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观变法之始末,变法受外患之刺激而成,酝酿已久,其倡言者为国内觉悟之优秀分子,而欲富强中国者也。光绪受其影响,下诏变法,共逾百日,故有百日改革之称。康梁之流,欲于最短期内,铲除千余年之积弊,俾中国跃为强国。梁启超述其师语曰:'守旧不可,必当变法;缓变不可,必当速变;小变不可,必当大变。'其视事也,若此之易,实无政治上之经验,而其主张变更者,多为国内之急切需要,外人对之深表同情,或与以援助焉,通商口岸之中文报纸亦然。英使窦纳乐救康有为脱险,粤商发电道谢,经元善筹谋救圣躬,皆足以代表觉悟绅商之意见。其变法失败者,则求治太急也。康梁诸人皆为文人,偏于理想,或不明了其时之政治实状,谭嗣同于拟开懋勤殿旨,始信帝无实权。及闻帝被囚,往视李提摩太,叹息其未肯从逐渐改革之忠告,至于失败。西方之名言曰:'政治乃次好之学',意谓政治非可依据理想之计划进行,必须兼顾环境,斟酌实况,采行折中调和之办法也。变法固不能免反对,政治家之责任,当视事之利害,审察民情,定其先后缓急之序,避免无谓之争执。迨其所办之事成败昭著,则自易于进行。康梁诸人不知环境之碍力,偏于理想,求治太急,多招忌嫉,终则一无所成,其人固无经验之书生也,对于李鸿章且不能容,李氏于太后听政后,不愿捕杀党人,对于变法,固表同情也。新党谋杀荣禄,出于阴险诡计,直以皇帝之安全,及变法诸臣之生命,为孤注之一掷。吾人今或因其形势之险恶,而稍谅之。
(摘自《中国近代史》,陈恭禄著,1935年,商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