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限制的是"4军机章京"的权力

     八月初三日,军机处给慈禧太后的奏片中出现了政治权力的异常,由于该件十分重要.特引其全文:
     ……
     其中最要害的是"签拟办法,恭呈慈览,俟发下后,再行办理"一语,也就是说,谕旨在下发前,要经过慈禧太后,原来的事后报告制度变成了事前请示制度。最先注意到这一奏片的是林克光先生。他于1987年写了两篇论文,称此日是戊戌政变发生的实际日期,从这一天起,光绪帝"失去了单独决定和处理政务的权力"。房德邻先生2000年论文也支持林先生的看法,称"这种变化表明光绪帝已不能自行处理日常政事,他只能'拟定办法',然后向太后请示,待太后同意才能办理,权力已转移至太后手中。"
     应当说林先生在此有重大的发现,但他放大了这一发现,其结论是不正确的。从《上谕档》来看,上引军机处奏片中侍讲学土陈兆文保举李授勋片,就奉明发谕旨一道,"翰林院庶吉士李稷勋著预备召见",即没有经过慈禧太后而下发了。而据军机处《随手登记档》,陈兆文的正折是《请召张之洞入直军机折》,光绪帝甚至就没有上送慈禧太后。
     ……
     为此将《上谕档》、《洋务档》、《随手登记档》等档册参核对照,可以看出,凡属于"酌议"之类的折件,都是没有直接上奏权而由各衙门代奏的司员士民的条陈、折、片、呈。惟一的例外是七月三十月四品京堂王照的《敬陈管见折》,前已说明,此折是王照奏请将袁世凯军调往河南剿匪之折。而有直接上奏权的督抚疆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的奏折,还是按照原来的程序,当日处理当日下旨的,并末进入"酌议"之类程序。由此可以看出,自七月二十二日后,光绪帝收到的奏折分成两类:有上奏权的衙门或官员之折件,仍由先绪帝朱批、下旨;而没有上奏权的司官士民之折件,则交到军机处进行"酌议",提出处理意见后,再送光绪帝,有如内阁的"票拟",而负责处理后一类折件的,我以为,正是于七月二十日奉命"参预新政"的4名新任军机章京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
     在杨锐等4人入值前,军机处的构成是,军机大臣6人,军机章京分满、汉各两班共38人。其班子已经是很大的了。原本家机章京的员额数量是固定的,出缺1入,补入1人;每次补人均由军机处上奏片请旨即可。杨锐等4人人值,与以往做法有所不同。……
     ……由于军机处的工作在当时是保密的,而参预新政四字并无明确的界定,因此杨锐等人的工作实情,外人并不知晓。湖南巡抚陈宝箴就显然只是从字面上理解杨锐等人的工作。……他对杨锐等4人在军机处的作用显然估计过高。
     杨锐等人对他们的工作,也留下了其私人的记录。杨锐五月二十八日的私信中称:
     二十日遂奉命与刘光第、林旭、谭嗣同三人,同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即日入直。朱谕云:"昨已命尔等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并命参预新政事宜,尔等当思现在时势艰危,凡有所见,及应行开办等事,即行据实条陈,由军机大臣呈递,供朕裁夺,不准稍有顾忌欺饰。特谕。"圣训煌煌,只增战悚。每日发下条陈,恭加签语,分别是否可行,进呈御览。事体已极繁重,而同列又甚不易处。刘与谭一班,兄与林一班。谭最党康有为,然在直当称安静;林则随事都欲取巧,所签有甚不妥当者,强令改换三四次,积久恐渐不相能。现在新进喜事之徒,日言议政院,上意颇动,而康、梁又未见安置,不久朝局恐有更动。每日条陈,争言新法,率多揣摩迎合,甚至万不可行之事。兄拟遇事补救,稍加裁抑,而同事已大有意见。今甫数日,即已如此,久更何能相处?拟得便抽身而退,此地实难久居也。
