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四日公布光绪帝病情
九月初一日,慈禧太后命总管内务府大臣每天带医生为光绪帝看病。……前已叙及,光绪帝本就有病,而八月初十日发出选医入京之诏却是一个政治行为。此次慈禧太后派内务府大臣每日带医为光绪帝请脉,似非为关心光绪帝的身体,而有其政治目的。九月初三日,内务府上报了光绪帝的医案。第二天,内务府奉宸苑《值宿档》中有一记载:
光绪二十四年九月初四日。由奏事处交出本月初三日皇上脉案一纸。奉懿旨:交各衙门堂官阅看。钦此。
在专制社会中,皇帝的病况是绝对的秘密,以证天子至圣至明。慈禧太后向京中各衙门堂官公布光绪帝的病情,实际上是--种政治试探。这一天的光绪帝身体状态极差:
九月初三日。卢秉政、庄守和、朱焜、李德昌、陈秉钧、范绍相,请得皇上脉息:左右寸细软,左关微弦而数,右关虚数,左尺虚数,右尺数页无力。症属肝肾久亏,脾胃均弱。昨夜前半夜未眠,后半夜眠不甚沉。晚昨(昨晚)大便一次,溏涤,今早大便二次,稀溏色白,兼有糟粕未化。少腹气坠,有时头晕眼涩,耳呜而塞,口渴咽千,时或作痒,咳嗽少痰。腰痛,腿膝无力,麻木空痛。神倦喜卧。小便频数,色白而少。气怯懒言,语多则牵引少腹作抽。时或牙痛、口疮,手指作胀。常上(时常)恶寒。有时胸满糟杂作呕。面色晃白,左颧色青而滞,右颧淡白。下部潮湿寒冷,夜梦闻金声则遗精,或滑清,有时似滑未滑。躺卧难以转侧,不能久坐久立,不耐劳苦。总由心肾不交,肝气郁结,阴不潜阳,虚热上蒸于肺,中气不足,升降失宜。至于梦闻金声遗精,此心不藏神、肾不藏精、肺不藏魄所致。拟中培脾胃,下固肾真,上清肺气,滋养肝阴之方,以图缓效。今议用八珍麦味地黄汤,加减调理。
路党参四钱,焦於木三钱,茯苓神三钱,杭白芍三钱,淮山药三钱,干地黄三钱,川杜仲二钱,麦冬三钱米炒,山萸肉二钱,补骨脂一钱五分盐炒,兔丝子二钱酒炒,灸甘草一钱。
引用:金石料三钱,其实三钱,莲子肉三钱。
此医案中的医生名单很可能是按照当时的品级排列的,卢秉政为知府、朱焜为同知、陈秉钧为郎中,皆是外省推荐而来的;庄守和为花翎二品顶戴太医院院使,李德昌为花翎二品顶戴太医院右院判,范绍相为三品顶戴太医院御医。从病情报告来看,光绪帝浑身上下都是病,眼、耳、口、牙、喉、腰、腿、膝、指、头、胸、腹均感不适,而大小便、脉息也不正常。其中相当多的部分是光绪帝的自述,如"神倦喜卧"、"气怯懒言"、"不能久坐久立"等,但这些现象并不能说明光绪帝得了什么病。光绪帝确实有病,这主要是遗精病,其病因虽然不清楚,但此病伴随其一生。其余的症状,大约任何一个失意的政治家都会出现,更何况自八月初四日慈禧太后回西苑后,光绪帝每天都是在身心疲惫之中过日子。连续一个月,任何再健康的人,都不可能不出现"神倦"、"气怯"、"不能久坐久立"的现象。而医生开出的诊断也不仅是病理上,且兼具精神上的:"心肾不交,肝气郁结,阴不潜阳,虚热上蒸于肺,中气不足,升降失宜";"心不藏神,肾不藏精,肺不藏魄"。这样一份病情报告由慈禧太后下发到六部九卿各大臣,实际上是宣布,光绪帝的身体根本不能担负起乾纲独断的皇帝的责任!
