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廷以谈政变原因

【简说】
慈禧说不上有何政见,惟知揽权。她与光绪之间的嫌隙已深,现在光绪要争取自主,表面上她勉事容忍,而内心益愤。慈禧成竹在胸,着着部署,待机而动。新党的武装政变,尚需时日,合邦计划尚待商议之时,旧党已断然行动。新旧观念的冲突为历史的必然,实际的厉害更为新旧党争势若水火的主因。新党的武装政变,尚需时日,合邦计划尚待商议之时,旧党已断然行动。九月十八日御史杨祟伊请太后训政。政变的导火线多谓由于袁世凯的告密。

【详说】

"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摘录

第九章 改制维新与排外(一八八五-一九0一)
     第二节 短命的维新与朝局三变
         三.新旧派的明争暗斗(部分)
       康有为凭他一片热忱与动人言论,一跃而起,以为只要获得皇帝的信任,由皇帝独断,即可畅行其志。他不是不知光绪缺少真正权力,但毕竟是一国之主,慈禧或不致毫无顾惮。其实慈禧与光绪之间的嫌隙已深,一八九五年光绪革退接近慈禧的军机兼总署大臣孙毓汶、徐用仪,慈禧亦革退拥护光绪的总署大臣汪鸣娈、长麟,第二年又将翁同龢罢毓庆宫①,使他们君臣不能经常相见。慈禧说不上有何政见,惟知揽权。有人说如果奉戴她来变法,她将不会反对,似属可能,此可于同治朝及光绪前期的推行新政见之。现在光绪要争取自主,表面上她勉事容忍,而内心益愤。……
     新旧观念的冲突为历史的必然,实际的厉害更为彼此的水火的主因。…… ……
     情势的发展,对新党日益不利。康有为之弟康广仁说他"规模太广,志气太锐,包揽太多,同志太孤,举措太大,当此排者、忌者、挤者,盈衡塞巷,而上又无权,安能有成?"
     ①光绪的读书处
          四、慈禧的第三次政变(全文)
       慈禧成竹在胸,着着部署,待机而动,翁同龢的开缺与荣禄的出任直隶总督为显而易见之事。军机处实际归刚毅领导,总署仍是庆亲王奕劻主持,接近维新派的张荫桓便遭受参劾。八月二十四日,上谕宣布慈禧、光绪定于十月十九日往天津阅兵。盛传届时将行废立。旧派承慈禧之意,与荣禄密商。新派日夜忧惧,但缺乏武力。康请仿日本之制,立参谋本部,选勇士与不二心之臣。由皇帝自行统驭,但为情况所不许可。
       袁世凯自朝鲜归来,李鸿章派他会办辽东前敌粮台。战后他向督办军务处提出练兵计划。一八九五年十二月得到李鸿藻、荣禄的支持,奉命督练天津小站的新军。第二年为人所参,赖荣禄之力,方获无事。可见他们的关系不同泛泛。袁亦不时奔走于翁同龢之门,百日维新行将开始之时,与翁深谈时局,慷慨自誓,俨然是位爱国志士,这时他已升任直隶按察使。康有为以袁颇知外事,参加过强学会,使人和他联结。袁表示对康极为钦佩,于荣禄则有不满之词。康信以为真,说光绪召袁来京,收备不测。
       皇帝与近臣在懋勤殿议政并非创举,光绪以为应无困难。九月十四日,向慈禧请示,竟未获准,这是出乎他的意料之事。杨锐劝他对慈禧将顺,不可固执,变法宜有次第。光绪赐以密诏,说是太后坚持不肯变法,自己权力不足,如操之过急,"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
     朕今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渐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通达英勇之人,令其议政,……而又不致有拂圣(慈禧)意。尔等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候朕熟思审虑,再行办理"。看来态度渐转缓和。十六日召见袁世凯,擢授侍郎,专办练兵。十七日,二次召见,命与荣禄各办各事,暗示他可不受荣禄节制。同日,派康有为往上海督办官报局,以去反对者的目标,密谕以此举实有不得已之苦衷。十八日康与林旭、谭嗣同、梁启超等共商,决定劝袁举行政变。是晚谭嗣同访袁,说以诛荣禄、围颐和园、保护皇上,以袁为直隶总督。袁答应将来光绪来天津阅兵时,即先于军中杀荣禄。谭满意而去。
       李提摩太曾建议康有为延伊藤博文为政府顾问。八月初。有人奏请"借才"、"联邦",聘东西各国名士,畀以内政实权,特别指名伊藤。如与日本联合,可长保太平之局,"即合为一国,亦不为怪"。九月中旬,李提摩太、伊藤博文接踵到京,又有人请光绪召见,宣示中、日和睦之谊,甚至用为中国宰相,因之盛传伊藤将任军机大臣或顾问大臣,旧党益为惶惊。①
       谭嗣同游说袁世凯的同一天,康有为乞助于李提摩太,李再提出他的联邦主张,中、日、美、英合而为一。接着杨深秀奏请趁伊藤在京,早定大计,团结英、美、日,实行合邦。御史宋伯鲁奏请派李鸿章、康有为与李提摩太、伊藤商酌办法。
