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两道密诏真伪 的综述

    百日维新最后时刻,光绪帝颁发了两道密诏,引发了康梁在政变前夕的紧张“救驾”活动,也是后来康有为保皇活动的的重要凭借。然而,这一重要资料,却存在着去伪存真的问题。第一诏,有杨锐之子缴呈的本〔注1〕和康梁发布的各种本,第二诏则只有康梁发布的几个本子。下面展示相关的本子和几家有代表性的意见。

【黄彰健:第一诏杨真康伪
  黄彰健先生1970年的著作,对光绪帝给杨锐的密诏进行了考证,得出结论:此诏发出时间为七月三十日,最好的版本为赵炳麟在《光绪大事汇鉴》所录,康有为对此诏进行了篡改。〔注2〕

【房兆楹:第一诏杨康皆伪】
   康所奉第一密诏传本有四,其字句不同,密诏颁发日期有三种不同说法,密诏收到日期有二种不同说法,而这些日期的歧异均出现于康梁的著作内。
   而光绪赐杨锐密诏系袁党伪作,交杨的儿子进呈。(黄彰健对第二点的反驳见前注。)

【汤志钧:比较第一诏杨本与康本不同
  "杨本"和"康本"的不同在于:"杨本"只说变法危机,嘱军机四卿想出既能"转危为安",又不"有拂圣意"的"良策"'而"康本"则明言"朕位几不保",嘱"设法相救"("设法相救"四字,即为"杨本"所无)。"杨本"的"尔"指杨锐,谕交四卿;"康本"的"汝"指康有为,后来且径添康名。显然,"杨本"是真诏,而"康本"则经改窜。它不是一般传抄错误,而是另缮重写;不是稍有增删,而是改易谕意。关键之处是"设法相救"和把"密诏"说成是写给康有为的。〔注3〕

【汤志钧:第二诏确有,但康曾改窜
  当时人王照只是说康有改窜,但承认有此诏;而交林旭带出,日期也与光绪召见林旭时间相符;明诏与密旨相对应,也合情理。可是,先后面世的几个版本,俱不相同,有康有为改窜的明显痕迹。〔注4〕

【梦史氏按】康之伪造,似成共识。他用之以“救驾”,但实际效果是慈禧对光绪之仇恨终不得解,戊戌之后的好多事与此不无关系。指出康伪造的,首推黄彰健先生,近日茅海健文中称赞曰:“黄先生考证的方法十分精巧,他用梁启超对康诗的注,否定了康有为发布的各种版本,用光绪帝召见杨锐的时间,确定该诏发出的时间。整个考证过程显得举重若轻,实属技巧高手之所为。”

第一诏(据赵炳麟在《光绪大事汇鉴》所录)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老谬使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用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而并且随时有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谕,皇太后已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之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使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再行办理,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特谕。"

第二诏 (最早发布自《新闻报》)
  “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备也。汝可速出外,不可迟延。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朕有厚望焉。特谕。”

    【注1】
  光绪赐杨锐密诏,原件未曾上缴,政变发生杨锐遇难,密诏由其子杨庆昶保存,缝在门生黄尚毅衣领中,扶柩回籍。宣统元年,庆昶与黄尚毅缴手诏于都察院。
《碑传集补》《杨叔峤先生事略》记载:“……生(杨锐之子)惨痛昏迷,无术请代。故父门人黄尚毅语生云:故父忠悃,官有封奏,私有家牍,他日尚可呈请别白;惟手诏关系重要,日後应当恭缴。宜谨密藏。即以是日扶柩归里。道途霖雨积雪,所重者惟先皇帝手诏及故父一棺耳。今十三年矣!惨念生故父生平志行,惟与刘光第相契相规,此外并无苟同之处。又所奉先皇帝手诏尚庋藏臣家未缴,无以对先皇帝在天之灵。是以约同故父门人黄尚毅,敬赍手诏来京,吁恳代呈,以光先皇帝圣德。至生父拳拳臣节,所图仰报先皇帝於万一者当时封奏谅已详明。其生平论学制行,实与刘光第同其本末,今大学士张之洞抚晋督粤督楚时,亦所深见。谨恳奏请昭雪。 奏入,留中。次年,又由资政院陈宝琛提议昭雪,通院赞成。奏入,政府卒阁吁行,以迄於亡。”〖返回〗

