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因翁退缩而罢翁说
【简说】孔祥吉认为，不能简单说翁是维新还是保守，翁是一个变化中的人物，在守旧与革新之间曾几度徘徊。戊戌三月守旧派进攻，翁退缩，使光绪失望，于是亲笔下旨罢黜翁。结果，对变法运动起了积极作用。
〖梦史氏按〗孔氏著有专文论"翁同龢于百日维新"，其中最有价值部分是"三 对开缺翁同龢殊谕之分析"，值得细看，其中还提到维新派对罢翁的反应，也值得注意。
【详说】
翁同龢与百日维新（摘要）
……
一 光绪皇帝与维新派之间的搭桥人
……其实，翁是一个变化中的人物，在守旧与革新之间曾几度徘徊。
早年翁同龢是愚昧守旧的，对外部世界知之甚少，甚至比光绪帝生父醇亲王奕譞的觉醒还要晚些。……
但是，战争是最能教育人的。翁同龢的思想在甲午战争中发生了急剧变化。……强烈的刺激更坚定了翁同龢更张旧法的信念。
战后，翁同龢日读变法之书，锐意改革。……
事实说明，翁同龢是最先向光绪帝推荐康有为的清廷大员，是早期维新派与光绪帝联系的搭桥人。说得再远些，光绪帝心中变法图强的火种，也是翁氏播种的。……
二 戊戌三月的朝局与翁同龢的退缩
……维新运动的蓬勃发展，引起了守旧势力的疯狂仇恨。……
面对顽固派所掀起的反对变法的逆流，许多原先倾向变法的士大夫，有的开始退缩，有的噤若寒蝉。更有甚者……
显然，在新旧力量悬殊、变法非常困难的条件下，光绪帝是十分希望翁同龢与自己合作，同舟共济以推行新政的。但是，翁同龢的表现却使他十分失望。翁同龢有自己的考虑。他对朝廷内部帝、后两党力量的对比十分了解，深知守旧势力如此猖獗、如此有持无恐，是因为他们身后有慈禧在撑腰壮胆。富有政治经验的翁同龢是不敢孤注一掷地支持康有为的。他更不敢因推行新法而得罪慈禧。他为了保持自己在朝廷的权势，不惜改变初衷，出尔反尔，迎合守旧势力，甚至公然在光绪帝面前诋毁康有为，借以洗刷自己。……
综上所述可以清楚看出，在守旧势力猖獗、维新运动遭受暂时挫折的情况下，翁同龢始则畏惧，继则动摇，他力图洗刷自己 以取悦于守旧势力，故由原来支持变法转变为诋毁康有为，他甚至于不敢同与维新派关系密切的张荫桓联系，忧谗畏讥，明哲保身，且置光绪皇帝的一再告戒于不顾，所有这些都构成了他被罢黜的因素。
三 对开缺翁同龢殊谕之分析
鉴于翁同龢一系列的表现，光绪帝于四月二十七日颁发朱谕曰：
"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翁同龢，近来办事多末允协，以致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且每于召对时，咨询事件，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渐露揽权狂悖情状，断难胜抠机之任。本应查明究办，予以重惩，姑念其在毓庆宫行走有年，不忍遽加严谴。翁同龢著即开缺回籍，以示保全。特谕。"①
光绪帝亲笔书写之朱谕至今仍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经鉴定为光绪帝笔迹。但是，长期以来却认为罢黜翁同龢就是慈禧决定，朱谕是慈禧强迫光绪颁布的。事实果真会如如此吗?
首先，从朱谕本身的史料价值谈起。由于光绪与慈禧之间的特殊关系，使他得以在四岁时"入继大统"，由慈禧"听政"，当时所谓上谕，无疑都表达了慈禧的旨意。但从光绪帝"亲政"之后，情况却不相同。依照清朝的惯例，皇帝的谕旨以上谕形式来
表达，而皇太后的旨意则采用"钦奉懿旨"的形式由内阁颁布。虽然实际上慈禧是处处凌驾于皇帝之上，但在外表上、形式上，她还不能不顾及到"祖宗成法"。而且，按照清代文书起草程序，谕旨一般都是由军机处根据皇帝的指示预先起草文稿，是谓"剽拟"，再由军机大臣于"见起"时带上，由皇帝"朱笔改删"后发下，始行颁布。②由光绪朝现存档案观之，没有特别重大的事项，皇帝通常是不会动用朱笔书写谕旨的。证诸军机处现存档册，光绪帝在百日维新前后亲笔书写的朱谕主要有以下几件：
其一，戊戌春三月，著总理衙门拟定章程，以平等的礼节接见外国使臣，来访王公；
其二，四月二十七日开缺翁同龢之谕。
其三，特命黄遵宪为驻日公使之谕；
其四，七月十九日对违抗偷旨，阻挠上书的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騤革职惩处，对王照超擢四品京堂之谕；
其五，七月二十一日谭嗣同等四军机章京拜命之日，光绪"亲以黄匣缄一殊谕授四人"之谕。该朱谕曰："昨日已命尔等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并令参预新政事宜，尔等当思现在时事艰危，凡有所见及应行开办等事，即行据实条列，由军机大臣呈递，俟朕裁夺，万不准稍有顾忌欺饰。特谕。"
