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与清末立宪别论》(孔祥吉)摘录
……义和团运动失败以后,清廷颁布了变法图强上谕,要各地督抚参酌中西政要,凡朝章国故、文治民生、学校科举、军政财政,当因当革,当省当并,各抒所见,条议以闻。
这一上谕揭开了清末新政的序幕,而张之洞正是新政的重要倡导者之一。他的主
要改革思想大多集中于《江楚会奏变法三折》之中。在这些奏折中,张氏已透露了对封建专制制度的不满,认为乾纲独断的政体导致了"拘文牵义,上下否隔"。"下欺而上不悟,民怨而官不知",只能田循旧章,终酿大衅。张氏的上述批评是针对庚子事件中清廷的荒唐举措。因此,在"破常格"的建议中,他提出了以下最重要的自强要政:
其一,根据《周易》"以贵下贱,人得民也"之古训,改革奏对制度。改变从前"奏对之际,天威咫尺,往往战栗矜持,不能尽言"的状况,"今后凡中外臣工奏疏召对,务以直言正谏,指陈利害为主,不必存在忌讳。"
其二,除官气,达下情。改革仪文,摒除虚套。改革以前那种"文官贱视其民,罕与民接,故罕通民隐;武将贱视其兵,罕与兵亲,罕知兵情"的现象,并委婉指出:"至于上天下泽,堂高帘远,其分不可不肃,而其情不可不通,若尊崇严畏之意过多,则诚恳忠爱之意渐少,必朝廷有曲体群臣之心,有圣不自圣之意,斯臣下得进忠言,庶民皆同休戚矣。"
其三,破除资序,采纳群言,改革用人制度。对能采取西法之长,扫除中法之弊者,"莫如略仿宋人外吏转官,须有十人荐举之例;如其入有四、五人保荐者,即破格用之。"
在上述建议中,作者对君权的批评,是转弯抹角欲言又止的。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张氏诸人对封建君主制度的弊端,已经看得很清楚;并力图采取措施予以补救。因为在当时条件下,张之洞还不可能自毫无顾忌地批评君主专制之弊端,宣传立宪制度的优越。这同康有为在百日维新期间屡次奏称:"人主不患体制之确尊而患太尊,天下不患治安之无策而患不取",并要求皇上迓尊降贵、明诏求言的做法如出一辙。
同时还应看到:《江楚会奏变法三折》尚不能完全体现出张之洞当时对民主的认识程度,因为他还要受其它因素的制约。据胡钧《张文襄公年谱》所述:"议覆变法事宜,公初议公(按指张之洞)主稿,属张季直、沈子培、汤蜇仙,各为条议,寄鄂备采,公亦命所属条陈。会东抚袁得行在电云,上意欲廷臣各抒所见,不必联衔入告,袁疏先成,乃单衔具奏。刘谓汇鄂必宜联衔,公荟萃众说,断以己意,日撰一、二条,月余始就。
据此可知,变法三折形成的经过,是在张季直(謇)、沈子培(曾植)、汤蛰仙(寿潜)等共同会商基础上,由张之洞"荟萃众说,断以己意"而形成的,况且既是联衔,即不能由张氏一人作主,而需要斟酌协商。在此期间,张氏曾提出十分重要的意见却未得到采纳。如光绪二十七年二月个六日,张之洞于致两江总督刘坤一等八位封疆大吏的电文中声称:"变法有一紧要事,实为诸法之根,言之骇人耳。西法最善者。上下议院互相维持之法也。中国民智未开,外国大局茫然,中国全局、本省政事亦茫然,下议院此时断不可设,若上议院则可仿行。考宋磨勘转官之法,必有荐主十人。明廷推之法,则大臣皆与,似可略仿之。督抚由司、道、府、县公举;司道由府县府公举;府由州县公举;州县由通省绅民公举,但不能指定一缺,举员多者用之。京官除枢垣不敢轻议外,部院堂官,由小九卿翰詹科道部属公举;科道由翰詹部属公举;司员掌印补缺,由本部候补者公举。每一缺举二、三员候钦定,岂不胜于政府数人之心思耳目乎?流弊亦不能无,总是利多害少,贿赂情面,庸劣尸位之弊,必可绝矣。姑妄言之,请诸公略本此意而思一可行之法,则幸甚。"在此电文中,张之洞已明确提出设立议院是变法中最根本的事情,是政治改革的关键,并建议各级官吏通过选举产生,而不完全由皇帝任命。他分明知道在君主专制条件下"言之骇入耳',却仍建议其他督抚"略本此意而思一可行之法"。这确实是张氏对封建君主制度的大胆挑战。
