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谈戊戌政变原因

【简说】
慈禧基本不反对变法,本来也无意要训政;荣禄以慈禧之意为意;所以,保守派虽然频频活动,总说不动慈禧、荣禄。到了“百日维新”的后期,光绪要组新班子,翁同龢主内,张荫桓主外,荣禄掌兵权。李鸿章被罢免总理衙门职,他和刚毅感到地位岌岌可危,于是策划阴谋,由杨崇伊出面活动。利用访华之机,制造康梁勾结日本欲劫制慈禧太后的谣言,并上密折申说中国将受制于日本的危险,从而打动了慈禧,由颐和园赶回宫中,监视光绪接见伊藤博文实况,其中的疑点加上外部的巧合,使得慈禧疑心加重,终于决定剥夺光绪大权,出而训政。
【梦史氏按】
高阳是著名台湾历史小说家,但他有别于某些“戏说”甚至“胡说”者,自己也考证历史事件,极力求真。他关于戊戌政变的见解,就被专业历史学家部分采纳(参蔡乐苏等著《戊戌变法史述论稿》)。下面这篇文章,虽然某些细节,已被证伪,但作为一家之见,还是值得思量。
【详说】

《戊戌政变新考 ——在香港的一次演讲笔记》(高阳)摘要

一、荣禄是政变主谋吗?

    ……先谈一谈慈禧太后与荣禄的心态。
    慈禧是政治天才,她永远了解她的权力的临界限度,收放自如;但她同时也是个平凡的妇人,情感状态跟民间一般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并无多大不同。当她进入中年后,自以为平勘大乱、功在社稷,晚年应该享享福了;……
……总之六十开外的太后,心态可用“好逸恶劳”四字来形容.只要光绪没有重大的违误,她是不愿意出而训政的。
荣禄百分之百忠于太后,以太后的意旨为意旨;太后好逸恶劳,他就决不会有训政的建议。而且荣禄亦深谙外事,能顾大局,如后来的全力反对废立,即为明证。如果说荣禄要请太后出产训政,只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本人的地位权势,受到严重威胁,但当时他以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全部军权,都归他掌握,地位稳固无比,并不需要太后临朝才能庇护他。
因此,当“王照事件”导致德宗震怒,礼部“六堂全革”以后,保守派全力活动,请太后训政时,慈禧辄嘱以与荣禄商量;荣禄深知,太后训政,只是大局剧变的开始,而非结束,训政无非废立的前奏,那一来将引起国际干预,危亡立见,所以一直虚与委蛇,尽管游说者如杨祟伊等人,仆仆京津道上,却一直劳而无功。
    其次,荣禄处事细密,像太后出而训政这样的大事,应该有一整套计划,断无片刻奏对,仓促定策之理。
这是就情理上推断,荣禄不可能为政变的主谋。至于事实上,亦就是荣禄是否如黄先生所说的,曾于八月初四微服进京?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研究当时的交通情况。

二、不可能的“微服进京”

……
四、谭嗣同是白痴吗?

    但如说谭嗣同夜访袁世凯,劝其杀荣禄,代为直督,并即带兵进京,包围颐和园;则除非谭嗣同是白痴,才会说这样的话。……
那么,慈禧太后是否知有围园劫后之说呢?有的;不过那是另一种说法,亦为促使慈禧出而训政的直接导火线,是整个政变的关键所在。……
    ……
    须知这是中国历史上,最肮脏龌龊的一幕政治丑剧,其“重要职员”如下:
    舞台监督:李鸿章。
    导演:刚毅。
    副导演:李伯行。
    编剧兼剧务:杨祟伊。

五、“杜周刀笔须深刻”

    康有为自以为是受衣带诏的董承,其实在这出“逼宫”中,他演的是华歆的角色。至于这幕丑剧的情节,我要介绍汪公纪先生尊人汪荣宝公使的一首诗。汪公使在戊戌年以拔贡官部曹,目击其事,赋诗甚多,有《重有感》十首七律,其第八首云:

十五勾圆夜动摇,绣衣逐捕隶兵骄,
杜周刀笔须深刻,陶侃戎衣竞寂寥;
坐见刊章收北寺,虚闻对簿就东朝。
弋人岂得忘矰缴?尚有冥鸿在九霄。

    这首诗,真是吴梅村一派的诗史,解得其中典故,真相自出。首句“十五勾圆”指上弦的八月初七夜间。第二句“绣衣”非指御史,借喻为锦衣卫,谓自八月初八日起,步军统领祟礼,奉旨大捕康党。
    第一联“杜周”指刚毅。杜周为汉初酷吏,刚毅起家刑部,身份相合;所谓“刀笔须深刻”者,八月十三日先杀“六君子”,然后于次日以上谕宣布罪状,有“前日竟有纠约乱党,谋围颐和园,劫制皇太后,(陷害)朕躬之事”(高阳按:“陷害”二字为后来编纂上谕时所加,亦是很深刻的刀笔,为废立的张本)。“乱党”指谁?除了袁世凯没有别人。若谓谭嗣同谋围颐和园,劫制太后,试问证据何在?同案中人走的走、死的死;惟一可以对质的只是一个袁世凯;所以朝廷诬控,迫袁世凯以诬证。袁世凯如果不这么附和、刚毅便立即在“纠约乱党”四字上做文章,袁世凯首领亦将不保。这四个字的“深刻”,甚至于袁世凯在宣统元年被逐后,犹恐翻老账;《戊戌日记》之作,在当时是惟恐刚毅追究“乱党”,被逮后没有答辩的余地;宣统元年,袁归洹上,而由张一麟经手,刊此作于南通“翰墨林”书店,用意亦同。因为隆裕及摄政王载沣,要为德宗报仇杀袁世凯,只有这条罪状可致之于死地。袁世凯在日记中一直强调与荣禄同心同德,即因荣禄为载沣的岳父,使之投鼠忌器,不敢轻发。
下一句的陶侃,即指荣禄。东晋初年,陶侃镇武昌,居长江上游,为朝廷柱石;当时只有荣禄的身份,堪以相拟,而“戎衣寂寥”,竟无举动,所以然者,前文已有解释;由这句诗可以进一步证明,荣禄非戊戌政变主谋。政变之突然爆发,另有原因,后面会谈到。
    第二联上句,“刊章”即拘票;北寺为东汉宦官聚集之地,有“北寺狱”;此与“绣衣”意同,皆指步军统领衙门。崇礼为内务府包衣,因可以宦官视之。
    下句“虚闻对簿就东朝”,亦为实录,“六君子”被逮后,本应祟礼之请,派御前大臣庆亲王奕劻主持会审,庆王并已派定总署章京陈夔龙、铁良承审,且面嘱保全杨锐、刘光第,不意事忽中变;刚毅“口衔天宪”,命绑赴市曹,一律处斩。因为这一案是不能审的;一审,李鸿章、刚毅的阴谋,皆将暴露无遗。
    结尾两句,即指飞鹰轮船长奉命纵放康有为一事。总之,非纵康有为于朝廷王法不到之处,不能杀四京卿;非杀四京卿并迫袁世凯诬证,不能捏造危及太后的逆谋;非捏造此一逆谋,不能促使太后出而训政,并杜外人干预之口。其间因果衔接,脉络分明;至于杨祟伊在此丑剧中,是摇羽毛扇的角色,亦见汪诗,其第七首结句云:“定策殊勋谁第一?青袍御史气如云。”即指杨祟伊,时官掌广西道监察御史;此人与李鸿章长子李伯行为双重的儿女亲家,其于杨所娶李伯行长女李国燕。杨圻即杨云史,著有《江山万里楼诗词集》,为他的诗词集题□(上山下而)的,诸公道是谁?康有为!

六、光绪的“新政府”
……

    因此,李鸿章之于伊藤自日经韩,乘“肥后丸”访华之际,而被逐出总署,可以视之为中国政府将做重大改组的预告。而综合上述情况所显示的意义,亦可明白看出,未来的中国政府,将是翁同龢主内,张荫桓主外。具体地说:是由翁同龢主持军机处,张荫桓主持总署,而由礼亲王世铎与庆亲王奕劻,领其虚衔。如果此一安排能够实现,符合慈禧太后所同意的,见诸于“定国是诏”的“守旧图新”的基本方针;同时,翁同龢与张荫桓都无与荣禄为敌之意,相反的,必能与荣禄合作,成为翁同龢掌内政(吏治、教育);张萌桓主洋务(外交、财政);而荣禄握兵权,是个慈禧所必能满意的局面。

