战阵,备御之方罕有成画。"这里虽然主要讲的是海防近代化建设问题,同样可以用于说明整个广东近代化缓慢的政治原因。正因为如此,当具有一定近代化意识、同时又勇于任事、颇为朝廷所倚重的张之洞担任粤督时,广东的近代化随即有了一番新的气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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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整顿广州机器局和建石井枪弹厂。广州机器局自1873年建立后一直规模狭小、成效甚差,而且内部管理不善,多有物议。张之洞上任后,奉旨对该局进行"确查",认为"机器一局实为今日海防要务,但有扩充,断难裁撤",因此决定对其重加整顿,将聚贤坊之机器局合并入城西增步之军火厂,"拓地增屋,统名为制造局",并且"将所有旧日冗滥员绅概行屏退,重定章规,遴选员匠,参酌神机营及津沪各局章程,立为考课、工艺、察核、料价之法,申严赏罚,实事求是"。接着他又在广州城大北门外20里番禺县属之石井墟购地30亩,建造新的枪弹厂一座,安装从上海德商泰来洋行购得的机器两副,于1887年6月开工,可制造毛瑟、马梯尼、士乃德、云者士4种子弹。这个枪弹厂后来被称作制造西局,而原制造局则被称作东局。
     (三)筹建广州枪炮厂。张之洞认为:"广东地方,边防海防胥关紧要,枪炮一项最为急需。"因此他远不以整顿广州机器局和建石井枪弹厂为满足,从1888年起他又在广州筹划建立一座新的枪炮厂。为此,他一面同清朝驻德公使洪钧联系,向德国订购能制造新式连珠快枪和克虏伯过山炮的机器,一面在省内向文武官绅和盐埠各商募集"捐款"。张之洞在筹建广州枪炮厂的奏折中声明,"此事系由外筹捐","不动库款",并强调指出,"外洋枪炮造法日变日渐",广州枪炮厂采用西方制造枪炮的最新设备和技术,建成后"当可使水陆军容肃然改观"。对于建厂地址,张之洞也已选定广州城西北40余里之石门,准备依照德国图纸动工兴建厂房。
     (四)筹建广州炼铁厂。张之洞对采矿与冶炼业一向颇为重视,中法战争刚结束,他就曾向清政府提出"开地利"建议,并在广州设立矿物局,"招商试办"冶炼。后来他通过调查发现,广东洋铁进口数量一年比一年增多,究其原因是因为洋铁"向用机器,煅炼精良,工省价廉",而土铁则"工本既重,熔炼欠精",所以土铁竞争不过洋铁。因此他奏请在广州自设炼铁厂,"购置机器,用洋法精炼",以"杜外铁之来"。在此之前,他已通过清朝驻英公使刘瑞芬向英国谐塞德公司铁厂订购了日出生铁100吨的熔铁大炉两座,以及炼熟铁、炼钢各炉,压板、抽条兼制铁路各机器,价值83500英镑,议定在14个月内将机器分5次运粤,并且分别向英、德两国聘募了矿师和技工。炼铁厂的地址,选定在广州城外珠江南岸的凤凰冈。关于这个厂的举办方式,张之洞初步确定为"先筹官款垫支开办,俟其效成利见,商民必然歆羡,然后招集商股,归还官本,付之商人经理"。
     (五)筹建广州织布局。张之洞还着手在广州筹建机器织布局,为此他与驻英国公使刘瑞芬反复电文磋商,考究机器价值及建厂、设局办法,并将在中国最流行的7种布样附同国产棉花寄往英国工厂试织,最后决定以采用国棉为主,适当搀用洋棉为原料,让刘瑞芬在英国代为订购了织布机1000张,配齐纺纱、染纱、轧花、提花各项机器,以及汽炉等件,共价84832英镑,预计全部机器在1890年秋冬可分批运抵广州。织布局厂址拟选在广州河南,办厂方式也像炼铁厂一样。对于广州织布局,张之洞寄予很大希望,他在奏摺中写道:"现计中国织布商局仅有上海一处,经营十余年,尚未就绪,若粤省开设官局,营运有效,再能推广于沿江各省,悉变洋布为土布,工作之利日开,则漏卮之害日减,……本务长策,无逾于此。"