    【注2】《戊戌变法》第四册,康有为“戊戌八月国变记事诗”:“南宫惭奉诏”下有梁启超按语说:“梁启超谨案:先生当国变将作时,曾两次奉朱笔密诏。第一次乃七月二十九日,由四品卿衔军机章京杨锐传出者;第二次乃八月二日,由四品卿衔军机章京林旭传出者。两诏启超皆获恭读。其第一诏由杨锐之子于宣统二年诣都察院呈缴,宣付实录馆;其第二诏末数语云:“尔其爱惜身体,善自保卫。他日更效驰驱,共兴大业,朕有厚望焉”。梁启超既然说,杨锐传出之密诏在宣统为杨锐之子缴回给政府,则该密诏的内容自应以缴回给政府的为准。
  杨庆昶至都察院呈缴杨锐所奉光绪密诏系宣统元年八月十二日事。袁罢官归里系光绪三十四年十二月事。都察院以杨所奉真诏缴交朝廷系由赵炳麟承办,而袁罢官归里即与赵炳麟上折劾袁有关……。赵氏系清末名御史,其所著《光绪大事汇鉴》记杨庆昶缴回真密诏事,应可信。清律,伪造制书者斩。在宣统元年,朝廷亲贵大臣当认识光绪笔迹。伪造光绪密诏,进呈给朝廷,恐无人有此胆量。〖返回〗

    【注3】第一次密诏,据《新闻报》1898年10月19日《国事续闻》二十六所载则为:"朕维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能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不能变法,而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可与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诸同志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企望之至。特谕。"日本外务省档案《奉诏求救文》后所附,除"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下加"而用通达英勇之士";后面"汝可与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下增"及"字。1898年10月25日《台湾日日新报》作"汝可与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及诸同志"。《保救大清皇帝公司序例》在"今朕位几不保"下,作"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与诸同志",其余与《奉诏求救文》所附相同。《致英国驻华公使照会》作"而用英勇之士",下为"汝可与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及诸同志"。《戊戌政变记》第二篇《戊戌废立详记》所附,则为"而太后不以为然"作"而皇太后不以为然",下面也作"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可与诸同志"。《康南海先生墨迹》钞录此诏,作"汝可与谭嗣同、林旭、杨锐、刘光第等及诸同志",与《台湾日日新报》同。又"而用通达英勇之士",则添加于右侧。此外,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则"而用通达英勇之土"作"而用通达少年之士",下作"汝与康有为等同心设法相救"。根据上述,第一次"密诏"来源不一,内容有异,除杨庆昶所缴外,余几都出康、梁之手,而文字也有不同。杨庆昶所缴"密诏"(下简称"杨本"),既有源由,语气亦合;而出自康、梁的"密诏"(下简称"康本"),则与之不同。主要差异是:一,"杨本"是"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感到自己"权力实有末足",既想改变旧法,"而又不敢有拂圣意",从而颁诏,嘱"妥速筹商"的。词意婉转,内容近实。而"康本"则一开始就从"朕维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能救中国"着眼。"杨本"只说如果"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则"朕位且不能保"。"康本"则作"今联位几不保",语气大有差别。二,"杨本"作"尔其与林旭、刘光第、谭嗣同及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而"康本"初刊时作"汝可与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旭诸同志妥速筹商,密缮封奏"。查"密诏"交杨锐传出,谕中"尔"应指杨锐,不应再有"杨锐"之名,下面为林旭、刘光第、谭嗣同三人,则传谕军机四卿,原无康有为之名。"康本"在《新闻报》初刊时,"尔"作"汝",说是"汝可与杨锐、刘光第、谭嗣同、林祖"云云,变为"密诏"是交给康有为的了,后来且写成"汝康有为……",把康有为的名字都写上去了。显然,这是中经窜改⑩。照此说来,"杨本"和"康本"的不同在于:"杨本"只说变法危机,嘱军机四卿想出既能"转危为安",又不"有拂圣意"的"良策"'而"康本"则明言"朕位几不保",嘱"设法相救"("设法相救"四字,即为"杨本"所无)。"杨本"的"尔"指杨锐,谕交四卿;"康本"的"汝"指康有为,后来且径添康名⑩。显然,"杨本"是真诏,而"康本"则经改窜。它不是一般传抄错误,而是另缮重写;不是稍有增删,而是改易谕意。关键之处是"设法相救"和把"密诏"说成是写给康有为的。〖返回〗