张之洞的建议,遭到了刘坤一等人的否定。因此,在《江楚会奏变法三折》中没有体现出张氏设立上议院的要求,仅仅在"破格用人"一条中保留了"莫如略仿宋人外吏转官,须有十人荐举之例,如其人有四、五人保荐者,即破格用之"。但是不管怎么说,张氏这一建议,集中体现了他对封建官僚制度实行民主化改革的大胆设想,说明他在经历过从戊戌变法到庚子事变这段严重的历史动荡之后,开始认真地将中国的封建政治制度同西方先进国家进行比较,从而对英国的议会制度产生了兴趣。,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张之洞的重要认识,正是他以后数年间积极推行君主立宪的思想基础。
二、敦促慈禧实行君主立宪
庚子以后的几年,是张之洞思想发生急剧变化的阶段。朝政不纲,外患日亟,迫使张氏主张君主立宪制的立场愈来愈激进。但是,长期以来,史学界大多以为张氏是反对君主立宪的。别的姑且不论,即以对张之洞研究深入、成果颇多的苏云峰先生而论,亦认为张氏对立宪态度消极。他在《张之洞的经世思想》一文中指出:"张氏对民权与自由的认识,已如上述,其于立宪问题,亦绝非无理反对。他了解到立宪制度的建立,必先具备一些先决条件,而中国当时并无此项条件,故主张缓进,待条件充足,再议立宪之事。所以,他之反对立宪,是出于理性的分析,并非感情用事。"
苏先生这一结论的得出,主要依据是许同莘所编《张文襄公全集》与胡钧所编《张文襄公年谱》。现在看采,仅靠这些史料,还很难充分说明张氏对君主立宪的真正态度,因为还有一些清代档案和未刊手稿,许同莘和胡钧诸前辈受条件限制,未能涉及。例如,张之洞于光绪三十三年八月同慈禧的一场对话,即颇能反映张氏对君主立宪的积极态度。对话原文如下:
皇太后旨:大远的道路,叫你跑来了,我真是没有办法了。今日你轧我,明日我轧你;今天你出了一个主意,明天他又是一个主意,把我闹昏了。叫你来问一问,我好打定主意办事。对:自古以来,大臣不和,最为大害。近日互相攻击,多是自私自利。臣此次到京,愿极力调和;总使内外臣工,消除意见。问:出洋学生,排满闹得凶,如何了得?对:只须速行立宪,此等风潮自然平息。出洋学生其中多可用之材,总宜破格录用。至于孙文在海外,并无魄力,平日虚张声势,全是臣工自相惊扰,务请明降恩旨,大赦党人,不准任意株连,以后地方闹事,须认明民变与匪乱,不得概以革命党奏报。旨:立宪事,我亦以为然。现在已派'汪大燮、达寿、于式枚三人出洋考察,刻下正在预备;必要实行。对:立宪实行,越速越妙;预备两字,实在误国。派人出洋,臣决其毫无效验。即如前年派五大臣出洋,不知考察何事?试问言语不通,匆匆一过,能考察其内容?臣实不敢相信。此次三侍郎出洋,不过将来抄许多宪法书回来塞责,徒靡多金,有何用处?现在日日言预备,遥遥无期。臣恐革命党为患尚小。现在日法协约、日俄协约,大局甚是可危。各国视中国之能否实行立宪,以定政策。臣愚以为,万万不能不速立宪者,此也。问:现在用人很难;你看究竟能大用者有几人?对:此事仓促间不敢妄对。问:徐世昌如何?进来参他的人很多。对:徐世昌未始不可用,总之太得意,阅历太浅。问:岑春煊如何?对:岑春煊有血性,办事勇敢,但稍嫌操切,然当今人才难得,投闲置散,亦殊可惜。问:林绍年何如?对:林绍年才具开展,操守极好。问::庆亲王何如?对:奕劻阅历甚深,当有余。问:赵尔巽能胜湖广总督之任否?对:赵尔巽才堪应变,任湖北绰绰有余。