     (六)创办广东钱局,张之洞目睹外国银元大量流人中国市场,造成"利归外洋,漏卮无底"的严重现象,遂积极筹划机器铸币。1886年,他向驻英公使刘瑞芬了解外国机器铸币的技术和机器价格、购置手续等。次年2月,正式向清政府提出创办广东钱局的奏报,表示:"惟铸币便民,乃国家自有之权利,铜钱、银钱理无二致,皆应我行我法,方为得体。"随即他向英国伯明翰尧敦造币机厂订购了铸钱机器全副,并附铸造银元大号机器4架及镌刻各种钢模,共计用银子315000两,同时在广州大东门外黄华塘买地建厂。1889年5月,广东钱局正式投产,首先铸造制钱"光绪通宝",每日约可成钱钱500缗。不久,又开始铸造银币,分为一元、半元、贰毫、一毫、五分共5种。这是我国使用机器大规模铸币的开始。
     (七)兴办广东水陆师学堂和增设"洋务五学"。张之洞在张树声所建"实学馆"基础上,改建"博学馆",用以教授"西艺"。l887年又将"博学馆"扩建,改名为"水陆师学堂",额定招收水师、陆师学生各70名。水师学生一律学习英语,下分管轮、驾驶两个专业;陆师学生一律学习德语,下分马步、枪炮、营造3个专业。学习期限为3年,采用课堂教学和实际操作相结合的学习方法,聘有洋教习数名、汉教习10多名,其中包括首批留学美国归来的詹天佑等人。广东水陆师学堂规制、课程、校舍都较完备,堂外还附设管轮机器厂、铸铁厂、打铁厂等,还专门调拨了广甲轮船作为水师学生练船,规定学生在3年中分6次出洋,巡航中国沿海和南洋、东洋各国。这可以说是一所初具雏形的近代军事学校,它也是张之洞大办洋务教育的开端。
     1889年,张之洞又在该堂增设"洋务五学",即矿学、化学、电学、植物学、公法学5门新的学科。他认为这5门学科"确有实用","皆足以资自强而裨交涉",因此特意通过驻英使馆从英国聘雇这几门学科的专门教习来粤,计划每科招收30名学员。这说明张之洞已经不满足于办军事学校,而准备把洋务教育扩大到理工农科和国际法专业。
     (八)开广州近代市政建设之端。广东省的省会广州是座古老的城市,进入近代之后,它在许多方面已经不能适应城市政治、经济、文化发展和居民生活的需要,而且与市内的外国租界以及邻近的香港相比较,形成强烈的反差。张之洞督粤期间,对此深有所感。他曾说:"省河(按:指珠江)北岸自洋人修筑沙基,地势增高,堤基巩固,马路宽广,而我与毗连之处街市逼窄,屋字参差,瓦砾杂投,芜秽堆积,不特相形见绌、商务受亏,而沿河一带填占日多,河面益窄,再逾数十年后,为患将不可胜言。"为此他奏请朝廷批准,在省河北岸修筑长堤,计划东西共长1800丈有奇,先从南关天字码头筑起,分为10段陆续施工,"修成之堤,一律坚筑马路以便行车,沿堤多种树木以荫行人,马路以内通修铺廊以便商民交易铺廊以内广修行栈、鳞列栉比"。这项工程从1889年4月开始动工,到张之洞离粤时,业已完成天字码头第一段堤岸及官轮码头I'程,堤长120丈,"堤上马路宽平,排列行栈,街衢清洁,气象恢宏"o)。.此外,张之洞对城市照明也甚为重视。1888年他就曾从外国购进过一台小型发电机,首先在督署安装了100盏电灯。次年他又批准侨商黄秉常在广州试办电灯公司,以"便民用,塞漏卮",使得广州城的不少街道不久后都使用上了电灯。对于城市自来水事业,据传张之洞在粤时也曾有过计划。
    