七、岌岌可危的李鸿章、刚毅

    如果有这样的局面出现,便等于宣告两个人的政治生命的终结,一个是李鸿章;一个是刚毅。当翁同龢当政,与张荫桓办理对德交涉时,李鸿章因为有把柄(受俄之贿)在俄国人手里,被迫为虎作伥,旅大完全断送在他手里,所以张荫桓曾与翁同龢密谋倒李,疏稿已具,只因恭王作乡愿,而翁又懦弱无坚持的魄力,事不果行。李鸿章受俄国挟制的内幕,光绪亦颇有所知,所以一旦翁、张联合执政的局面出现,如果要翻老账,李鸿章的身家不保,亦是意料中事。至于刚毅,《缘督庐日记》作者叶昌炽,称之为“木讷令兄”者,为翁同□(左土右寿)所提拔,而竟反噬,别自有故,……
    ……睚眦之怨必报的小人,必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认定翁同龢复起,将会对他做极重的报复,所以自然而然地与李鸿章走上了一条路。
李鸿章与刚毅为了阻止翁、张联合执政的局面出现,由杨崇伊以言官的身份,密折奏请慈禧太后“即日训政”,其最后一段云:
    风闻东洋政相伊藤博文,即日到京,将专政柄。臣虽得自传闻,然近来传闻之言,其应如响。伊藤采用,则祖宗所传之天下,不啻拱手让人。臣身受国恩,不忍缄默,再四思维,惟有仰恳皇太后,追溯祖宗缔造之报,俯念臣庶呼吁之切,即日训政,召见大臣,周谘博访,密拿大同会中人,分别严办,以正人心,庶皇上仰承懿训,天下可以转危为安。臣愚昧之见,缮折密陈,伏乞圣太后圣鉴。
    此折明白显示作于伊藤博文七月二十六日到津以后,二十九日入京以前,由于皇帝已经亲政,言官径缮密折呈皇太后,有悖定制,所以不能公然呈递,最初是托军机大臣王文韶、廖寿恒转呈,王廖胆小不敢,但杨祟伊策动太后训政的密谋,已经外泄;翁同龢由“京电”中获知其事,忧惧畏祸,自己打了退堂鼓,这就是他的日记于戊戌七月三十日下,删存“发京电”三字的原委。
    苏继祖《戊戌朝变纪闻》,于七月二十八日条下记:“是日杨崇伊至天津见荣相。”当是请训政之折,谋之于王文韶、廖寿恒而无结果以后的事;但天津之行,显然亦并无结果,而伊藤博文业已到京,紧接着袁世凯进京,大沽口外,则除日本护送伊藤博文的军舰以外,复有英舰巡弋至此。这些偶然的情况合在一起,产生了“谋围颐和园,劫制太后之说”;但此说法有两种不同的内容,一种是对外宣传,谭嗣同说袁举兵勤王;一种是在慈禧面前所作的谣言,说张荫桓、康有为已与伊藤博文商妥,由日本派军进京劫制太后,但伊藤须得光绪亲口一言,方能照办。如说袁世凯举兵,则慈禧平生阅军报无数,决不会信此谰言;倘谓日本派兵围颐和园,则慈禧不能不惧,因为将朝鲜的“大院君”劫至中国,软禁于保定莲池书院,是她亲身所经历的事,岂能毫无警惕?

八、太后训政决定于光绪接见伊侯时

    因此,当杨崇伊于八月初二日赴海淀,次日透过庆王递上请训政折后,慈禧决定要亲自观察光绪接见伊藤博文的情况以后,再做定夺。……
《梦蕉亭杂记》云:“光绪戊戌政变,言人人殊,实则孝钦并无仇视新法之意,徒以利害切身,一闻警告,即刻由淀园还京。维时皇上尚在勤政殿接见日相伊藤博文,宫中府中,不暇传宣警跸,慈禧已回西苑。”此所谓“警告”,即谓张萌桓、康有为勾结伊藤,派兵围颐和园之说。
王庆保、曹景昆合著《释舍探幽录》记张荫桓本人的话说:“噫!我之祸亦由于此。此次伊藤系自来游历,我因与彼有旧,至京时来见我,我遂款以酒筵。伊藤觐见,又系我带领,时太后在帘内,列班时我向伊藤拉手,乃外国礼,而太后不知。上殿时挽伊之袖,对答词毕,又挽伊袖令出,就赐坐,太后皆见之,遂疑我与彼有私;及后有康(有为)结日本谋劫太后之说,太后愈疑我矣。夫复何言?”这是张荫桓亲口所述,自属可信;证以客观的的记载,确有易生误会之处。
    由《时务报》分化而来的《昌言报》第八册,转译日本《梅尔报》所载《伊侯觐见时问答》云:伊藤及其随员朝见肘,均赐坐;随员座位稍下,“惟相距不远,故皇上与伊侯问答各语,听之亦殊了了”。由此可知,问答之语,即为随员所记。重要的问答共分两段,正好都是云间云答;“余皆无关紧要之谈,故略而不传”。
    在前后两段问答之间,有这样一句话的记录:“是时,上与侍立之某大臣,耳语移时”。此侍立大臣,当然就是张荫桓。这就足够使媒蘖者,有谗言可进了。而在“耳语”以后,光绪的话是如此:“贵国与敝国同洲,相距较近,我中国近日正当维新之时,贵侯曾手创大业,必知其中利弊,请为朕详晰言之,并祈与总署王大臣会晤时,将何者当兴,何者当革,笔之于书,以备观览。”这段话当是由张荫桓以英语传译,而慈禧不会懂得他到底说些什么?不过皇帝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伊藤只要提出“何者当兴,何者当革”。他会尽量接受建议,那一来慈禧及守旧派所深恶痛绝的,如皇帝出国游历;废科举;断发、易服、改元等等新党的“谬说”,都会在伊藤博文的书面建议中出现。太后如果不赞成,皇帝亦很可能提出客卿之言,不能不尊重的说法,迫使太后屈从。
    另有一段问答是如此:“问:贵侯拟在中国盘桓几时?答:原拟勾留两礼拜,据目下意见,尚须多留七八日。”这七八日当然是为了与总署王大臣讨论兴革事项。清朝办事的规制,无论多重大的问题,交付廷议,在半天之内,必有结果;则七八日可以谈多少大事?而最可忧虑的是,伊藤由坐而言发展到起而行,如杨崇伊奏折中所说的“将专政柄”。因此,我相信慈禧太后出而训政的决定,做成于此时;……

原文见《手掌上的夕阳》(高阳 百花文艺出版社 2002)第169到1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