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武士阶级的发生和发展及其在日本历史上的地位和作用,是十分奇特的。对日本古代、近现代历史都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值得我们很好的认识和研究。
日本的武士阶级既不同于中国的"士",也不同于欧洲的"骑士"。日本的武士是地主阶级的一部分。有的史家认为:武士是村庄的保护者和指挥者;有的认为:武士是诸侯的带武器的家臣或卫士,还有的史家认为:武士是草莽志士,禄林豪杰。这些说法均没有指出武士的阶级实质。
武士阶级产生于平安京时代。这时庄园制在日本蓬勃发展,贵族、寺院、豪族役使农奴开垦荒地,而成领地:皇室又以封禄形式赏赐给贵族土地;加上巧取豪夺兼并农民土地或者相互霸占土地,而建立起大的庄园,役使广大农奴从事生产。从九世纪中期开始,管理庄园的领主们又从政府那里获得了不纳税的特权,庄园成为他们事实上的私产。到了十一世纪,领主们又从政府手中获得了"不入"和"不纳"的特权,庄园成为独霸一方的王国。贵族和寺院成为名义上的主人,逐渐失去了对庄园的控制力,管理庄园的"庄官"实际上控制了庄园,成为事实上的主人。他们以"侍"的身份,充任贵族的护卫;朝廷失势的贵族,成为武士化的地主;小贵族的后裔,也成为武士地主。朝廷的直属土地,国司失去了控制权,而郡司等土豪、小地主,为了逃避政府苛税,将土地和人口寄附于贵族和寺院,以庄官的名义统治庄园。在庄园建立武装,保卫庄园。以上几种人物,构成'武家",也就是上层武士的萌芽。上层武士,为了保护庄园,掠夺他人土地、镇压人民的反抗起义;或者参与统治阶级内部争权夺利的斗争,他们必须依靠武装力量,新兴的武士阶级(主要是中下级武士)顺乎封建统治阶级的需要,逐渐在社会上取得了重要地位。成为封建统治的重要组成部分。
随着佛教的发展,寺院占有的土地越来越多,寺院经济越来越发达。但是,寺院为了参加皇室、贵族之间的政治斗争,也蓄养武士和僧兵。1087年以后,日本进入"院政"时期,皇室、低级官吏、武士组成反对大贵族的联合政权,武士阶级登上了日本的政治舞台。"院政"末期,地方上层武士,东国源氏,近畿平氏,形成关西、关东两大武士集团,各拥有许多庄园和武士。东国这个地区农业生产特别发达,庄园经济繁荣,依靠中下级武士组织和管理庄园经济,使他们成为庄园的直接统治者。东国地区,中央贵族和寺院领地较少,封建制度束缚也较薄弱,自由而清新的空气,使武士成长很快。加上镇压虾夷人的战争,使东国武士集团的羽毛更加丰满了。
从近畿到西国,是大贵族和寺院实力最雄厚、领地最多的地方。这里的武士有其自己的特点,是以大贵族仆从的身份出现的。统治这个武士集团的平氏,和宫廷有着历史渊源。因此,宫廷能够依靠平氏武士集团,镇压不服从宫廷的贵族和其它集团。
两个武士集团的斗争,胜利者掌握政权。关西平氏集团在保元(1156)平治(1159)两次大动乱后,获得了胜利,当权二十多年之久。平氏集团当政期间,执行了压制地方豪族,加强以藤原氏为首的公家,失去了武士阶级,特别是中下级武士的支持;加上对人民苛以重税,实行特务政治,人民对平氏集团统治十分不满,为反平氏武士集团的暴动,造成可乘之机。因此,平氏集团于1185年失去政权。关东武士集团的领袖源赖朝推翻平氏之后,将统治中心迁到镰仓,建立幕府,开创了幕府统治的时代。
由此可见,武土作为地主阶级的一部分,从诞生的那一天开始,积极参加集团斗争,发挥其在政治方面的主导作用,将日本历史推进到武家政治的时代;经济方面发挥了组织和管理生产的作用。武士阶级诞生的初期,各方面显示出是个生气勃勃的阶级。