但臣愚见,鹿传霖拜跪维艰,不如简任湖北,以赵尔巽调度支部,使之整顿财政,载泽人极开通,可调农工商部。溥頲人极颟顸,公事不甚了了,农工商部诸事废弛,部务非其所长。问:再派王公出洋如何?对:王公出洋,匆匆游历,决不能有所得,侍从多人,徒招外人訾议,不如减少随从,宽以时日,留学数年,庶有心得,亦可省经费。旨:你说的何尝不是。他们这班入享惯的福,如何办得到。上述对话,明确地反映了张之洞对待君主立宪的立场。但是,很可惜这一重要史料,既未见于《张文襄公全集》,亦未见于许、胡二氏所编《张文襄公年谱》。根据清代惯例,皇帝或皇太后召见大臣,除被召见者之外,一般不许外人参加,亦不作记记录。在清代档案中没有保存此类史料。它往往由被召对者事后追忆补记,以资留传。而张氏此项对话,涉及许多当时政坛要员,自然不便公开传播。为了证明该项史料之真实可靠,兹将证据罗列如下:
其一,从时间上可以判断其真实可信。该对话标题是《八月初七日张之洞入京奏对大略。据胡钧所编《张文襄公年谱》记载:"(光绪三十三年)七月初二日;张之洞奉旨著迅速来京陛见,有面询事件。又奉到株批:赏假二十日,假满迅速来京。八月初三日,渡江北上。八月初五日,到京,寓畿辅先哲祠。八月初七日,诣宫门谢恩,召对,即日入值。"又据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所藏丁未年《早事档》,八月初七日记有:"张中堂到京请安,并授军机大臣,谢恩。……召见军机张中堂。"以上《年谱》与清档所记,均与该项史料所署时间相符。
其二,搞清张氏赴京原因,有助于判断该史料之真实性。许多有关张氏之传记与年谱:均罗列了丁未年张氏职务之变动:"五月十一日,命之洞为协办大学士,入内阁。六月十四日,命之洞为大学士,仍留湖广总督之任。六月十八日,命之洞充体仁阁大学士,仍留鄂省。七月初二日,奉旨迅速来京陛见,有面询事件。六月十八日前,清廷有旨著张氏留鄂省任职,为何不出半月,又要张氏迅速来京?慈禧到底有何紧要事件面询张氏?有关《年谱》或传记均对此忽略未记。其实,张氏此次来京同丁未政潮后清廷上层权力斗争有密切关系。据此次政潮中的活跃人物恽毓鼎未刊日记稿本透露:"五月初六日,具疏劾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瞿鸿禨居心巧诈,蠹政害民,交通报馆,泄露机密。次日奉硃渝:著开缺回籍,以示薄惩。……以小臣一言,不待查办,立子罢斥,自来所来有也。" 七月初一日,九点钟到(国史)馆,未初归寓,闭户自缮封奏。劾粤督岑春煊不奉朝旨,逗留上海;勾结康有为、梁启超、麦孟华,留之寓中,密谋掀翻朝局,情迹可疑,请密旨查办。……康、梁自日本来,日本日以排满革命之说,煽惑我留学生,使其内乱祖国,为渔翁取鹬蚌之计,近又追韩皇内禅,攘其主权,狡狠实甚,余惧岑借日本以倾朝局,则中国危亡,不得不据实告变,冀朝廷密为备也。""七月初二日,晴,呈递奏折,六点钟自家起行,七点二刻至宫门外……九点钟事下,乃行到家……傍晚探听,知折留,上未发枢臣阅。但谕令发密电:"召湖广总督张之洞迅速来京,面询要事。'""七月初四日,奉谕两广总督岑春煊著开缺养病,以示体恤。张香帅升粤督,林赞虞侍郎由枢辅出外河南巡抚。两月中毓鼎两上疏,皆立见施行,又皆重重木之举,圣明达听,盖自当勉自收敛,以避嫌忌之乘。"恽毓鼎,出身世宦之家,久居史职。丁未年,恽氏被北洋派重金贿通,充当袁世凯与奕劻的打手,先后两次上书,劾倒瞿鸿禨、岑春煊,成为此次政潮中兴风作浪的人物。恽氏与奕助父子关系诡密,故得以探听大内消息。长期以来,由于《澄斋日记》未得刊布流传,使丁未政潮中许多疑团得不到解决,人们既不知道岑春煊被罢斥的真正原因(大多认为是端方递密折,伪造岑春煊与康有为诸人合影),也不知道张之洞为什么突然奉旨来京。这次政潮是统治者上层以奕劻、袁世凯为一方,与瞿鸿禨、岑春煊、林绍年一方的权力冲突。面对两派激烈的权力角逐,慈禧既对前者不满意,又对后者不放心,加之留日学生闹事,搞得慈禧惶惶然,六神无主,因此,才迫不及待地召张之洞来京垂询。搞清楚这一背景,对慈禧一开头就说:"大远的道路,叫你跑来了","今日你轧我,明日我轧你"云云,就觉得容易理解得多了。