     刘光第在八月初一日的私信中称:
     二十日得被恩命:"赏给四品卿街,著在军机章京(即俗称小军机是也)上行走,参预新政。钦此。"(此同杨锐、谭嗣同、林旭共四人,不过分看条陈时务之章奏耳。因有"参预新政"四字,遂为嫉妒者诟病,势如水火,将来恐成党祸。)兄本拟明岁节省得余钱为买山之资,使可归田。乃无端被此异遇羁绊,且又人情不定,新旧两党,互争朝局(好在兄并无新旧之见,新者、旧者均须用好人,天下方可久存),兄实寒心,惟圣恩高厚,急切不忍去耳……现在皇上奋发有为,改图百度,裁官汰冗,节费练兵,改科举之文,弛八旗之禁,下诏求言,令州县市民均得上书言事,决去壅蔽,民气大振(但学术不明久矣,上书者多可笑,且有讦告恶习,斯为流弊耳)。汝于交游中,如见有欲上书者,必须真有建白方可,否则不如其已也(盖目下条奏既多,即好者亦多与人雷同,便无足观)……兄二日一班,每日须于三更后入值,忙迫极矣。
     这些均是杨锐、刘光第在入值之后写给亲人的私信,言词中没有避讳。他们称自己的工作是"分看条陈时务之章奏","每日发下条陈,恭加签语,分别是否可行,进呈御览"。而在当时的公文用语中,"条陈"与"奏折"、"附片"是有区别的。前者多指没有上奏权的司官士民进呈之件,后者已有固定的书写格式以及对应的处理方式。从上引私信可见,司官士民的时务条陈并未由皇帝亲拆并伴随旨意下发军机处,而是直接下发给新进的军机章京,由其加签语,其工作方式与内阁的"票拟"大体相同。
     从军机处《随手登记档》来看,在正常情况下,每日的奏折不过10余件至20余件,进入光绪二十四年则不同,数量开始增加。四月"目日维新"开始,奏折数量再次上升。六月准司员士民上书言事后,又增加了新的部分。而七月王照超擢三品衔四品京堂后,似乎开出了一个登进之门,涌入了潮水般的条陈,军机处每日收到的折件已是正常情况的几倍,其工作不能不受影响。最明显的事例是,此一时期的军机处各种档册,尤其是《随手登记档》,不像以往那样井井有条,而是有些零乱。对于数量急增的司员士民的条陈上书,军机处的工作已处于饱和,有点处理不过来了。在此情况下,由新任"参预新政"的四章京专门处理司员土民的上书,也是很自然的办法。
     虽说杨锐等4人人值军机章京时是以四品卿衔,地位不低,但当时原有的军机章京,皆由京内衙门得力司员调任,地位也相当高。在当时的滥保下,军机章京的头衔与以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如"尽先即选道员、得道员后加二品衔、花翎三品衔、兵部郎中惠兆"。当时的军机章京中,三品衔达14名、四品衔达12名,杨锐等人的品级比起来也不算高。杨锐等4人的任职指明"参预新政",由此并不在原有的军机章京中排班。"他们4人分成了两班。他们的工作与原有的军机章京班底并不混在一起,工作中也有不合拍之处。最明显的是,他们经常将司员士民上书的时间与代奏的机构搞错。……
     ……初四日签拟办法送慈禧太后审定的,只是由翰林院、内阁、户部、兵部代递司员条陈折共11件,而翰林院代递的编修黄曾源1折2片因奉光绪帝旨"存",也只是上送。
     对于我这一结论,还有一条很重要的来自林旭的证据。据郑孝胥日记,八月初五日,林旭、严复来到郑的住处,林旭称:"上势甚危,太后命新章京所签诸件,今日悉呈太后览之。郑记中"今日"的时间有误,但"新章京所签诸件"一语,却说明了八月初三日政治权力异动的范围。由此我以为,林克光先生1987年两篇论文、房德邻先生2000年论文称八月初三日慈禧太后已经发动致变,光绪帝失去单独理政权力的结论,是对部分事实的放大,是不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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