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引入瞩目的洋务派后起之秀,坚决的对外抵抗派和提倡中西兼学的教育家。在《劝学篇》出版之前张之洞的仕途经历,可以一言以蔽之,他是"与时俱进"的实干家。所谓"与时俱进",是说他没有落后于时代,他的事业与时代的进步是合拍的,并涌人了这个进步潮流中。所谓实于家,是指他是以事实促进步,而不是以先进的思想引导历史前进的方向。这是我们在研究《劝学篇》时必须充分注意到的。
十九世纪末叶的中国,清王朝面临着内忧外患的严峻形势。到甲午战争结束,中国的周边藩属丧失殆尽,不是被吞并,就是沦为殖民地,帝国主义侵略势力长驱直人,国家面临被瓜分的危机。国内经过长达二十多年的战乱,经济遭到严重破坏,长期不能恢复,社会动荡不安,清王朝的统治力量相当虚弱。增强国防、建设近代新式军用工业和民用工业,是当时清朝政府内部的洋务派官僚开出的救世药方,同时也是相当时间里国内先进分子的一种共识。洋务运动的展开和发展不仅要克服来自顽固势力的巨大阻力,而且也要克服洋务派自身的思想局限。所谓"中体西用",一方面是洋务思潮所达到的思想水平,另一方面也是洋务派及其思想家们对于社会现实审时度势的产物。冯桂芬说:"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李圭谓"道德纲常者,体也;兼及西人事为者,用也。必体用皆备,而后可备国家器使。"说法略有不同,但目的在于扫除向西方学习的思想障碍,这是一致的。学习西学,无损于人伦纲常--这在当时中国士大夫看来,天经地义地是孔盂之道,以儒者而学西学,非但无损于人格,且"圣之时也"。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当洋务派将西学付诸实施后,立即会遇到问题的另一方面,即如何采西学而不损中体.即"用夷而不变夏",这必须界定体用。洋务派丁日昌的话具有代表性:"西学除船械一切必须效法西洋外,其余人心、风俗、察吏、安民,仍当循我规模,加以实意。"也就是说,除西方的所谓"奇技淫巧"外,余均为体。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的洋务实践基本上囿此范围。这种自我局限,既是思想局限,更是历史局限,也是对体用之间内在矛盾的清醒意识。文祥密奏云:"中国天泽分严,外国上议院下议院之设,势有难行,而义可采。"可以看出,洋务派已经看到了克服这种矛盾的困难。总之,在张之洞之前的洋务派官僚已经走出了学习西方的重要一步,学习的范围限于技艺,在政体改革方面,他们不是没有想到,就是看不出有什么现实可能性。作为洋务派和洋务思潮的后劲张之洞在《劝学篇》中对洋务思想本身的发展作出了哪些贡献,这也是我们必须充分注童的。
在张之洞的思想发展过程中,无疑还受到了早期维新派以及康、梁的思想影响。早期维新思想最初是作为洋务思潮左翼面目出现于中法战争之后,它对于洋务运动的批评,与其说是反对,不如说是"恨铁不成钢"。康有为、梁启超继承了早期维新思想,并加以发展,形成了他们的政治改革纲领。有关维新思潮的发展,已有不少论述,本文将在最后讨论一下康有为、梁启超在戊戌变法时期的改革纲领。
二
甲午战争失败以后,对当时的中国社会产生的震动,是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法战争等历次侵华战争所不能比拟的。中华民族的前途从来没有那样引起国人的关切。孙中山与兴中会在广州起义,提出建立合众国的主张,虽然是一种前途选择,但国人莫不视为"乱臣贼子大逆不道,咒骂之声不绝于耳",几乎毫无市场。张之洞所面对的主要是两派,一派是高唱恪守礼教以维国本等陈词滥调的顽固派,一派是鼓吹民权自由以救中国等新奇理论的维新派。他走的是中间路线。
《劝学篇》分内、外两篇,内分9篇,外分15篇,而以《序》概述全书要旨。