其三,从奏折内容,亦可判断该项史料之真实性。张之洞向来标榜自己无党无派,他自鸣得意地声称:"鄙人立身立朝之道,无台无阁,无湘无淮,无战无和。其人忠于国家者敬之;蠹于国家者恶之……《论语》曰:"君子合而不同,群而不党,惟其独立。所以既合而又不能同,既群而又不能党也,此鄙人之解经,即鄙人自处之道。"张之洞所言,大致不误。然而,这并非明张氏在政治斗争中没有倾向性。例如,在丁未政潮中,他明显地同情瞿鸿禨、岑春煊这一派。其证据之一是张氏曾私下与瞿相会。胡钧《年谱》记曰:"瞿既被遣,即日出都,过夏口,欲渡江相访,公谓:如是则人有词以实朋党之说,必不可。乃乘舟泊江心,邀瞿置酒话旧而别。"其证据之二是梁鼎芬于丁未五月上疏奏劾袁庆结党营私,谓袁氏"权谋迈众,城府甚深,能谄人又能用人。自得奕劻之助……引用私党,布满要津",并痛斥袁氏私党荣庆、徐世昌诸人。事件爆发后,张之洞"太息不已,以朝局杌楻,鄂吏不能为此言也,文忠(按指梁鼎芬)果以此辞职。"张之洞虽不以梁此举为然,但梁氏跟随张之洞多年,对张氏事业颇多助益,二者关系至为密切,由梁氏举动,不难窥见张之洞在丁未政潮中的立场。故张之洞在奏对中声称:"徐世昌未始不可用,总之太得意,阅历太浅",对奕劻之辞语亦仅是"阅历甚深",面对他们的政敌评价却与此不同,谓岑春煊"极有血性,办事勇敢,"并为其"投闲置散"而鸣不平,对林绍年亦以为"才具开展,操守极好"。所有这些评语均符合张之洞当时的心态,亦可说明该项史料真实可靠。它确实可以证明张之洞在当时是主张即刻实行立宪政治的,并直言"预备两字,实在误国",其急切之情,已跃然纸上。
该项史料还可以澄清以往有关张之洞对立宪态度的错误认识。据胡钧《张文襄公年谱》记载:"丙午六月,考察政治大臣归国,行抵上海,以立宪事征公意见,公电复
云,立宪事关重大,如将来奉旨令各省议奏,自当竭其管蠡之知,详晰上陈,此时实不敢妄参末议。"不少论者据此认为张氏对立宪态度消极,其实张对派王公大臣出洋考察持反对态度,以为"匆匆游历,决不能有所得",这同反对立宪是两回事。张氏在召对中仍持这一立场,即反对王公大臣短期出洋考察,而主张尽快实行立宪。事实上,有些大臣即使被派出洋考察,却同样反对实行宪政,后来于式枚主张缓开议院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三、与奕劻力争尽快开设议院
对清王朝说来,光宣之交可谓多事之秋,同盟会领导的革命运动对清王朝说来,光宣之交可谓多事之秋,同盟会领导的革命运动蓬勃发展,君主立宪运动亦风起云涌。张之洞作为大学士与军机大臣,在清政府决策机构中处于十分重要的地位。他对君主立宪的态度,除了本文上揭"奏对大略"所言外,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重要贡献,即敦促清廷确定年限,尽快开设议院。