自八月初六日慈禧太后训政后,各国驻华公使馆非常注意当时的政治走向,尤其是光绪帝本人的生命安全及慈禧太后废帝的可能性。……
由于英国等国公使的干预,总理衙门被迫同意由一名外国医生给光绪帝看病并出具诊断书。……
这是清方的记载。该病案可能是当时法国人所译,文字不甚流畅,但意思清楚。日本驻华公使矢野文雄当时得到一份法国公使馆致总理衙门的诊断书,并将之呈报首相兼外相大隈重信。该件为法文,今请近代史研究所黄庆华先生翻译如下,读者可以对照来看。
法国驻华公使馆多德福医生诊断书--1898年10月20日呈总理衙门
1898年10月18日,法国公使馆医生多德福博士奉中国皇帝的谕旨,入宫诊病。通过陛下欣然提供的记录并回答询问,对陛下的病情做出如下诊断。
体质衰弱,明显消瘦,精神不振,面色苍白。
食欲尚好,但消化缓慢,轻度腹泻。排泄物至白色,又未完全消化。频繁呕吐。气闷导致呼吸不均匀,发作时更显焦虑。脉部听诊未见异常。
血循环不好,常出现紊乱。脉弱而频数,头痛,胸闷热;耳鸣,头晕,站立困难。
除上述症状,腿、膝部明显发凉,手指触觉不明显,小腿痉挛,全身发痒,轻度耳聋,目光迟钝,腰痈。
尿频最为关键。表面看,尿液白而透明,尿量不大;化验未见蛋白,尿浓度减淡。陛下尿频,量少,24小时内尿量低于正常尿量。陛下强调遗精,常发生在夜间,之后出现快感。这类梦遗,多由白日自觉勃起功能减退所致。
经认真分析这些不同症状,我确信此病系肾脏损伤引起,欧洲称"肾炎"或"慢性肾炎"。
正常情况下,血液流经肾脏时,将营养交换后的残渣滤出;而这类残渣对肾脏器官正是一种毒素。当肾脏损伤不能将这些毒素随尿排出时,这些物质便由血液带到其他脏器,在那里堆积,引起脏器运行紊乱,出现上述症状。
目前,有必要对饮食做出规定,以不使肾脏承受过重的负担,并且有利于残渣随尿液排出。最佳的食品是牛奶,不能吃其他食物。仅喝牛奶或人奶即可,每天喝3-4升,奶中加50克乳搪。这种饮食制度应坚持若干个月。
药物治疗:洋地黄粉疗效最好。腰痛可以通过按摩和诱导法减轻。一旦排尿正常,气闷消失,病情就会明显好转。
遗精是由体虚引起的,特别是小腹肌肉衰弱,不能控制精液的流出。目前首先要重视肾功能,要加紧治疗。肾脏功能恢复了遗精问题即迎刃而解。谨向陛下陈明愚见,渴望能减轻陛下的病痛。
这位法国医生听了胸部,也检验了小便,他的诊断是,光绪帝得了肾病。他开出的医方也很特别,即改变饮食,只喝人乳或牛乳。参照后来光绪帝的医案,此医嘱并未实行。至于光绪帝的遗精病,法国医生认为,是小腹肌肉衰弱所致,不能固精止滑。从今天的医学知识而言,肾病虽很麻烦,也需要多多休息,但并不影响政治决策中的思维能力和判断能力。
慈禧太后公布光绪帝医案的用心,当时的中外政治家看得十分清楚。其中最有名的是两江总督刘坤一给荣禄的电报,已为各位研究先进所引。我在这里还要指出的是,当时英国、日本等国所施加的压力。在此前后,英、俄、德、日、美、意等国军队开进了北京使馆区,东交民巷与西苑只有很近的距离,慈禧太后在决策时不能不有所顾忌。此中的情节,我拟另撰《日本政府对戊戌变法的观察与反应》叙说,本文不再展开。
内务府奉宸苑《值宿档》共留下了31份病案,时间从九月初三日至十月十八日,中有间隔。从这些医案中可以看出,光绪帝一直处在精神上和生理上的病因之中。至于他的遗精病也是时止时复。在此等的苦难中,光绪帝也有一次小小的反抗。八月十九日,他发下一道朱谕:"卢秉政脉理欠通,用药固执,著即回广东,钦此。" 卢秉政是两广总督谭钟麟所荐,由于康有为的缘故,光绪帝对谭钟麟并无好感。此次逐回卢秉政,很可能是出自对谭钟麟的戒心而非卢氏的医术。……
……又据宫中《穿戴档》、《起居注册》,光绪帝每天都向慈禧太后请安,陪同见大臣,也时常侍膳、陪看戏;又据军机处《随手登记档》等档册,他依旧做朱批,不过只是例行,不见实际内容。他也亲自参加皇朝的各种仪礼,接见被召见和引见的官员。在慈禧太后的注目下,他空有皇帝的名号,而不再拥有相应的政治权力。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冬天来了,太液池开始上冻。为了隔断光绪帝与外界的联系,奉宸苑奉到了命令:光绪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九日,阮总管口传,奉旨:瀛台周围沿边河面,现已冻冰,著奉宸苑刻急派人起紧打开一丈余尺,务见亮水,并由明日起派拨人夫进入镩打,不准冻上。仍由该管官员代进差,毕,退出。钦此。
从此开始,瀛台岸边每天又多了一群徒劳地与天气相对抗的人们。由于光绪帝从小陪慈禧太后看戏,对此也有心得,其中最爱响器,即锣、鼓、镲、钹之类。据当时的艺人称,其鼓板的尺寸,点子相当讲究。在此烦闷的病中,他也玩一点响器以自我消遣,松懈一下过紧的神经。十二月十一日,升平署总管太监马得安当面奉到慈禧太后懿旨:
以后传内务府差务等项,先清旨后传。皇上若要响器家伙等,先请旨后传。
从此光绪帝下达给内务府的旨意,即便是要几件乐器之类的小事,也须经过慈禧太后的批准。
这一年,光绪帝为27周岁,这样的日子他以后又过了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