    【注4】至于光绪皇帝的第二道"密诏",在《新闻报》最早时作:"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备也。汝可速出外,不可迟延。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朕有厚望焉。特谕。"《台湾日日新报》为"汝可迅速出外";"将来更效驰驱",下增"共建大业"四字。'《保救大清皇帝公司序例》、《戊戌政变记》、《宾退随笔》有首三句,下与《台湾日日新报》同。日本外务省档案则作"汝可迅速出外国求救",下有"共建大业"。《康南海先生墨迹》"共建大业"四字则添加于右侧。第二道"密诏"是给康有为的,与第一诏之另有杨庆昶缴呈之本不同。它既缺乏原件,又只有康有为一个来源,无法判定"真诏"。但即就康有为历次所说,也有不同。如最初只有"汝可速出外",后来在《奉诏求救文》下加了"国求救"三字,意义就大不相同。至少可说"国求救"三字是初刊没有,后来出现的;"共建大业"四字也值得怀疑。照此说来,两道"密诏",均有改窜,其关键之处,除表示写给康有为外,是在"设法相救",而第二诏之加上"国求救"三字,又是在《奉诏求救文》后加上去,作为"奉诏""出外国求救"的张本。
    由于康有为将"密诏"改窜,王照又称为"伪作",引起了人们的怀疑,甚至怀疑光绪曾否有此诏书,而予根本否定的。我认为,这还得具体分析。第一,光绪皇帝是曾经发下两道"密诏"的,第一通"密诏"交由杨锐带出,宣统元年,杨锐之子缴呈都察院,说明确有其事。又据《谕折汇存》:"三十日,召见军机及祟礼、杨锐"。七月三十日,即第一诏发出之期。第二诏于八月初二月由林旭传出,同日,光绪颁发明谕:"着康有为迅速前往上海,毋得迟延观望"。"密诏"首言"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明谕饬其迅速离京,"密诏"再予慰勉,合乎情理。再查《谕折汇存》:"八月初二日,召见军机及袁世凯、成勋、周莲、陈春瀛、林旭",与《康南海自编年谱》"初三日早,暾谷持密诏来",梁启超:《南海先生诗集·明夷阁诗集》下"按语":"第二次乃八月初二日,由四品卿街军机章京林旭传出者"相合。即袁世凯在八月初三日见谭嗣同持来墨笔所书"密诏",也说"仿佛亦上之口气",知"密诏"是确实有的。第二,王照称之为"伪作",但他并末说没有"密诏"。政变发生,王照和康有为、梁启超同往日本,在他和犬养毅的笔谈中,就承认有此"密诏"。他说:"皇上本无与太后不两立之心,而太后不知,诸逆贼杀军机四卿以灭口,而太后与皇上遂终古不能复合。今虽欲表明皇上密诏之实语,而无证矣。惟袁世凯亦曾见之,而军机之家属亦必有能证者。然荣禄、刚毅谮皇上以拥太后,此时无人敢代皇上剖白作证,天下竟有此不白之事。"这件笔谈,甚为重要,他不但说明确有"密诏",还说"诸逆贼杀四卿以灭口"。他提到的袁世凯、四卿家属"必有能证者"也有根据。袁世凯《戊戌日记》既有记载,杨锐家属又持以缴呈,可见王照是承认光绪发过"密诏"的。王照"笔谈"主要说明光绪"本无与太后不两立之心"。据杨庆昶缴呈第一诏,也言"仰窥皇太后圣意",对变法"以为过重",想望能有"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的办法。但它恰恰承认有"皇上密诏之实语"。再看王照所说"伪作",见后来发表的他和木堂翁(即犬养毅)的笔谈,原文是:"皇上密谕章京谭嗣同等四人,谓朕位今将不保,尔等速为计划,保全朕躬,勿违太后之意云云。此皇上不欲抗太后以取祸之实在情形也。另谕康有为,只令其速往上海。以待他日再用,无令其举动之文也。……今康刊刻露布之密诏,非皇上真密诏,乃康伪作者也。"这里,他还是承认有"密诏",是有"真密诏"的,而说如今康、梁所传播的,则为伪作,这也是符合事实的。他说:"皇上密谕章京谭嗣同等四人"与杨庆昶缴呈第一诏既相一致,上揭《新闻报》最初露布时的第二诏,也只有"迅速出外",没有"令其举动之文",即《康南海先生墨迹》在致李提摩太书后抄附密诏,也无"求救"二字。康、梁在政变后传播的"密诏",是可以称之为"伪作"的。〖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