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史氏按】对于发生在1900年的惊天大事,海内外的看法颇多歧见。大陆流行两分法,即肯定义和团,而否定清廷攻打使馆、向十一国宣战。海外则对二者统统否定的较多。编者对此不予置评,只是罗列对庚子时荣禄的不同评述,并依据他们的看法来分别归类“肯定”或“否定”。
     编辑过程中,感到不同意见者掌握的史料,其实也差不太多,而在解读时出现较大分歧。
     吾以为,持否定意见的苏同炳先生,是否在解读史料时有下述两个误区:
     一是撇开了背景看对象。正如在废黜光绪问题上,荣禄提出建“大阿哥”之策,如果没有慈禧执意要废帝,那么荣禄就是在主动地要削弱光绪的地位;而有了慈禧这一背景,那么显然荣禄是在减轻对光绪的打击。庚子事变期间,如果没有载漪等顽固派,而慈禧也倾向了这一边,荣禄就是同情开战、攻打使馆的祸首之一了;而有了那些近乎疯狂的行动,荣禄就显得是在减轻灾难的程度。
     二是将政治运作简单化了。在此“荣禄”专题的按语中提到,不止有“文死谏”一条路。(此刻不禁想起汉初王陵和陈平关于制吕安刘的故事。注①)杨剑利等曾指出慈禧杀五大臣的动机,又令人联想起《三国演义》中所写袁绍兵败杀田丰。对“人主”进言真是险象环生,难怪韩非子著《说难》篇注②。荣禄避免当面批评“人主”,在底下做工作,看来效果更好些。注③此外,看待历史上的人和事,还以设身处地去想为宜。苏先生认为荣禄的最大罪过便是轻率地将所谓的“照会”交给慈禧,而没有研究推敲,或与“当时熟悉外情的许景澄袁昶等人详密考虑”,可是,这种事不急也难,而在御前会议上,许景澄袁昶等人也在场,并没有发出疑问。是否有点苛责荣禄了?
     再一点,对荣禄在庚子时态度的评判,与对他此前特别是戊戌时的行为有密切关系。相蓝欣认为荣禄是戊戌政变的主谋之一,并参与废光绪,而房德邻则明确认为荣禄与政变无关。
     荣禄不管是公忠体国还是明哲保身,总之他的行动大大减轻了国家的灾难。但是,与被称为“五忠”的许景澄袁昶等殉难者相比,他的“曲线救国”也不可避免的要付出代价:有洋人要求惩办,有董福祥参劾,有史家抨击。
     此综述,除了列举的史家的论说,还选载《荣禄存扎》原文,供参照分析。附录一:荣禄存扎选附录二:庚子国变大事记(简明)

庚子国变时的荣禄(综述)

肯定
持中
否定
    房德邻认为:攻打使馆荣禄从义和团运动一开始就主张镇压义和团,更反对向列强宣战。他与中央和地方那些对内主剿对外主和的大臣许景澄、袁昶、张之洞、刘坤一、李鸿章等保持密切联系,勾通消息,使京中和地方的反对派连成一气。但是在四次御前会议上他没有像许景澄、袁昶等那样与主战派论争,他为官极有心计,他知道太后的意图,不敢违背,以免给启己招来祸患,但他也知道向列强开战的后果,所以又要竭力避免,……【详见
     唐德刚认为: 至于攻使馆,“不得逞”,事实还是太后留有退路也。荣禄,首先装病请假,交出兵权。到后来懿旨难违,他非出头不可时,他只有故作积极,……他并且真的“里通外国”,令人假扮走私窃贼,大量接济使馆守军火药子弹,以加强防御。【详见
     杨剑利等认为: 应当说荣禄在这次事件中始终是保持着清醒头脑的。他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与各国开战。主张对义和团采取强硬立场。对使馆实行明攻暗保。在战败的险恶局势下,荣禄建议慈禧接受《议和大纲》。还在慈禧未回銮之前,荣禄就再三请太后于谕旨中外,明白宣示,改革旧制,以行新政。 【详见