 

 

 

 

……
     综上所述,可见张之洞在广东的洋务活动规模宏大、内容丰富,有的业已获得成效。可以预计,如果他的各项规划一一得以实现的话,广东的近代化必将有长足的发展。然而遗憾的是,1889年11月张之洞被调任湖广总督、离开了广东,而接任粤督的李瀚章则是个缺乏进取精神、对洋务并不热心的人。李瀚章一上任就以"经费难筹"、"海疆安谧"为借口,奏请迁走了张之洞在粤时所筹建的织布局、枪炮厂和炼铁厂3个大型企业(这3个企业都迁到了湖北,在张之洞继续经营下成为当地的工业基础),后来又停办广东水陆师学堂内的"洋务五学"等,结果使得刚刚有所起色的广东近代化建设又复陷入相对沉闷的局面。尽管如此,张之洞对广东的近代化仍留下了相当大的影响,突出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张之洞在广东建立新式海陆军和发展近代军事工业、近代军事教育的努力,加强了广东的防务力量,有利于国家主权的维护和社会的安定,也为中国培养了一批新型的军事人才,从而加速了了广东的军事近代化。后来甲午中日战争中,广东石井枪弹厂曾 ;向台湾抗日前线输送该厂生产的子弹,广东水师中的广甲、广乙、广丙3艘军舰还参加了北洋海军同日本的海战,说明广东的军事近代化对于整个中华民族的反侵略斗争也是有积极意义的。 第二、张之洞在广东大力开办民用企业,范围包括机器铸钱、炼铁、织布等多个领域,尽管后来有的企业随他迁往了湖北,但是它们对广东的经济近代化仍有示范和刺激的作用,加之张之洞在督粤期间对商品经济和民间私人资本采取了鼓励、扶持的态度,从而使得广东的民族资本主义在十九世纪八十年代下半期之后开始获得比较快的发展。据统计,截止1894年甲午战争前,广东珠江三角洲一带的机器缫丝业已相当可观,南海、顺德、新会、三水这几地所开办的缫丝厂计有88个,投资额共1633190两(银),有工人4万人。同一时期广州、佛山、汕头、九龙、香山、海南岛等地还陆续出现了一些商办的机器厂、火柴厂、榨油厂、造纸厂、印刷厂、电灯厂以及轮船公司、铜矿、银矿等。这时虽距张之洞在粤已过了数年,但应该说与他当年的努力和影响不无关系。
     第三、张之洞督粤期间博采西学的言行,特别是兴办洋务教育、提倡"洋务五学"的活动,也给广东思想文化界带来一股新风,打破了当地相当长一段时间来思想沉闷的局面,不仅使洋务思想在广东得到迅速传播和普及,而且为资产阶级维新思想的兴起创造了条件。后来成为维新运动领袖的康有为、梁启超等人,大都是在张之洞督粤这个时期或稍后才开始形成维新思想的。戊戌变法前,康、梁对张之洞一直抱崇敬态度。康有为在广东曾向张之洞提出开局翻译西书的建议,后来又曾在上海鼓动张开强学会,二人关系甚密。而梁则称颂张为"通达西学深见本原者",一度甚至尊之若师。由此皆可见张之洞在广东所产生的思想影响。
     张之洞离开广东之后不久,一位西方人士在《粤海关十年报告(1882--1891)》里写道:"从当地角度来说,并以西方的标准来衡量物质进步,则过去十年已孕育着希望,而不是毫无成就。……通过电报通讯,广州已经和大清帝国最遥远的地方联结起来了;它已经有了自己的大众化报纸和电灯;它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造币厂;它的邻近水域挤满了本地人的小汽船;新的工业已开始出现,旧的手工业也进行了种种改造;它已建立了海、陆军学校,并投入了大量资金建筑防御工事,以加强海防。根据西方人的理解,所有这些,无疑都是前进道路上迈出的步伐。"这里虽然讲的是1891年前10年间的情况,但主要应看作是对张之洞治粤成绩的一种评价,尽管并不十分完全。因此,人们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张之洞在粤5年多,以自己的实践对广东的近代化作出了一定的贡献,同时也为此后他在更广阔领域里投人中国近代化事业铺奠了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