如所周知,在晚清政治舞台上,以慈禧为首的执政集团,担心权柄下移,对宪政改革态度消极,对开设议院的要求,则千方百计地压制。军机首辅奕劻,昧于大势,亦竭力维护满人特权,阻挠宪政改革的深入,而张之洞则看到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同满汉守旧势力展开争论。正是基于张氏的这种立场,与清廷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立宪团体政闻社,甚至企图联合张之洞,尽快实现召开国会的愿望。据《梁启超年谱长编》记载,光绪三十四年负责政闻社东京社务的彭渊恂(字熙民)曾致函梁氏,讨论该社在北京的活动方略:"以今日北京之黑暗,虽他党无特殊障碍者,犹恐不能存立,……吾党方略,惟有潜布于民间,待党局大定,而后直捣北京,在现时但可以个人关系,暗中联络其有人心者,俾为他日之声援。……今晨晤蔗青,谈及程君与本社甚表同意,并力任婉说南皮(以得其赞成为止)。并谓南皮入京之目的,在速立民选议院,以庆、袁反对甚力,志不得遂,乃主张先设谘议局。意谓此举一经成立,不久必四方一致,而为国会运动,则其结果自能良好。其定该局章程,颇费苦心,隐含有监督行政长官之权能。故南皮深恐一般人民,不解其命意深远,漠不经意,极欲各新闻杂志,有以引伸其义,而鼓吹之。……吾觉得此公于南皮处为力,诚大好机会,故恂已切央蔗青、搏九等力与同旋。"彭渊恂此函谓张之洞入京目的"在速开民选议院",此论是否空穴来风?长期以来,梁氏年谱的上述记载,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张秉铎先生所著《张之洞评传》曾节引这段文字,惜未能展开论证,故仍使人难以置信。其实,张之洞确实是主张速开议院的。
光绪三十四年六月,慈禧派赴外洋考察宪政的侍郎于式枚奏请缓行宪政,缓开国
会。消息传播国内,政闻社社员法部主事陈景仁等愤然电奏,请定三年内开国会,并革于式枚职以谢天下。此事在清廷上层曾引起争论,最后由慈禧颁谕:"朝廷预备立宪,将来开设议院,自为必办之事,但应行讨论预备各务,头绪纷繁,需时若干,朝廷自需详慎斟酌,权衡至当。应定年限,该主事等何得臆度率请?于式枚为卿贰大员,又岂该主事等所得擅行请革?闻政闻社内诸人,良莠不齐,且多曾犯重案之人,……陈景仁著即行革职。"
二十天之后,清廷又颁谕查禁政闻社,谓该社"广敛资财,纠结党类,托名研究时务,阴图煽乱,扰害治安,若不严行查禁,恐后败坏大局。着民政部、各省督抚,步军统领、顺天府严密查访,认真禁止,遇有此项社伙,即行严拿惩办,匆稍疏纵,致酿巨患。"
政闻社被严禁,该社成员暗中联络张之洞的计划亦随之中止。然而,在全国范围来说,争取尽快开设议院,限制满族亲贵权力的斗争却方兴未艾。江西、江苏、安徽,广东、浙江各省公派代表入京,纷纷要求在一、二年或短期内开设议院,实行宪政,其中,尤以郑孝胥,张謇,汤寿潜为代表的预备立宪公会要求格外迫切。这场斗争的核心问题是召开国会的年限,反对无限期拖延。张之洞对此采取什么态度,以前几乎没有史料涉及此问题。两年前,我在故宫档案中检获奕劻向慈禧呈递密折一件,颇能反映张氏立场。该折原文如下:
奴才奕劻跪奏,为据实声明请旨事:窃查实行立宪,屡奉慈谕,天下臣民,仰望甚殷。近日各省绅民,复有要求开国会年限之事,其中有乱党勾结,无非使权柄下移。迫不得已,宪政编查馆严定君权宪法大纲,实行立宪预备应办各事,庶可保全治安。今张之洞、袁世凯拟预定年限,即开议院。据奴才意见,不可预定年限。在军机处详细妥商,张之洞总以定准年限为是。查日本明治十三年宣布立宪,二十四年宣布开设议院,今本朝立宪,一切应办各事,尚未举办,先宣布开设议院年限,无此办法。此事关系甚大,唯有据实声明,恭请圣意坚持,总以应办各事,实力奉行后,届时再行宣布开设议院期限,不可先定准期,庶权操自上,于大局有益。谨此据实直陈,伏乞慈鉴。谨奏。