"《内篇》务本,以正人心。"在民族危亡之际,天下有志之土何以救中国?张之洞首先呼吁的是国人的团结,即所谓的"同心":"同心以救弊,齐心以捍患。"同心的基础是"保国、保教、保种,合为一心,是为同心"。张之洞认为保国、保教、保种三者不可偏废,"安危与共"(《劝学篇·同心》)。保国,就是保大清国。张之洞历数大清帝国之大仁政十五项,今天读来有些肉麻,但是当时大多数土大夫乃至维新派对清政府仍怀忠爱之心,希望清政府振作,确是实情。即使村野小民组织的"义和团",还在一年以后打出了"扶清灭洋"的旗号,可见民心一斑。保教,就是保孔孟礼教、三纲五常。因此,张之洞反对兴民权、废祭祖、倡男女平等之说,并且耻谈西国的君臣之伦、父子之伦、夫妇之伦,用以比附中国之三纲,其见识自然远不如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派。保种,即保"三皇五帝声被之所及、神明胄裔种族之所分"的"黄种"。张之洞深切告诫国人国家沦亡之后种族所受之屈辱:"印度属于英矣,印度土人为兵为弁,不得为武员,不得入学堂矣。越南属于法矣,华人身税有加,西人否也;华人无票,游行有禁,西人否也。古巴属于西班牙矣,土人不能入议院也。"(《劝学篇·知类》)因此,张之洞痛斥了两种人,一种是"视国家之休戚漠然无动于其心,意为此非发捻之比",一种是"诋中国为不足有为,……日夜冀幸天下有变,以求庇于他人"。后一种人实际上是一批绝望的维新派,走上了歧路。
出身于以"维持名教为己任"的清流党,张之洞竭力从经学上划清自己与维新派和顽固派的界限。康有为维新思想的基础,是异端化的今文经学。这一学派湮于东汉,复兴于乾嘉,特别注重研究阐发孔子"微言大义"的《春秋公羊传》。至光绪以来,"其风日肆,实有不宜于今之世道者,如禁方奇药,往往有大毒可以杀人。假如近儒《公羊》之说,是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喜也"!(《劝学篇·宗经》)这已经是不指名地攻击康有为了。另方面,张之洞又隐讽顽固派为"迂陋无用之老儒","浅陋之讲章,腐败之时文,禅寂之性理,杂博之考据,浮诞之词章,非孔门之学也"(《劝学篇·循序》)。维新派的"孔子"不是孔子,顽固派的"孔子"也不是孔子,只有张之洞所讲的"孔子"才是真孔子。"孔门之学,博文而约礼,温故而知新,参天而尽物。孔门之政,尊尊而亲亲,先富而后教,有文而备武,因时而制宜。"(同上)这是学有本原而识时务的洋务派的"孔子"。在经学分野上,康有为代表了今文经学的异端,而洋务派与顽固派大体上均出于理学营垒(在太平天国以后,汉宋之争日渐偃旗息鼓,实际上形成了理学容汉学之势)。但是,顽固派主张内圣即可外王,即所谓"以礼义为杆橹",而洋务派则主张在恪守礼义的同时,应"师夷智","中体西用"。洋务派由此而自立门户。
张之洞对洋务派的"中体西用"这一思潮的贡献在于,他把洋务派的理论门户张大到了最大限度。前期洋务派之"西用"止于"西方技艺",即枪炮兵船、天文历算、声光化电、工程技术之类,而张之洞则把"西用"扩大到了"西方政艺"。这是《劝学篇》外篇重点阐述的思想。
张之洞指出,在西学之中,"西艺非要,西政为要"(《劝学篇·序》)。"学校、地理、度支、赋税、武备、律例、劝工、通商,西政也。……夫大抵救时之计、谋国之方,政尤急于艺"(《劝学篇·设学》)。也就是说,西方的教育制度、财政制度、军事制度、法律制度、交通运输、工商业经济政策都可以施行,非但无害于专制政体、无害于世道人心,而且是救国之急务。这种广泛推行西方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教育等政策的主张,说明张之洞的洋务思想实际上已经进入了政治改革的领域。
魏源之"师夷之长技以制夷",重在"师夷技"。曾国藩提出的"师夷智"则进了一步,不仅要学西方的技术,而且要学技艺所依之学理,即科学。张之洞则将"夷智"也就是西学扩大到社会政治科学领域:"夫政刑兵食,国势邦交,士之智也;种宜土化,农具粪料,农之智也;机器之用,物化之学,工之智也;访新地,创新货,察人国之好恶,较各国之息耗,商之智也;船械营垒,测绘工程,兵之智也。此教养富强之实政也,非所谓奇技淫巧也。"(《劝学篇·益智》)要求得上述种种之智,必须去"固陋虚骄"之"妄"、"侥幸怠惰"之"苟",即顽固派的种种腐陋。在教育上,张之洞主张广游学,设学堂,定学制,广译书,办报馆。政治上,张之洞主张实行变法,包括改革科举制度,促进农工商实业,开发矿藏,发展铁路交通事业,采用西方的军事制度,等等。由"西艺"而"西政",这是张之洞儒学防线的退步,又是他思想的进步。这一进步的出现,既受到了甲午战后民族危机的刺激,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维新派的某些主张。《劝学篇》是这一思想发展的过渡阶段,到张之洞、刘坤一在1901年的《江楚会奏三摺》而完成。张之洞洋务思想的发展脉络清晰,"与时俱进",并未落后于时代。