在对以上罗列数条朱笔谕旨进行比较考察后，可以发现它们通常具备以下几个显著特点：
第一， 朱谕所论事项，通常是至关重要的问题，而且每每是在遇到来自在军机处行走大臣的反对时，才由皇帝亲笔书写，以增加其权威性，往往又都在关键时刻颁布的。康有为在自编年谱中说："向例，非有重大事，无出朱批者。"此话显然是局中 人之言，可信。
第二， 凡是朱谕都极为强烈地体现了光绪皇帝本人的意志。非但百日前后的朱谕如此，几乎在光绪亲政期间的所有朱谕尽皆如此。尚未发现有任何一条朱笔谕旨的内容，是慈禧将自己意志强加给光绪的。因为慈禧倘要开缺翁同龢，她完全可以用"钦奉懿旨"的形式来表达。即使是慈禧有的意见，要用皇帝名义表达，那通常用普通上谕即可，从未使用朱谕。
第三， 完整的朱笔谕旨，末尾通常都有"特谕"二字，示与一般军机处"剽拟"上谕的区别。而《实录》等官文书又每将此二字省略，或通用"钦此"二字，往往容易造成错觉。
通过上述考查，似应得出结论：把开缺翁同龢的朱谕说成是慈禧强迫光绪颁布的，是说未免过于武断。
其次，还应对这一朱谕所含内容进行具体分析：
此谕罗列黜翁理由可分两类：一曰任意可否，喜怒见于词色，当指翁对康态度而言，前已论及，此不赘。二曰近来众论不服，屡经有人参奏。谕中"近来"二字极重要，它说明光绪与翁氏之间裂痕是由闰三月守旧派反扑、翁同龢动摇而开始的。至于屡屡被人参奏则说明翁氏处境孤立，背腹受敌。由清档观之，弹劾翁氏的主要有：
其一，闰三月初八日，安徽布政使于荫霖率先上书，指责翁氏把持朝政，举措失宜。……
其二，御史王鹏运四月初十日弹劾翁同龢与张荫桓狼狈为奸、纳贿误国。……
其三，翁同龢还受到清廷权贵的恶意诽谤。据当时《申报》报道：恭亲王奕訢在抱疾时，光绪与慈禧曾去亲临省视，询以朝中人物，谁堪委以重任。奕訢奏称："除合肥相国积毁销骨外，京中惟荣协揆禄，京外惟张制军之洞，及裕军帅禄，可任艰危。"当问及翁氏时，奕訢则愤然曰："聚九州之铁，不能铸此错者……。"……将甲午战争以来中外交涉失策的责任，归诸翁氏，并对翁引进康有为极为忧虑。……
除上述开列弹劾翁氏事件外，在其他场合翁亦遭到攻讦，这些现象说明，翁同龢当时政治上处境困窘，进退维谷，倘若他能像张荫桓那样一意支持变法，则光绪未尝不会出面保全之，可惜翁在长期官场生活中，惯于"专以巧妙用事"，他以为只要割断同维新派的联系，就会换得守旧派的宽容。因此，在奕訢死后，康有为以为变法时机成熟，上书翁同龢"促其亟变法，勿失时。常熟以吾谤鼎沸，亦欲吾去，乃召还，亦听吾归矣"。③翁氏企图以牺牲变法利益来保全自己的禄位，这势必要导致光绪与维新派对他的不满。
总之，翁同龢开缺的原因错综复杂，系由多种因素促成，既有言官亲贵的参奏，又有后党人物对翁氏的排挤，但是，应该说起主导作用的还是光绪。当然，翁系帝党要员，与慈禧亦不甚融洽，光绪要开缺他，是极易得到慈禧允诺的。然而长期以来却广为流传着慈禧"强迫光绪下令罢黜翁同龢"的说法，显然有悖史实。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清档长期封存宫禁，致使当时人无法了解宫闱密事，更无从解读清宫特别重要的文献--朱谕。再就是康梁等人亡命日本后，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将开缺翁氏的责任全部推给慈禧。梁启超《戊戌废立详记》谓：
皇上见此诏，战栗变色，无可如何。翁同龢一去，皇上之股肱顿失矣。④
同情新政的苏继祖亦云：
是日谕旨三道，皆奉太后交下勒令皇上宣布者。皇上奉此谕后，惊魂万里，涕泪千行，竟日不食。⑤
梁启超、苏继祖均谓罢黜翁氏的朱谕是由慈禧面交光绪帝，强迫颁行，显然与史实相悖，既是朱谕，当然由皇帝手书，何须面交?再者开缺翁氏后皇帝的心情于翁氏日记中亦可略窥一斑。翁氏记曰：
"四月二十七日……入看折治事如常，起下，中官传翁某勿入。同人入……一时许，同人退，恭读朱谕：……臣感激涕零，自省罪状如此，而圣恩矜全，所谓生死而肉白骨也……"
"四月二十八日，午正，二驾出。吾急趋赴宫门，在道右碰头。上回顾无言，臣亦黯然如梦，遂行。"⑥
通观翁氏所记，可知所谓光绪"战栗变色，无可如何"，"惊魂万里，涕泪千行"云云，均系揣测夸张之词，不足为据。
梁氏还把翁开缺原因，归诸他叩头谏止荣禄与慈禧密谋天津阅兵，"荣禄等即借势以去之"。及翁出京，"荣禄赆以千金，且执其手呜咽而泣，问其何故开罪于皇上云。呜呼!李林甫之口有蜜腹有剑，于今复见"。⑦这些记载同样令人难以置信，翁日记并末见有阻止天津之行的举动。亦未有"执手呜咽而泣"。翁日记五月初二日云："荣仲华遣人致书，厚赆亦却之。"五月初四日又云："荣仲华又专使来赆，受之。"可见，梁氏在此对荣禄显然系有意诬陷。可想而知，如果罢翁是由荣禄与慈禧密谋，则荣完全没必要采取上述行动，荣氏何必亟亟取悦于已开缺的翁同龢呢?