由于保管不善,该折呈递时间部分已经损毁,不过该折内容涉及开国会年限之事,而清廷于光绪三十四年八月初一日颁布上谕提出:"宪政编查馆,资政院未开以前,逐年应行筹备事宜,……自本年起,务在第九年内将各项筹备事宜,一律办齐,届时即行宣布宪法,召开会议。"据此可以判断,奕劻此密折应于八月初一日之前呈递,经慈禧权衡之后,作出上述决定。奕劻密折的发现,对揭开清廷上层斗争内幕有重要意义。它说明张之洞对开设议院的积极态度,并为此同奕劻等在军机处进行了反复争论;同时也可从旁说明,彭渊恂致梁启超函中所述张之洞主张速开民选议院的说法,大体真实可靠。
四 结 语
张之洞在戊戌维新期间,痛斥民权与议院之说"无一益而有百害",鼓吹"知君臣 之纲则民权之说不可行也"。然而,曾几何时,他对议院民权的态度又发生了改变。是何种因素导致了张氏这种变化?各种缘由,错综复杂,大致说来可以从以下三个方面来分析:
首先是严重的民族危机,迫使张之洞改弦更张,接受西方影响,抛弃传统旧法。庚子事变中清朝统治者的荒唐举措对张氏刺激尤深。经历了这场严重的民族灾难之后,张氏已经深刻认识到,只有破除常格,与民更始,才是中国当时唯一的出路。他的这一思想在写给荣禄、瞿鸿禨,鹿传霖等抠垣人物的信中不断得到表露。其致军机大臣瞿鸿禨的信中声称:"变法一事,造端宏大,条理繁多,非绝计破除常格,断难有济。……且近日系屈人心,专赖有变法一举,海内士民犹谓有自强之一日。倘辛苦蒐罗,皆为人(指为帝国主义列强筹款)而非为已,则有志者皆嗒然失气,无可冀望。"张氏正是在这种变法图强的心理作用下,萌发了采用西方议院制度的办法对封建体制实行民主改革的念头。
其次,满族亲贵倒行逆施败坏政事,也是促使张之洞走上立宪之路的一个重要因素。清朝末年,慈禧专横,宵小弄权,当政者颟顸无知,一意孤行。即如化除满汉畛域一事,虽经张氏诸人一再奏请,却始终未有实行。这也促使张之洞希望采用议院制度来限制君权,以立宪政体来取代封建专制。据《时务汇录》记载,张之洞对民政部所制订的旨在维护君专制的报律,颇不以为然,屡向肃亲王提议重订:"立宪国均有国民言论自由权,宜过于箝制,肃王已允将报律取消,由宪政馆、政治馆会同民政部重订,然后施行。又闻张相之意,拟令京外各报馆自行拟呈,然后酌定,庶便遵行。"为了改变官吏素质,张之洞曾一再申明办学宗旨,并派学员密查各省学务:"令各省广筹经费,多派学生赴西洋留学,惟学生非本省高等学堂毕业者,不准滥派;已经在日本普通学堂毕业之学生,均派充乡官。所有这些措施,都同张之洞速行立宪、限制君权、实现官僚队伍改革的思想有联系。
最后,张之洞的思想变化与其本人地位改变有关。平心而论,张氏是晚清官僚队伍中头脑最清醒的人物之一。早在甲午战争之后,他已对西法和维新有相当深刻的认识,否则不会在金陵督署与康有为"隔日一谈",并列名强学会。然而,他不愿意为支持民权而打破现存的封建统治秩序,更不愿为支持改革而使自身的利益受到损害。庚子事变之后,随着政治格局变化与其地位之巩固,张氏更深刻地认识到议院民权是挽救中国危机的出路,而且也深信即使他主张尽快设立议院,实行君主立宪,也不会使自己的地位受到削弱,于是他又恢复了昔日对民权的热情。这种现象在清末官场中是司空见惯的,一个官僚如果出以公心,他深知开放民权,设立议院是救国良方,符合中华民族的长远利益;然而,如果从巩固本阶级的统治和个人既得利益角度考虑问题,他又会回到维护传统伦理纲常的立场上。这样两种互相矛盾、互相对立的认识,不断在头脑中进行斗争,反映到行为上,则表现为时而维护纲常名教,时而主张议院民权,张之洞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原载《历史研究》1993年第1期 作者 孔祥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