三
评价张之洞《劝学篇》的历史作用,学术界通常采用两个标准,一个是戊戌变法,一个是康有为为代表的维新派所达到的思想水平。笔者认为,思想水平的差异固然重要,但一种思想的实际历史作用,往往不是取决于其达到的水平,而在于其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了社会需要,这些需要的性质如何,以及这些需要转变为历史现实的可能性有多大。
人们通常认为,戊戌变法是康有为等维新派积极奔走、呼号的产物,是在维新派指导下的一场政治改革,而把张之洞为代表的洋务派于顽固派一起划到了戊戌维新的对立面。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主持百日维新的光绪皇帝固然受到了维新派的思想影响,起用了一批维新志士,但是,他所推出的所有政策,并没有超越《劝学篇》所设定的改革范围。在积极推行西方的社会经济政策以及对一些制度进行改革方面,洋务派是维新派的同盟军。
……由此可见,百日维新是在维新运动推动下,维新派与一部分"与时俱进"的洋务派共同发动的,在这个"与时俱进"的洋务派中,包括了张之洞及光绪帝本人。
四
熟悉十九世纪末叶中国政治史的学者大概谁也不会否认,当时中国的社会政治结构并不具备实施君主立宪政体的条件。因此,《劝学篇》所揭示的更多的是与维新派在思想理论上的分歧,而不是现实的政治分歧。
对于《劝学篇》批评最透彻的是何启、胡礼垣的《劝学篇书后》。在序论中,他们指出:"(《劝学篇》)之作,张公自言,规时势,综本末,以告中国人士。其志足嘉,诚今日大吏中之矫矫者矣。独惜其志则是,其论则非,不特无益于时,然且大累于世。"何、胡是在更高的思想水平上批评《劝学篇》的,颇有精彩之论,但在当时,他们的主张并没有付诸实施的现实可能性,因此读来不免有苛论之处。比如说,"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从无有以容悦之言,为固宠邀荣之计,而能不愧为大臣者",言下之意,张之洞事君无"道",光绪帝如不接受所谓之"道",不如不说,免开尊口,这种论辩风格不值得欣赏。学者最常引用的"不特无益于时,然且大累于世"一语,也是过激之论。如依此推论,大概不仅张之洞,连光绪皇帝的"百日维新"也要抛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去"的。
任何先进的政治思想主张,在进入政治运作过程以后,必然不得不退到历史条件所能允许的现实中来。在参预变法之前,康有为曾积极主张开设议院,但在实际参与变法之后,则马上改变主张,认为中国不能速开议院,谭嗣同、林旭要开议院,康有为反而"力止之"。因为,他清楚地认识到,议院只是一种手段,在"旧党盈塞"的情况下,即使开了议院,也可能为旧党把持,"以守旧之党而谋开新政,是欲蒸沙而成饭"。以康有为为代表的维新派既然在政治上推迟了议会制的实施,那么他们在具体的新政政策上也就不可能没有与张之洞《劝学篇》推广西学"政艺"主张相沟通的桥梁。也就是说,推广西学的"政艺"或新政,是中国的当务之急,这是务实的维新派与洋务派左翼所达到的共识。至于两派在国家政治体制选择上的深刻分歧,并没有在1898年百日维新期间形成现实的政治冲突。在戊戌政变以后,维新派从清政府内部被清除以后,执行戊戌变法"遗嘱"的新政在两年以后由张之洞为代表的洋务派左翼来鼓吹推行,也就不难理解了。
综上所述,张之洞的《劝学篇》虽然没有达到维新思潮的思想高度,但毕竟是"中体西用"的洋务思潮在甲午战争以后新的发展,在推行发展资本主义的社会经济政策方面与维新派达到了共识,在十九世纪末叶的思想潮流和政治改革中,仍有其进步意义。
摘自(《张之洞与中国近代化》,中华书局,主编 苑书义 秦进才,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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