相蓝欣认为: 为了避免与载漪等守旧派正面冲突,荣禄的地位使他更加能够影响慈禧太后的政策取向,对后来事态的发展会起到关键作用。不幸的是,荣禄的个性不允许他像恭亲王奕訢一样,在国家利益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发挥应有的作用。荣禄功于心计,过于投机。事实上,他对慈禧太后心态的洞悉能力恰恰是他最大的心理包袱。荣禄从一开始就明白慈禧太后对洋人强硬态度的忌恨以及对拳民造反的矛盾心理。所以,在这个时刻还是不发一言为上策,他决定静观事态的发展。他对于王公权贵大肆吹嘘义和团拳民如何神勇的说法虽然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及时地加以驳斥,荣禄的表现不谛对清廷的命运来说是一大悲剧。五月底复出后,积极表示意见,采取各种行动,力图控制事态发展,但已为时晚矣。(如11年5月30日,朝廷颁布上谕,明指拳民为无知愚民,并声称要对其实行弹压。荣禄在此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径往颐和园,声泪俱下地恳请太后起驾回宫主持朝政。他冒着个人风险,向朝廷建议调李鸿章回京重掌外交,以图挽救。)【详见
苏同炳认为: 假如当时执掌实际政权的军机大臣荣禄也能像袁昶一样,在收到江苏粮道罗嘉杰的此一密禀之后,先经过一番研究推敲,或与当时熟悉外情的许景澄袁昶等人详密考虑,确定其消息来源并不可靠,便当在奏明慈禧太后之后,治以轻率密禀之罪,那就不致因招来误会而酿成后来的滔天大祸了。关于这一层,后文所引的吴永《庚子西狩丛谈》中另有详细论述,可知此事实因荣禄之处置不当而起,荣禄之责任甚大。据此而言,罗嘉杰之轻率密禀,固然其咎甚重,而荣禄身为枢相,竟亦不加分辨,张皇入告,比之罗嘉杰之轻率,其咎戾似更过之。庚子拳乱之时,由于董福祥屡受荣禄之指挥进攻使馆,所以在辛丑和约签订之后,荣禄因此而颇受董福祥的挟制,至于不得不斥巨金以使其缄口不言。假如荣禄在拳乱之时没有驱使董军进攻使馆的事实,荣禄对董福祥又有何忌惮可言?而董福祥的信中更曾透露,当乱事未成之时,荣禄也是赞成招抚拳匪而用之的!然则佐原笃介所说,荣禄于拳事初起时本与端王刚毅等主张相同,及义和团董福祥军屡攻使馆不下,始知事机不顺,然后又阴持两端,致电南方诸省表示未尝赞成对外国宣战而力不能挽回,以为预先卸责之地,实在可说是史家的直笔,既无讳饰可言,亦不曾冤枉了他。【详见
注释
     〔注1〕《史记》有一段记载:刘邦死后,呂太后掌权,要立他的兄弟等为王,在朝廷上问右丞相王陵,王明确反对,而问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则回答说可以。下来王陵责备陈和周,陈、周说:面折廷爭,我们不如你;可是要安社稷,定刘氏,你不如我们了。事实果然如此,最后陈平与周勃誅諸呂,立孝文皇帝。
     原文如下:
     《史記》《卷九·呂太后本紀第九》:"……太后稱制,議欲立諸呂為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曰:「高帝刑白馬盟曰『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今王呂氏,非約也。」太后不說。問左丞相陳平、絳侯周勃。勃等對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稱制,王昆弟諸呂,無所不可。」太后喜,罷朝。王陵讓陳平、絳侯曰:「始與高帝啑血盟,諸君不在邪?今高帝崩,太后女主,欲王呂氏,諸君從欲阿意背約,何面目見高帝地下?」陳平、絳侯曰:「於今面折廷爭,臣不如君;夫全社稷,定劉氏之后,君亦不如臣。」王陵無以應之。十一月,太后欲廢王陵,乃拜為帝太傅,奪之相權。王陵遂病免歸。乃以左丞相平為右丞相,