二
平氏灭亡后,源赖朝于1186年,建立起镰仓幕府。1192年源赖朝又从天皇那里取得了征夷大将军的称号。从这时起,到德川幕府灭亡的七百多年历史,创立起来的是武士阶级的国家,这个国家的基础是武士阶级。武士与幕府形成主从关系,幕府承认武土阶级对土地有世袭的所有权,武土阶级以将军为主人,向幕府纳贡赋和服兵役。这就是所谓"御家人"制度。
幕府是武士的国家,政府机构由武士把持。政所,待所、问注所分别掌握管行政、军事和司法,基本上重要职务均由武士担任。地方由幕府派武士充任守护地头代替庄官。守护地头行使地方警察权、征收年贡权。从而使政治、军事、财政等大权集中于幕府,武士成为幕府向皇室、贵族斗争的工具,一个以武士为核心的地方封建势力形成,一个新的统治体系--武家政治体系趋于形成。以皇室为中心的朝廷受到很大打击,日渐衰弱下去。
1199年源赖朝死去,武士们展开了争夺幕政的斗争。在互相残酷地厮杀中,政权落到了北条时政手中。北条氏当政期间,继续加强守护地头的势力,进一步打击贵族,深得武士的支持和拥护。1221年,北条氏粉碎了后乌羽上皇的讨伐军,攻下京都,没收了贵族武士的财产和庄园达三千余所之多,将拥护天皇的公卿贵族处死或流放。从而控制了大部分国有土地,进一步确立了以武士阶级为主体的幕府政治统治。
承久之变,是日本封建农奴制战胜奴隶制,武土阶级战胜公卿贵族的最后一战,是有其积极意义的战争。产生了积极后果,最后确立了武士阶级专政的国家。为了巩固武家统治秩序,在1235年颁布了武土阶级的法典《贞永式目》,用法律形式巩固封建土地所有制,明确规定"御家人"和幕府的主从关系,对武士阶级实行"政治公平",让他们参与幕政。这部法典成为武士社会遵守的准则。
根据《贞永式目》规定,全国土地划分为武士采邑,寺院属地,朝廷、国司所有地,村庄公有地等。可是,事实上国司权力衰落,公田基本上被侵占,村庄公有地亦被武士侵夺,只剩下武士采邑地和寺院属地。特别是"御家人'占领了大量土地,建立了大土地所有制的庄园,由中下级武士统治,平时指挥生产,战时服从幕府征调,参加征战。
但是,武士阶级的政治态度是以自己的利盆为转移的,何况武士阶级内部的利益和政治见解也不是一致的,随着各自的利益而分野。镰仓末期,守护地头和权势显吓的大名,以势大量兼并土地,扩大势力范围,使北条氏政权衰弱。天皇后醍醐,乘机恢复皇室,得到贵族、僧侣的支持;幕府内部的豪族(高级武士)非"御家人"武士、名主等也对幕府不满。于是几股反幕势力合流。于1331年举起讨伐幕府的旗帜。近畿地区名主楠木正成领导武土和起义农军大败幕军,镰仓被豪族新田义贞攻破,幕府灭亡,政权复归天皇。
武士阶级是皇室复兴的主要力量,但以天皇为首的皇族、贵族不仅不能满足武土阶级渴望获得土地的要求,而且禁止武土管理庄园。武士阶级大失所望,立即把矛头指向天皇。足利尊氏利用这一机会,于1336年废后醍醐天皇,自任征夷大将军,设幕府于京都,揭开了室町幕府的历史。室町幕府的统治基础,是建立在守护大名上的。足利尊氏以同族和亲信武士为各国守护,除管理公地和领主的庄园外,还握有军权。不仅可以任意夺取国司和领主的各种权力,而且积极向外扩张,成为割据一方的大封建主。如山名氏一家兼十一国守护,领有全国六分之一的土地。将军只不过是武士阶级名义上的共主而已。守护大名为了争夺土地和人民,不断进行战争,1467年(应仁元年)全国性的大混战开始,战争进行了11年之久,卷入这场混战的武土达二十余万之多,直至室町幕府灭亡。