梁氏上述记载是否由于对朝局缺乏了解因而误记呢?看来是不可能的。他于戊戌五月十七日写给夏曾佑的信中曰：
新政来源，真可谓全出我辈。大约南海先生所进大彼得变政记，日本变政记两书，日日流览，因摩出电力……盖上下之电力热力皆以相摩而成也。而常熟去国，最为大关键，此间极知其故，然不能形诸笔墨，候见时详之。⑧
梁氏此信隐晦曲折，闪烁其词，与政变记所述迥然不同，梁既然"极知其故"，却又不从实记述，看来确实有难言之隐。
其实，当时对政局深有了解的人，并末将翁氏开缺笼统归咎于慈禧。徐桐与崑冈于戊戌十月二十四日代递于篙庆折谓：
天下语云："李鸿藻一日不死，翁同龢一日不得逞；恭忠亲王一日不薨，康有为一日不得进"。夫首先密保康有为者，翁同龢也。恭忠亲王薨，而康有为果进。康有为进，而翁同龢又退。小人之倾轧险狠若此，实亦天假手以罚之也。⑨
徐桐等认为，罢翁是由于新党内部倾轧所致，惜无罗列证据。康有为被光绪召对，是罢翁之后的事，他根本无法在皇帝面诋翁，这是不言而喻的。诋毁翁氏最可疑的人物，应该是张荫桓。金梁《四朝佚闻》云：
"翁文恭以帝师而兼枢密……周旋帝后，同见宠信……甲午起……挈张为己助，张既得宠，翁不能无动，而康适求进，遂并荐之。不意张康渐合，共邀特遇，翁之进退乃维谷矣"。又云："如翁不行，戊戌变法或不遽作，翁必有术调和其间。⑩金梁此说比较真实地反映了翁同龢--光绪--张荫桓、康有为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与徐桐说有吻合处。
又如张鸿的小说《续孽海花》也是这样描述的。小说虽非史料，然而张鸿是常熟人，时常与翁有过从，且其妻是"同龢从孙女"，"以当时人写当时事，亲见亲闻"⑾，该书对翁保荐康以后"继之以后悔"的心理描写得合情合理，使人信服。
还有一种可疑的现象是，翁氏被黜后，维新派控制的《国闻报》非但没为之鸣不平，反而连篇累牍地刊载于荫霖弹劾翁奏章。再有劾翁御史王鹏运与康关系密切，屡屡代其上书；保康的给事中高燮曾戊戌四月二十一日亦曾上书，"意在劾翁"。(军机档载高于是日递《加增海关经费有伤政体折》。翁日记云："高折意斥余，但末明言"。)这些奏章虽不能断言与康有关，(因为其中牵连张荫桓)，但却出自与康密切交往的言官之手，却又不能不使人生疑。
翁氏预闻军国，隐操大权，百日维新前夕他对新政的消极态度已构成变法的障碍，黜翁后"维新之诏，联翩而下"，几有一日千里之势，与翁在位时迥然不同，可见光绪罢免他对维新运动，是起到一定积极作用的。
①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光绪二十四年夏季《上谕档》。
②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光绪朝军机处簿册。
③《康南海自编年谱》，《戊戌变法》，第四册，第144页。
④梁启超：《戊戌政变记》第62页。
⑤苏继祖：《清廷戊戌朝变记》，《戊戌变法》，第1册第332页。
⑥《翁同龢日记》(六)，第3134页。
⑦ 梁启超；《戊戌政变记》，第62、63页。
⑧ 丁文江等：《梁启超年谱长编》，第122页。
⑨ 国家档案局明清档案馆编：《戊戌变法档案史料》第492页。
⑩ 金梁《四朝佚闻》，卷下，翁同龢条。
11 鸿：《续孽海花》1981年版，附录一。
以上摘自《晚清史探微》（巴蜀书社，2001）第182－2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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