     史記卷五十六·陳丞相世家第二十呂太后立諸呂為王,陳平偽聽之。及呂太后崩,平與太尉勃合謀,卒誅諸呂,立孝文皇帝,陳平本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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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2〕《三国演义》说,田丰谏阻袁绍出战,袁不听还将田关了起来,战败消息传来,狱吏与田丰贺喜,以为他的预见对了,必将得重用,田丰却说"吾今死矣!",他看透了:如果袁绍胜了还能赦免他,战败了羞耻,必要杀田。
     原文:
     "《三国演义》第三十一回 曹操仓亭破本初  玄德荆州依刘表
     ……绍于帐中闻远远有哭声,遂私往听之。却是败军相聚,诉说丧兄失弟,弃伴亡亲之苦,各各捶胸大哭,皆曰:'若听田丰之言,我等怎遭此祸!'绍大悔曰:'吾不听田丰之言,兵败将亡;今回去,有何面目见之耶!'次日,上马正行间,逢纪引军来接。绍对逢纪曰:'吾不听田丰之言,致有此败。吾今归去,羞见此人。'逢纪因谮曰:'丰在狱中闻主公兵败,抚掌大笑曰:果不出吾之料!'袁绍大怒曰:'竖儒怎敢笑我!我必杀之!'遂命使者赍宝剑先往冀州狱中杀田丰。 却说田丰在狱中。一日,狱吏来见丰曰:'与别驾贺喜!'丰曰:'何喜可贺?'狱吏 曰:'袁将军大败而回,君必见重矣。'丰笑曰:狱吏问曰:'人皆为君喜,君何言死也?'丰曰:'袁将军外宽而内忌,不念忠诚。若胜而喜,犹能赦我;今战败则羞,吾不望生矣。'狱吏未信。忽使者赍剑至,传袁绍命,欲取田丰之首,狱吏方惊。丰曰:'吾固知必死也。'狱吏皆流泪。丰曰:'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识其主而事之,是无智也!今日受死,夫何足惜!'乃自刎于狱中。后人有诗曰:'昨朝沮授军中失,今日田丰狱内亡。河北栋梁皆折断,本初焉不丧家邦!'田丰既死,闻者皆为叹惜。〔返回正文〕 "
     〔注3〕还可以联想到《晏子春秋》里的一则故事:齐王在寒冬修筑高台,人民不堪其苦,盼望晏子出差回来能够劝止。晏子回来后,劝说成功,然后他立即赶在齐王使者之前到达施工之处,鞭打工人嫌他们不好好干,并为齐王修台辩护。他的作法得到孔子的高度评价,说善作臣子的,要将好声名归于君主,自己落不是。
     原文:
     《晏子春秋·内谏篇下第二》《景公冬起大台之役晏子谏第五》
     "晏子使于鲁,比其返也,景公使国人起大台之役,岁寒不已,冻馁之者乡有焉。
     国人望晏子,晏子至,已复事,公乃坐14,饮酒乐。晏子曰:'君若赐臣,臣请歌之。'歌曰:'庶民之言曰:冻水洗我若之何?太上蘼散教我若之何?'歌终,喟然叹而流涕。公就止之曰:'夫子曷为至此,殆为大台之役夫?寡人将速罢之。'晏子再拜,出而不言,遂如大台。执朴,鞭其不务者,曰:'吾细人也皆有盖庐以避燥湿,今君为壹台而不速成,何为?'国人皆曰:'晏子助天为虐。'晏子归,未至,而君出令,趣罢役,车驰而人趋。
     仲尼闻之,喟然叹曰:'古之善为人臣者,声名归之君,祸灾归之身,入则切磋其君之不善,出则高誉其君之德义,是以虽事惰君,能使垂衣裳,朝诸侯,不敢伐其功。当此道者,其晏子是耶。"〔返回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