       新党的武装政变,尚需时日,合邦计划尚待商议之时,旧党已断然行动。九月十八日御史杨祟伊请太后训政。十九日慈禧自颐和园还宫,荣禄节制的董福样军入京,聂士成军向天津集中。二十日上午,光绪第三次召见袁世凯,下午伊藤博文觐见,光绪谓中、日同在一洲,最为接近,当同心合力,亲密国交,并问以对中国改革意见。伊藤答称,日本天皇意亦相同,愿与王大臣相商,均为慈禧在帘内闻见。二十一日慈禧宣布训政,幽禁光绪,完成了她第三次政变。
       政变的导火线多谓由于袁世凯的告密。据袁自言,他于九月二十日下午返抵天津,仅向荣禄略述内情。并说皇上圣孝,实无他意,但有群小结党煽惑,谋危宗社,罪实在下。"第二天即政变之日,始对荣禄备述详细情形。"即使如此,二十日下午所谈,已足令荣禄明白一切。京津相去一百四十里,当晚荣禄定必将消息报告慈禧。政变如箭在弦,绝不能免,以袁的机警,自知何去何从。袁的兵力不过七千人,京津一带驻军不下数万人,北京、天津皆荣禄掌握,不要说袁部难以开往北京,纵使于天津阅兵之时,采取行动,亦无慑服他的胜算。何况慈禧的威严犹在,中枢及地方要津几尽为旧党所据,毫无权力的光绪与仅放言高论的康有为辈,如何能和他们对抗。袁为自身利害,不仅不听从新党之议,冒此大险,且欲向对方建功。慈禧之所以于光绪第三次见袁及会晤伊藤后的次日实行政变,可能是顾虑万一袁果有举动,日、英果有表示。将不易应付,遂当机立断。
       政变之后,慈禧除将光绪幽囚外,一为惩治他的政敌,二为推翻新政。她所欲得之而甘心的康有为,已于政变前一天出京。因李提摩太及上海英领事之助,南走香港。梁启超、王照得日本公使林权助及伊藤之助东渡日本。谭嗣同自愿为主张牺牲,与杨深秀、刘光第、杨锐、林旭、康广仁、张荫桓被逮。张以日、英使营救,与礼部尚书李端棻遣戌新疆,余惧于二十八日被杀,是为"戊戊六君子",其他新党人物获罪者尚多。②
       策划政变的荣禄内调为军机大臣,仍节制北洋各军,操军政大权。被光绪革罢的怀塔布等,一一起用。被裁撤的职官,照常设置。复八股旧制,停经济待科,禁士民上书、结会,撤农工商总局。百日维新期间所宣布的新政,除京师大学堂外,一概推翻,一切恢复旧观。
       百日维新期间,英、日与俄对立,政变后俄国为胜利者。九月二十七日,各国公使在俄使馆会议,英、日公使不至。自英东来的英国议员贝思福曾晤康有为于香港,十月四日到上海,三次与伊藤博文商谈英、日、美、德同盟。北上后,访奕劻、荣禄、李鸿章,愿派将弁代练陆军,他们同意先由张之洞在南省办起,以免与俄国在华北冲突。贝思福旋去天津,晤袁世凯。最后致书美国国务卿海约翰,主英、美在华合作。伊藤亦曾访张之洞、刘坤一,谅不外为防俄。
       政变后图谋废立愈急,先制播康有为毒杀光绪的消息,继改说光绪久病。中外盛传他已不在人世。刘坤一劝奕劻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人情危惧,强邻环视,难免借起兵端"、这是内在的有力警告。英公使窦纳乐亦谓如果光绪于此时去世,将为各国所不谅,后果异常严重。这是外来的有力警告。奕劻极力解释,允由法国使馆医生入诊,事后医云光绪仅是身体虚弱,无大病症,但是废立的阴谋绝不因此中止。十二月将驻扎近畿的聂士成、董福祥、宋庆、袁世凯四军及添募的一军合编为"武卫军",仍归荣禄统辖。旧历新年前后,一再宣布光绪尚未痊愈。并由荣禄再试探刘坤一的态度。刘称"君臣之义已定,中外之口难防",请荣禄考虑,慈禧不得不暂为从缓。
       梁启超到日本后,发刊《清议报》,丑诋慈禧。康有为于一八九九年七月,在加拿大组织成"保皇会",颂扬光绪,慈禧恨入骨髓,必去光绪而后已。十二月,召刘坤一来京,使不能再行阻挠。李鸿章亦不以废立为然,谓光绪的罪不明,倘贸然从事,各国必先抗议,各督且将仗义声讨,不妨先立太子,徐俟机会,慈禧采纳了他的意见。一九○○年一月二十四日,立端郡王载漪之子溥儁为同治之子,满语曰"大阿哥",是为"己亥建储",传说将于庚子年(一九○○)即位改元。诏发后一日,上海绅商经元善、章炳麟、蔡元培、唐才常等一千二百余人通电反对,海内外纷起力争。各国虽无何表示,但英人对于拿办经元善之事则多方阻挠。慈禧无如之何,缉捕康、梁更不可能。
      
      ① 伊藤过天津时,自言光绪对他等待已久,荣禄在宴会上神色惨沮不欢,未遑终席,借事辞去。奕劻接见伊藤时亦表示冷淡,惟有张荫桓热诚招待。
      ②徐致靖(礼部侍郎)父子下狱,陈宝箴父子、宋伯鲁、张元济、黄遵宪、熊希龄、江标、王锡蕃(礼部侍郎)、文廷式拿问,张百熙(广东学政)革职留任。
      ③全名为"保救大清皇帝会",一称"中国维新会" (Chinese Reform Associ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