长期混战和农民起义,守护大名也衰落下去,代之而起的是新兴的封建大地主,他们以非"御家人"武士为基础,以他们为家臣,将土地赏赐给他们。将他们以军事组织编制起来,由"组头'为指挥,"组头"和组员结成封建从属关系--义父子关系义子对义父完全听命和效忠。于是大大小小的武士,乘机在全国范围内掠夺土地。直至1573年,织田信长先后打败三十个封建主并推翻室町幕府的统治,混战才停下来, 日本出现统一的新局面。但是,真正完成日本统一任务,是农民出身的下级武土丰臣秀吉。织田死后,他控制了政权。在他任太政大臣期间,以拥护天皇为号召,发动四次战争,荡平封建割据政权,才于1590年完成了国内统一。为了巩固统一国家,他一面挟天予以令诸侯,一面把从战败大名那里没收来的土地赠给中下级武士,培植和壮大护拥他的武士集团。同时,通过"检地",使武士离开农村而定居城市,割断中下级武士和农民的联系,防止他们联合造反,又可以防止武士阶级的分化,而削弱自己的统治基础;又通过实行"刀狩",规定只有武士才能佩刀,既可以防止人民造反,又可以让刀把子永远控制在自己手里。
丰臣死后,三河大名德川家康夺取了政权,1603年取得了征夷大将军的称号,开幕于江户。德川的统一仍然是建立在武士阶级基础上的,所不同的,德川氏建立起了一个空前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各级官吏均以武士阶级分子充任,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地主阶级的国家机器。
德川幕府为了控制武士阶级,实行土地为中心的分封制。首先,幕府直辖领地占全国土地三分之一,分布于四十七国。江户、大阪堺、长崎等城市,也直属于幕府。幕府将全国土地分封给武士,授给统治藩国的全权。当时,拥有一万石以上收入的大名,约有二百几十家,乃直属将军的武士。为了有效的控制大名,又按宗法亲属关系分为三类,一是亲藩,系德川氏的子孙;二是德川家的旧臣或关源战役前臣服于德川氏的大名,称为"谱代",幕府的显要职务多由他们担任。亲藩、谱代的封地多在关东、京畿和险要之地;三是"外样"大名,多系关源战役后臣服于德川氏的,封地十分辽阔,但多处偏僻,而又与"谱代"封地犬牙相错。他们不能参加幕政。
大名以下还有领禄米一万石以下的中下级武士,称为"旗本",约五千二百人;又有领禄米二百六十石以下的下级武士,约一万七千人,是直属于将军的武士。大名下面还有大批家臣和下级武士,从大名那里领得封地或禄米,效忠于大名。
幕府对武士阶级实行分封的同时,为了防止他们叛变和造反,于1615年颁布"武家诸法度",作为武士必须遵守的法律,违者惩以削减封地,转移封地,没收封地的处分。还规定了人质、参觐制度,其目的是要不断削弱大名的力量,不断的加强中央集权。
德川幕府继承和发展了丰臣时期的等级身份制度,将全国百姓分为武士、农民、手工业者和商人。武士居首位,约占全国人口1%,享有各种特权,参予幕藩政,压迫剥削农民和手工业者;武士有经常佩刀的特权,只要武士认为其他人对他们不礼貌,就可以将其杀掉而不算犯罪。但是,武士阶级并不是铁板一块,其内部也是矛盾重重的。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的兴起,战略战术的变化,武士阶级发生了第一次分化,中下级武士逐渐破产,他们对大名以上的高级武士是不满的,甚至和农民、市民合流来反对他们。如1637年10月爆发岛原起义,就有破了产的武士参加。
(摘自骆兆伦著《武士阶级在明治维新中的地位和作用》一文,原载于《明治维新的再探讨》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